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左事 by 西伯利亚羽扇仙【完结】(3)

2019-03-20  作者|标签:西伯利亚羽扇仙


夏誊不耐烦地问,你叫什么?

少女又露出一副泫然的可怜神情,垂下脸,双颊却升起可疑的红晕。
“奴家贱姓谢,小字小山……王爷果然不记得了么……”

夏誊皱起眉,大意是:老子怎么知道你叫什么。至于名为谢小山的少女曾经做过自我介绍这件事,他理直气壮地不记得了。
闻人婴再度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打岔说,他又写了什么?

谢小山又慌慌张张转首去看,然后倒抽了一口冷气,举袖掩住樱桃小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夏誊简直想拎着闻人婴去撞墙——看看他找的什么人帮忙!能把人活活急死。
闻人婴赶紧补救,问又怎么了?

“他问房里是不是还有旁人……还问……夏、夏誊在不在……”

与面无表情、眼神却兴高采烈的闻人婴面面相觑后,夏誊黑着与夜晚同色的脸、踏着隆隆的脚步冲到桌前,毫无新意地一把拎住薛次的衣领。后者微微一惊后,居然又写起字来。


果然是你。

“你小子!!————”说实话,他怀疑了很久,其实薛次看得见,“————居然敢耍老子,老子砍了你!!!”

由于受到强力干扰,接下来字写得七扭八歪,但仍然可以认出是“天下英雄有提衣挈领之好者唯使君尔”十六个字。

由于听见有人捂着嘴也没能掩盖住的嗤嗤笑声,夏誊放开薛次,扑向闻人婴。后者旋即惨叫起来。
谢小山依旧以袖掩口,瞪大了一双美目,不知道自己如果也笑的话会不会死……这时看见薛次又写下一个足以当作字范的茶字,连忙又续了一杯茶。

等夏誊消了气,回身又看见薛次喝茶,不知道为什么,姿势碍眼至极!夏誊顿时恶向胆边生,杀气腾腾地走到他侧前,高高扬起手臂。
谢小山发出“不要”的微弱尖叫。
薛次八风不动,甚至更托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一个国破家亡的阶下囚,一条苟延残喘的卑微贱命,竟然如此有恃无恐,如此怙恶不悛,如此目中无人。
真是……婶可忍叔不可忍!

于是夏誊一掌扫了过去。

茶杯飞了出去,撞碎在对面墙上,发出可怕的清脆响声。

薛次带着椅子也飞了出去,摔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可怕的沉闷响声。

寂静。

闻人婴抢上去把脉,良久后抱起薛次放回床上。谢小山居然上去帮忙安枕头盖被子。
夏誊又站着看他们忙碌。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薛次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薛次醒来后,闻人婴用在他背上写字的方式,询问了病情。薛次均回以摇头。看起来并不严重,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死掉,夏誊松了口气。

因为薛次是伪朝的太子,父亲严令要他活着。

所以自己才会害怕他死去。

彼时的夏誊归纳出这样的因为所以。他不知道随后的自己将竭尽所能地试图去相信。

“王爷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这样声讨了一句,闻人婴步出房门。夏誊喝问他去哪里,得到的答复是一个自称徐双喜的宦官曾偷偷摸摸送来一包东西,说是东宫旧物,自己去拿来给薛次高兴高兴。


夏誊闻言将自己代入薛次的情形考虑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也是高兴不起来的。当然,薛次不是自己,而是一种哪怕天崩地裂也会若无其事到不可思议的人,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破坏那份不怒不惊。

国破家亡也好,服毒自尽也罢,自从见面以来,那家伙一直能露出各式各样的自然笑容。如今这张让人只嫌多了一口气的脸,实在是……
夏誊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谢小山又在薛次背上写字,而薛次居然笑了一下,不由警觉起来,喝问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奴家……”

见暴躁凶恶的夏誊有再度黑化的趋势,而闻人婴不在……谢小山终于鼓足了勇气。

“奴家想告诉他……王爷……不是故意的……所以,嗯,也很后悔……他说他知道。”

暴躁凶恶的夏誊闻言,瞪了她很久后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你这丫头片子…………”

还挺伶俐的嘛!


