白芷甘蓝 作者:無所求【完结】(9)

2019-04-01  作者|标签:無所求 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白芷呢?打电话给她没有?她爸爸病成这个样子她都不来,还有没有良心?」

  白焰朗的母亲突然问起来,白焰朗他姐一听,便拿出手机到走廊上去了。

  甘蓝蹙了蹙眉,站起来说:

  「师父,白叔这儿没暖水瓶,我下去买一个。」

  有人争着说他去买,甘蓝只说不用,两三步走出了门。

  她再打满开水回来的时候,先前满屋子的人,走得只剩白焰朗的母亲和金师傅了,而胡丽据说是下去买饭了。

  走廊上一阵轻捷的高跟鞋声,不用猜甘蓝也知道是谁来了。

  白芷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又重抬了步子进来,甘蓝马上去拿纸杯泡茶,泡好了又怕烫手,於是在外面再重了一层,加了个杯托递给白芷。

  「来啦,坐嘛。」金师傅指着一旁空闲的病床说。

  「你看看你爸爸都病成啥样了!」说这话时,白焰朗的母亲倒不像是看见了孙女,反像是看见了罪魁祸首一般。

  之前甘蓝下去买东西时,外面就零零星星地落着雨,现在雨势已有些大了,劈劈啪啪地砸在雨棚和空调室外机上,越发显得室内安静。

  白芷没接她奶奶的话,只是在接过甘蓝递来的茶时,轻轻地拉了拉甘蓝的袖口,甘蓝明白了,靠了她坐下。也许是幼年阴影的关系,每当白芷待在白焰朗这边的亲戚周围时,总是显得十分焦虑,甚至是,在甘蓝看来——孤独无助的,於是也不难想像,白芷的母亲曾在这个家里受过何种待遇了。

  白焰朗又狠狠地嗽了几声,每一次都会将头夸张地扬起,像是要咳出肺里最後一口气似的。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给他喂水,等到白芷把纸巾送到他面前时,他突然伸出未扎针的右手抓住了白芷的手腕。

  「白芷……小芷……我的女儿……」

  白芷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抽咽起来,只是还倔强地把头偏向一侧。

  「……原谅我…对你,对你妈妈……」

  肩膀抖动地更加厉害,波浪似的卷发流下,几乎像帘一般自两侧遮盖住了白芷的脸。

  白焰朗的声音也开始嘶哑:「我给你…存了一笔钱……有你的嫁妆……还有我亏欠你的…」

  白芷抽出了手,溃逃一般跑了出去,甘蓝几乎是同一时间启动,在走廊上帮她避开了一个坐着轮椅的病人和一位端着医疗用品的护士。那护士横了她们一眼,斥声说不许在过道里跑动,甘蓝手慌脚乱地暂停下来连说对不起,像个手脚被扯出奇怪形状的连线木偶。

  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白芷终於停了下来,窗玻璃凝结着灰尘汇聚的痕迹,映出一个掩面而泣的细瘦身影。甘蓝缓缓地搭了一只手在她肩上,想在嘴里酝酿一个音节,可是窗上映出的影像已经改变——那个身影此时正紧紧箍住自己,她两侧的肩胛突起如溪边的泉石,任柳叶般的缕缕发丝拂过。甘蓝一手覆上那片柳叶,来回安抚,另一只手上攀,在颈间的蓬松处轻握,撩开她脸上被泪水黏滞住的数根未舒展的柔丝。

  「他凭什麽这样胁迫我…去原谅他!我的记忆里,就只有他出去打牌、喝酒、彻夜不归,我假装睡着了,但是我知道…妈妈总是一个人在客厅里偷偷地哭…」她越说就抽泣得愈加厉害,背脊处起伏剧烈,吐字也因呜咽而模糊,「妈妈…最後…的时候,他自始自终…都没来看一眼,几个月之後…他来找我要户口本,说是…要迁走户口,现在…现在他又管我叫什麽女儿!」

  她每抽气一次,甘蓝的心就揪痛一分,手上也就收得越发地紧,不知不觉间已经陪她哭在一起,任她在自己胸前语无伦次地发泄着。

  就在这一二刻钟的时间内,庄良也已经赶来了,面对甘蓝站住,眼神和身体语言说着:「谢谢你了,交给我吧。」

  她只能将两手放开,看庄良抓着双臂把白芷放置在自己怀中,白芷两手垂着,自刚刚哭过後,此时微微地咳嗽起来。

  走回病房门口,甘蓝看见胡丽正在外面的长椅上喂白飞锦吃饭,从她脸上横肉的排列组合情况来看,她应该是在怄气,下手也很重,一不留神就把勺子磕在了白飞锦门牙上。白飞锦吃痛,眼睛一闭、嘴一歪,拉开架势就要哭,被胡丽骂骂咧咧地一把往外拉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

