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知堂书话_周作人【完结】(359)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作人

  油诗,表示不敢以旧诗自居,自然更不敢称是诗人,同样地我看自己的白话

  诗也不算是新诗,只是别一种形式的文章,表现当时的情意,与普通散文没

  有什么不同。因此名称虽然是打油诗,内容却并不是游戏,文字似乎诙谐,

  意思原甚正经,这正如寒山子诗,他是一种通俗的偈,其用意本与许多造作

  伽陀的尊者别无不同,只在形式上所用乃是别一手法耳。我所写的东西,无

  论怎么努力想专谈或多谈风月,可是结果是大部分还都有道德的意义,这里

  的打油诗也自不能免,我引寒山禅师为比,非敢攀高,亦只取其多少相近,

  此外自然还有一位邵康节在,不过他是道学大贤,不好拉扯,故不佞宁愿与

  二氏为伍,庶可稍免指摘焉。打油诗只录绝句,虽有三四首律诗,字数加倍,

  疵累自亦较多,不如藏拙为愈,今所录凡二十四首。

  后记

  这些以诗论当然全不成,但里边的意思总是确实的,所以如只取其述怀,

  当作文章看,亦未始不可,只是意少隐曲而已。我的打油诗本来写的很是拙

  直,只要第一不当他作游戏话,意思极容易看得出,大约就只有忧与惧耳。

  孔子说,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吾侪小人诚不足与语仁勇,唯忧生悯乱,正

  是人情之常,而能惧思之人亦复为君子所取,然则知忧惧或与知惭愧相类,

  未始非人生入德之门乎。从前读过《诗经》,大半都已忘记了,但是记起几

  篇来,觉得古时诗人何其那么哀伤,每读一过令人不欢。如《王风》“黍离”

  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其心理状

  态则云中心摇摇,终乃如醉以至如噎。又“兔爰”云,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小序说明原委,则云君子不乐其生。幸哉

  我们尚得止于忧惧,这里总还有一点希望,若到了哀伤则一切已完了矣。

  大抵忧惧的分子在我的诗文里由来已久,最好的例是那篇《小河》,民

  国八年所作的新诗,可以与二十年后的打油诗做一个对照。这是民八的一月

  廿四日所作,登载在《新青年》上,共有五十七行,当时觉得有点别致,颇

  引起好些注意。或者在形式上可以说,摆脱了诗词歌赋的规律,完全用语体

  散文来写,这是一种新表现。夸奖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至于内容那实在

  是很旧的,假如说明了的时候,简直可以说这是新诗人所大抵不屑为的,一

  句话就是那种古老的忧惧。这本是中国旧诗人的传统,不过他们不幸多是事

  后的哀伤,我们还算好一点的是将来的忧虑,其次是形式也就不是直接的,

  而用了譬喻,其实外国民歌中很多这种方式,便是在中国,《中山láng传》里

  的老牛老树也都说话,所以说到底连形式也并不是什么新的东西。鄙人是中

  国东南水乡的人民,对于水很有情分,可是也十分知道水的利益,《小河》

  的题材即由此而出。古人云,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法国路易十

  四云,朕等之后有洪水来。其一戒惧如周公,其一放肆如隋炀,但二者的话

  其归趋则一,是一样的可怕。把这类的思想装到诗里去,是做不成好诗来的,

  但这是我诚恳的意思,所以随时得有机会便想发表,自《小河》起,中间经

  过好些文诗,以至《中国的思想问题》,前后二十馀年,就只是这两句话,

  今昔读者或者不接头亦未可知,自己则很是清楚,深知老调无变化,令人厌

  闻,唯不可不说实话耳。打油诗本不足道,今又为此而有此一番说明,殊有

  唐丧时日之感,故亦不多赘矣。

  (民国甲申,九月十日)

  □1945年

  10月刊《杂志》14卷

  1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chūn以前》

  儿童杂事诗的序记*

  序

  今年六月偶读英国利亚(Lear)的诙谐诗,妙语天成,不可方物,略师

  其意写儿戏趁韵诗,前后得十数首,亦终不能成就,唯其中有三数章,是别

  一路道,似尚可存留,即本编中之甲十及十九又乙三是也。因就其内容分别

  为儿童生活、儿童故事两类,继续写了十日,共得四十八首,分编甲乙,总

  名之曰《儿童杂事诗》。后又续有所作,列为丙编,乃是儿童生活诗补,亦

  二十四首,唯甲编以岁时为纲,今则以名物分类耳。

  我本不会做侍,但有时候也借用这个形式,觉得这样说法别有一种味道,

  其本意则与用散文无殊,无非只是想表现出一点意思罢了。寒山曾说过,“分

  明是说话,又道我吟诗”。我这一卷所谓诗,实在乃只是一篇关于儿童的论

  文的变相,不过现在觉得不想写文章,所以用了七言四句的形式。反正这形

  式井无什么关系,就是我的意思能否多分传达也没有关系。我还深信道谊之

  须事功化,古人云,为治不在多言,但力行何如耳。我辈的论或诗,亦只是

  道谊之空言,于事实何补也。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日雨中,知堂记于南京。

  甲编附记

  儿童生活诗,实亦即是竹枝词,须有岁时及地方作背景,今就平生最熟

  习的民俗中取材,自多偏于越地,亦正是不得已也。

  乙编附记

  大暑节后,中夜闻蛙声不寐,偶作《晋惠帝》一诗,后复就记忆所及,

  以文史中涉及小儿诸事为材,赓续损益,共得二十四章。左家娇女事珠玉在

  前,未敢弄拙,虽颇自幸,亦殊以为憾事也。

  (七月三十—日)

  儿童故事诗本应多趣味,今所作乃殊为枯燥,甚觉辜负此题。有些悲哀

  的故事,如特罗亚之都君(赫克多耳之子,其名今用意译),十字军儿童队,

  孔文举二子,《水符》之小衙内,《jī肋编》之“和骨烂”,《曲南旧闻》

  之因子巷等,常往来于胸中,而自信无此笔力与勇气,故亦不敢漫然涉笔,

  殊不能自辨为幸为憾也。

  (九月廿八日校录后再记)

  丙编附记

  今chūn多雨,惊蛰以来十日不得一日晴,日唯阅《说文段氏注》以消遣。

  偶应友人之属,录旧作儿童杂事诗,觉得尚可补充,因就生活诗部分酌量增

  加,日写数章,积得二十四首,定为丙编。旧日所写,多以岁时为准,今则

  以名物分类。此种材料,尚极夥多,可以入录,唯写为韵语,虽是游戏之作,

  亦须兴会乃能成就。丁编以下,倘有机缘,当俟诸异日。

  (三十七年三月二十日雨中记)

  □1948年作,1973年刊“崇文”版《儿童杂事诗》

  □未收入自编文集

  杂诗题记

  我于前清光绪甲午(一八九四)年进寿氏三味书屋读书,傍晚诵唐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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