闻人婴抱来一大包东西,在谢小山帮忙打开后发现是衣物和一些铺在床上、披在椅上、挂在墙上的纺织品,于是交由谢小山一件一件归置妥当,自己坐下来在薛次背上写字,然后看薛次在床单上写字,然后再在薛次背上写字……

他忽然突发奇想,说这样实在太慢太费劲了,字写小一点会快上很多,我们尝试一下在手上写字吧!
夏誊对可行性表示怀疑。

“试试看好了。”
闻人婴再把薛次弄到有茶几的短榻上,在茶几上铺好纸笔,拉过薛次的左手,在后者掌心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夏誊站在一边,斜着眼睛看,一边照着在自己手上比划,但很快放弃了。


“你写慢点,这么快谁看得清!”

谁知薛次想了想,提起笔在纸上也写了起来。
这次夏誊看清,是“什么样”三个字。

“看吧,我就说他肯定能懂!这次多写点哈哈哈哈哈……”神情木然的闻人婴发出爽朗的笑声,又抓着薛次的手写了半天。

夏誊瞠目结舌,他完全放弃了。

出人意料的是,闻人婴还没写完,薛次居然笑了,垂下头双肩抖动了一会儿,在纸上写,晤言手泽。
顿了顿,又写:说是人坐下来像桃子。

闻人婴眨了眨眼,忽然转身趴到短榻扶手上捶了起来。如果不是那喘不过气似的笑声,别人会以为他也中毒了。

被晾在一边的夏誊又独自研究了一会儿,更加摸不着头脑,不太高兴地看了薛次一眼。薛次低着头,柔软的笔尖在纸上随意勾出流云的脉络。
夏誊嘿了一声,忽然拿起他的左手,斟酌了一下后,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地写。

笑什么?

薛次露出怔忡的神色,过了许久,久到夏誊居然有了几分忐忑,以为他不打算搭理自己,才提起笔在砚池里润了润。
夏誊看着他写道:

你再写一遍。


……混蛋。


夏誊愤怒地将薛次的左手捏出了红印,终于有所察觉,被什么蛰到似的猛然缩回手,转向去提闻人婴的后领。闻人婴痛苦地咳嗽了半天,涨红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起来无比怪异。

意识到夏誊随时会动手,闻人婴连忙解释起来,他觉得徐双喜偷偷送来的一包东西中,铺在坐榻上的锦裀形式美观,构图别致,便向薛次恭维了一句。于是薛次问是什么样的。

夏誊不由去看。铺在坐榻上的两只坐垫显然是一对,方形的墨色云纹锦面上,缝了一块淡粉色桃子形的布,在中央区域盘踞了很大一块,并缀了几片碧青的布条作为桃叶,此外别无他物。虽然他对针织刺绣一类事物从来缺乏概念,也觉得以这种质朴的手工和别致的构图,实在谈不上形式美观。

闻人婴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自己如此这般形容了一番,于是薛次回答是晤言做的,据说人坐下来像……哈哈哈哈……
他又趴回去捶扶手了。
夏誊还是没能理解笑点在哪里,又缺乏继续不耻下问的勇气,只好改问,晤言又是什么人?

未过门的太子妃——就是那姜老狐狸的孙女。

夏誊一惊,回忆起早上听到的消息,又转去看薛次,后者又在不厌其烦地勾着云纹,一派一无所知的无动于衷。

那个和谢小山一样命运的女孩子,是叫晤言么。

要告诉他吗?

姜家将她献给夏岲作妾的事。

衣袖忽然被人牵了一下,茫茫然低头去看,流转不绝、缱绻不尽的云丝旁有一列字。

晤言无恙否?

不知为什么,又轮到云丝突然碍眼至极起来。烦躁之下,夏誊去夺薛次的笔,一抽居然没有得手,墨汁却四处飞溅,墨点洒了三人一身,薛次脸上也沾到几滴。

闻人婴面无表情地“哎呀”了一声,跳起来嘟囔着跑去拿什么。
夏誊忽然感到一丝久违的慌乱,以及殴打自己的奇妙冲动。他犹豫着伸手想去擦掉那几个墨点,却慢了一步。
薛次已经举袖拭去,神态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尽管夏誊突然抽风,他并不以此为忤,而是缓缓将笔搁在砚台上。
夏誊轻轻掰直他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顿地写,你想见他?