  当年白焰朗的父亲死前交代过,金师傅和他一起创业、同甘共苦,再难的时候也是不离不弃,所以他死後「朝天楼」的一半盈利要归金师傅,剩下的由三个子女分割。但金师傅却是个仗义的人,只愿拿自己份内的工资,并且一定要白家人继续管理,否则这餐馆对他而言就变了味。

  白焰朗因是家中老小,历来受老爷子溺爱,大专毕业後靠关系混进了一个事业单位,九十年代中期经济改革时就下了岗。那时正逢老爷子去世,於是他就挑起了「朝天楼」的事务。可现在他住了院,兄姐又都有自己的工作,主要是他们内心里也不大想打理餐饮上的事情;再者,白焰朗早就看清了胡丽的心思,已经开始在各处上心防着她,为了断掉後患,他决定抓紧时间把一切转让和过户的事情办理了。

  自那天他向白芷道歉後,虽然白芷并未表态,但对他的态度明显和软了许多,总会抽出时间来医院照顾他。虽然她仍旧不怎麽开口说话,只是帮着打热水、削水果和打饭之类,白焰朗却已经受宠若惊了。

  这天,白焰朗趁病房里只有金师傅和甘蓝时,将想法告诉了白芷,然後一脸渴盼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白芷剥好一瓣柚子递给他,说:「你现在身体不好,就别多想,我可以有空去帮忙照看着,你……会恢复的。」

  甘蓝不打算继续旁听这个对话,於是退了出去,把门掩上了些。

  不记得从什麽时候开始,医院竟然变得如此繁忙拥挤,每天都塞满了来自各个地域、操着各种口音的病人。从挂号到缴费再到取药,几乎每个窗口前都摇曳着一条绵延至大门口的队伍。好容易被分到一个医师名下,可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得知前面还有十好几个病患,又得坐下来等护士叫号。病床当然也属於紧缺对象之一,这次要不是靠关系和使钱,白焰朗也是住不进这种高级病房的。

  甘蓝在过道上坐了一会儿,正犹豫是走是留的间隙,白芷走了出来坐在她旁边。

  「你着急走麽?」她拿了几个金桔放在甘蓝手里,问道。

  「不忙。」甘蓝用指甲戳开橘皮,浓郁的果香入鼻,「那个……我如果发表一下意见的话,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代庖?你明明是本店的主庖之一啊。」

  这下甘蓝也笑了,没想到随便用个成语,自己的职业倒跟着起哄。

  「你不是外人,甚至於你刚刚就不用出来,你总是这麽敏感和自觉,会让人不免……」白芷顿住口中的话,咬住下唇,「所以,你有什麽看法?」

  金桔很小,所以剥开後,甘蓝只是一分为二,把一半递到白芷手里,自己吃了一半,这个季节的金桔,甜得都有些不真实了。

  「我觉得,该是你的,你就拿着,否则就让某些居心叵测、不劳而获的人抢去了。平心而论,你爸这些年还真是花了很多心思经营,其他人反而都是坐享其成罢了。作为员工,我也不希望几十年的产业被某些人糟蹋。老听师父讲他和你爷爷创业时有多艰难,一开始只能挑着担子到处卖豆花、上人家里帮厨做酒席,晚上现分了钱才能吃上饭。直到现在师父都特别念这份情。」

  白芷听完,身向前倾,将肘置於膝上,掌着下巴沉思不语。甘蓝顺着她好看的指甲形状,一路蜿蜒,端详起她白皙手背下,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藤蔓一般萦绕的青筋。她的腕骨处清晰地勾勒出关节的形状,显出并非无骨的柔弱,腕上悬一串银色手链,链上宝石众星捧月般环抱住一圈细腻肌肤。

  「我会考虑你说的话,但是下一次,不许你一个人躲出来,也不许在谈话里加上『作为员工』四个字。」

  回过神来的时候,甘蓝额头上被点了一下,而白芷也已起身进去了。

  垂头失神了片刻,地面上多出一双鋥亮的男士皮鞋,甘蓝抬眼,看见提着大包小包的庄良,风尘仆仆却毫不失风度地打着招呼:

