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杳无还 作者:小二葱白【完结】(3)

2019-04-04  作者|标签:小二葱白 朝堂之上 阴差阳错

  “准备好了吗?”我沉声问。

  “必不辱命!”他向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在看到我眼里的笑意后又吊儿郎当起来。

  “喂,你那个桃核发芽了吗?”他凑近我,向我挤挤眼,眉梢眼角都漾着促狭。

  我无奈摊手,已懒得再解释。那桃核是老头给的,就挂在我的胸前,在他油尽灯枯时还非要塞进我的手心。那时的他目色逐渐涣散,像利剑上的泠光慢慢被铁锈掩埋,但他的嘴边却奇异地挂着一抹释然的笑,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弄懂那笑的含义。

  但老头给个桃核就给吧,上面却用笨拙的刀法刻了三个字:桃上卿。

  不知是不是老头突发奇想悄咪刻上的,刀法之差令人发指,内容也是酸溜溜如嚼青枣,每次被别人看到都会以为是我哪位红颜知己给的定情信物。

  “你那小娘子给的香囊怎的不见你挂?”我看东子腰间一眼,反唇讥之。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挑眉,按了按胸口,“那小娘是老子中意的人,自是要放在心上,等老子回来还要上门提亲呢。”

  看他脸上藏不住的得意与炫耀,我摇头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肃下脸对他道:“好了,快出发吧,记住千万小心,此战十分紧要,而你是我唯一的后路。”

  “得嘞,我你还不放心?”他斜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挥手离开,跟以前任何一次战役之前的分别一样,我并没有太过担心,因为我知道我们会快又会见面。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城下的夜幕中,我吸了口气,转身下了城楼回到营房,那里还有个人在等我回去。

  推开书房门,那人还是在那里,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安静内敛,面前置一盘未尽的棋局,是我的军师玄青。

  每次大战前我都会来看他,聊聊此战的布局和突破口,这已是我多年来的习惯。

  我走到他前面坐下,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道:“虞丘人离我们只有不到五十里了,三日前我已派了先锋队前去平厄谷埋伏,那里地势奇险飞禽难过,且还是在虞丘眼皮子底下,他们定想不到我们会能够在那里埋伏,只要占领了高地就有七成胜算。”

  他不言,我早已料到,便只顾自己接下去说。

  “虞丘人善术,族人多阵法奇才,多年来在他们阵法上吃的亏多了,倒也摸着些门道。我已让东子带一队人出发去侧翼,待敌军进入平厄谷后,趁其不备先发制人,东子包抄,先锋队从上方以弓/弩山石击之,而谷中狭窄崎岖拉不开队伍摆阵,届时虞丘必将阵脚大乱死伤无数。”

  “待斥候传回顺利的消息后,我会派人出城前去拦截,后堵前拦,谅他们也飞不出去。倘若我们不济被他们闯过了平厄谷,东子会带一小队人提前撤出战场前去通知援军。”

  “檀阳城高易守,足以抵挡一阵,半月前我业已将城中百姓转移至安全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颇为头疼揉了揉眉心:“唔,不过城中还剩些不愿离开的老人,老人家难免固执,但也不打紧,至少能在敌军破城前把他们都撤出去。”

  话毕我看了他一眼,面前的棋局分毫未动,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撑着额头,有点愤恨又无奈地说:“你说他们虞丘到底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Cao原不待,非要到我们大暄国来,你看咱这一片,除了平厄谷那里有几座山外,到处都是荒原,连这檀阳城都是建在沙土之上,再往西北退,方圆几百里内干脆都是黄沙了,寸Cao不生的,连个鸟蛋都没有。”

  我边说边以两指取一枚黑子,眼睛注视着棋盘,嘴角勾出一丝讥诮:“还胡拼乱凑地诌了一堆借口,脸皮倒是奇厚无比。”

  黑子随着话音拍入棋盘,正好将白子摆出的龙尾掐断,将白子摆出的七循长龙阵打开一个缺口。

  “再多借口,不过是觊觎我们这万里河山,任他们再强,我就不信还能逆了这天!”

  说完我仰头将杯中茶水饮尽,有那遗漏的水珠顺着下颌流入胸口,点滴濡s-hi片刻就被胸口的火热蒸干。

  离开书房时我回头看他一眼:“你且等着看吧。”

  刚推开房门,就看到我的亲兵队长冯凛站在门外。

  他向我行了个礼,看了我一眼就低头默默地走到了我身后,这人最是话少,打一闷棍都不会发出声音。

  我们走了几步,突然一个大嗓门就迎了上来。

  “将军,要出发了吗?让我先去会会他们,老杜我的刀都快生锈了!”