  「你好!甘……真巧,你也在这儿。」

  「你好。他们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回店里帮忙了,再见。」

  甘蓝没有兴趣再重复介绍自己的名字,对於一个不屑於记住你名字的人,告诉他百遍也是无济於事。

  几日後,电视台的「南姐」果然打电话给甘蓝,约她直接到台里试录一下。甘蓝没做什麽准备,就着已有材料边做边解说地完成了一道家常的青笋烧鸡。谁知栏目组的编辑很满意,认为只要甘蓝没意见的话,刚刚录制的可以直接用来播出。

  甘蓝不喜欢做所谓的「高档」菜肴,而乐於就地取材,绝不靠刁钻难寻的用料和繁冗虚浮的点缀来蒙混过关,对於现今一些夸张到用洒金粉来提升规格的手段,她一贯嗤之以鼻。

  她深受李劼人先生做「小雅」家常菜的影响,虽然菜品也许难登大雅之堂,但却是认真烹调出的平易近人的民间美味。而「南姐」那天也就是看重她这一点,甚至和编辑商量了,要为她量身订做一个「李劼人的『小雅之堂』」专辑,甘蓝对这个创意表示喜欢,一口答应了下来。

  刚刚应下,甘蓝就後了悔,原因便是近来季然对她的态度。

  对季然这个大师兄,甘蓝一向是尊敬为主,因他不苟言笑,所以即使是甘蓝这号话痨也无法跟他套近乎。初见季然时,他还能常常对甘蓝的厨技指点一二,虽然面上也总是绷着,但却让甘蓝知道拥有一个严格的兄长是什麽滋味。可随着年岁增长,季然那冷淡的性子愈发消沉,有时甚至让甘蓝感到丝丝的敌意。

  一开始,她以为是师父太偏爱自己了,所以在厨房里都注意收敛着,凡事避免张扬,可这似乎仍然不能换来季然的些许和缓。

  袁随曾悄悄在甘蓝耳边叽咕,说季然大概是妒忌她了,可她却不愿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季然有一手远近闻名的刀功和雕刻技巧,做起菜来虽说有些按部就班,但也深有一番心得,跻身名厨的行列也是指日可待的,因而她绝不相信袁随这一说。

  走出电视台门外,甘蓝重重呼出一口白气,一想到和季然的人际关系,就让她挫败感十足。

  白焰朗接受了肝脏肿瘤的切除手术,连日来都尽量卧床休息,看望他的人中,除去他母亲,仍旧是白芷、金师傅和甘蓝去得最勤,庄良则是贡献精装补品最多的人。那胡丽却是三天两头地不见人影,不知道在打什麽算盘。

  刚做完手术那天晚上,是最需要人守夜的,九点过後,亲戚们就纷纷藉故次日上班而散去,白焰朗的母亲在金师傅劝说下也回去休息。十点钟时,甘蓝见金师傅眼皮一搭一搭地,便把他也送上出租车劝了回去。现下,病房里就只剩白芷、庄良和甘蓝了。

  庄良逐渐有些坐立不安,在灯光黯淡的房间里来回行走着,带出一串皮鞋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夜像一块无底的黑色海绵,一丝丝地吸走了白日里的所有喧嚣,静地让周围老远的声音——隔壁房间病人在床上的翻动声、前台值班护士的交谈声、过道尽头盥洗间的冲水声、楼下汽车车门的开关声……都清楚地如在耳畔。

  「庄良,你明天还要工作,回去睡吧。」白芷低声说着,已经显出些疲惫。

  甘蓝以为庄良会马上拒绝,结果却出乎她的预料:他支吾了一阵,带着歉意上前抱了抱白芷,问:「你真的可以吗?我主要是……公司明天的会议挺重要的,我的计划书又是重头戏……」

  白芷点点头,在他身上轻轻推一把,说:「快回去吧。」

  於是庄良用那个甘蓝所熟悉的姿势亲了白芷的额头,在向两人道别後离开了。

  「甘蓝。」

  「我不走。」

  白芷有些愣,转而又无奈地笑笑,在鼻间叹了一声。她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一些洗漱用品,就着墙角的脸盆,递给了甘蓝,指着一旁的空病床说:

  「你先去洗,晚上和我在这儿挤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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