  我一把推开凑到面前的那张黑脸,杜延这厮五大三粗满嘴跑马,与冯凛差别甚大,但两人却是最好的搭档,亦是我最忠心的属下。

  他走到我另一边,嘴上不空闲,“将军,这虞丘的新头领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踩了狗屎运在他兄弟们的争斗中捡了个大便宜,屁股还没坐稳就敢跑来我大暄叫嚣,这样的光腚小娃爷爷我就送他回去喝n_ai!”

  我脚下不停,闻言斜觑他一眼,幽幽道:“那乌莫能在他众多兄弟里不声不响地黄雀在后,就说明不是个省油的灯。”

  随后我又轻飘飘补上一句:“而且我似乎记得你之前受的伤一直没有痊愈吧。”

  他一噎,转而又大声反驳:“那点伤算个毛!我这粗老爷们总不能受点小伤就娘们唧唧的。”

  接着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闹骤然消散,声音也沉了下来,从咬紧的齿缝间一字一句道:“况且,那一次的仇,我们……可都还记着呢。”

  闻言我心里突然一阵抽痛,无数双掺杂了绝望与怨怒的目光猝不及防就浮现上我的心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腰间的剑柄,眼里不自觉就透出些狠戾来。

  我回身看他们,天已经蒙蒙亮了,但我仍看到有火光在他们眼里跳动,和我一样地握紧了剑柄,血债必以血来偿!

  “将军,吃早饭吧。”有个略带稚嫩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回身去,是个半大的小兵,手里托着托盘,缺了个角的瓷碗里放了些馒头和咸菜。

  我随手抓了个馒头后示意他把馒头分给其他人,正准备踏上城楼,就听他道:“将军,之前的粮食吃完了,伍叔让我跟你说他要开新运来的那批军粮了。”

  我疑惑,之前的军粮照理说应该还够三天,怎么就没有了?不过大战在即,当务之急也只能先开新粮了。

  “开吧。”

  “是。”

  站在城楼上望向远方,天边氤氲着绯丽朝霞,映入我眼中就变成了血红色。

  离东子出发已过了两个时辰,应是已经埋伏好了,只待猎物一步步踏入。

  时间慢慢流逝,太阳早已升了起来,灿烂的金光洒遍四野,在这样的深秋显得格外明媚而刺眼,而城外的沙石路上依然毫无动静。

  心里难免就涌上些焦灼。

  是埋伏失败了吗?还是斥候路上耽误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每个人的焦灼就快要到达顶峰,连平时都难有表情的冯凛都皱紧了眉时,一骑快马卷着纷扬尘土由远而来。

  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人到了城下,在马上扶了扶被颠歪的帽子,对着楼上大声喊道:“将军,大顺!”

  城楼上有瞬间的寂静,接着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杜延哈哈大笑着说:“老子就知道来的是个废物。”说完还用力抱了下冯凛,抱得他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压住心头喜悦听斥候说完战况,按照原计划派出拦截部队,等着接下来的好消息。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03

  我等来的,竟是东子早已暗通虞丘,临阵倒戈,数百先锋队被压于山石下,全军覆没粉身碎骨的消息。

  无论我信与不信,虞丘的铁蹄已踏到了城下。

  “城中的老人可都撤了出去?”我一边指挥,一边问身旁的冯凛。

  “尚未,他们……”

  “无论如何,在后日太阳落山前必须将他们都撤出去。”

  “是!”

  虞丘人来势汹汹,若无后援,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而我能做的,也不过多拖延几日。

  我看着太阳升了又落,循环往复,已记不清过去了几日,凡所见之处,无不是斑驳的血迹和寒凉的兵刃。

  小兵每日都准时来送饭,我看着越来越稀的米粥,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方到不久的军粮,无论如何也不该消耗的如此之快。

  克扣军粮,往里面掺沙子并不是罕见的事,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位者们只管享乐无忧,又怎会理睬边疆将士的生死。

  然我心里明白,此时此刻却也莫可奈何。而虞丘士兵像是不知疲倦般,日夜不分地发动着进攻。

  “将军,守不了几日了。”满身是血的冯凛站在我身后道。

  我疲倦地叹了口气,“城中百姓都撤完了吗?”

  “都撤走了。”

  我转过身面对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扯起个笑道:“做好准备了吗?”

  他也笑,只不过常年的面无表情让这笑有些僵硬,道:“早就准备好了。”

  望着在城下叫阵的虞丘人,我传令下去:“开城迎敌。”

  我骑在马上,对面的敌军一波波向我攻来,他们的鲜血洒在我身上,银色的盔甲上纵横着无数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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