薛次的目光黯淡,从中寻不出端倪。夏誊只捕捉到他长长的眼睫那微不可察的一颤。

没有回答。


夏誊每日都会三省己身,哪些事上自己错得无可救药。比如写了那蠢到无可救药的四个字后,应该拍拍薛次的肩,至少可以握紧薛次的手,可他莫名其妙地没了力气。

也许是勇气。


[注1]:作者口胡了。


第三次见到薛次时,夏誊并不知道那将是许多事情的最后一次。

小半个月来他一直很忙,夏岲、其他兄弟以及父亲和夏夫人陆续或者即将抵达京城,他准备各项接待、迎驾和拜见,处理各种命令、吩咐和请求。而由于天性使然,尽管闻人婴在侧襄助,他依然干了无数吃力不讨好的事,然后日复一日地烦躁不堪。

按照他的意思,他想让父亲下令,自己上西北方向剿灭薛氏余孽。他的真知灼见绝大部分得到了父亲的首肯,只不过执行人换成了另一位同父异母的兄弟。

在对父亲的良苦用心无法理解之余,夏誊更加烦躁不堪。

面对主公的烦躁,好脾气如闻人婴也忍无可忍……于是夏誊再度无理取闹地冲他发火时,他爆发了……对骂了……对打了。


请滚去太子殿下那里玩。

所以两个人躺在地上直喘粗气时,闻人婴脸上挂着数处淤青,面无表情地向同样挂着淤青的夏誊这样建议道。
对这个建议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类似于“正和吾意”的欣赏,夏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后,从闻人婴身上踩了过去。但是他并没有走向薛次暂时的居处,而是出了大门,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


金红两色的夕光直射进西窗,谢小山站在书案后一丝不苟地练字,此情此景美得令人屏息。薛次神态安然地坐在短榻上,给人以在观赏美景的错觉。似乎受到这份静谧的影响,夏誊也刻意似的放轻脚步,走进了房间,看着谢小山换了张纸,开始写山气日夕佳。

写完了还字,谢小山偏过头,又细细检视了一会儿,这才发觉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慌张得几乎把桌子掀了。
夏誊把她身边那张空着的座椅搬到短榻前,挥手说你出去玩一会儿,然后正对着薛次坐了下来,似乎也没有交谈的意思。

薛次手边永远备有文房四宝一套。仿佛察觉到什么,他忽然抬起脸,摸到笔开始写字。

夏誊?

于是夏誊觉得很见鬼。他很难得地没有吭声。

薛次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写字,又勾起云纹来。云丝舒卷流转,如同缱绻不尽的情思,仿佛可以无穷无尽地勾下去。
有人无聊时会打牌,有人无聊时会打瞌睡,有人无聊时会打人——比如夏誊自己,当然也有人会画云纹。这真是个奇怪的习惯。不知不觉间,夏誊的目光开始追随笔尖,一路游走,一团极尽繁复变化之能的花样绕得他差点白眼翻不回来,所幸之后云纹逐渐舒缓,流畅而平和,仿佛有种宁静人心的力量。


夏誊觉得自己思绪足够清晰,然后吸了一口气,拿过薛次的左手。

夏誊的字横平竖直,每一划都清晰有力。写起无关紧要的事都是如此,更不用提重大事项。他在薛次的掌心写,我父亲快到了。停了一会儿,又写,他不会杀你。


薛次笑了笑,在纸上写,即位再禅位之事我不会做。

夏誊这方面一向单纯,只是写,反正你不会死。

见他写得十分笃定,薛次不禁好奇起来,问何以见得?

夏誊想了一会儿,每写几笔就像要擦去字迹似的,在薛次掌心抹几下,示意作废重来。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写了一句,说来话长,但只要你不想死,活多久都可以。


薛次忍着笑在纸上写,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第二个管字写了个竹子头,被涂掉,改成不用管。

莫非你也不知为什么?

“老子当然知道!”
夏誊大喝一声,见薛次毫无反应,只好在把六个字在他手心重写一遍。谁知此时薛次的笔又动了起来,写得极快,夏誊才写到然,薛次一句话已跃然纸上。


无妨,改天问闻人。

(你小子不是要自杀的人吗?)
(问这么多干啥?)
(怕死吗?)
想写的话浓缩得越来越简短有力,然而夏誊最后还是想干脆把他手骨捏碎算了。
这样想着,夏誊掰着薛次的手,开始写。

杀了你,正好落人口实,薛氏余党会另立一个皇帝。父亲说你不肯弃都逃命,忠勇仁孝,要宣教天下人知道,你才是薛氏正统东宫,其他薛贼不过鼠蚁之辈而已。


费劲拔力半天终于写完,夏誊长吁一口气,甩了甩酸痛的右手食指,正打算乘胜追击,再写几个“当然不会杀你”之类的字做结语,无意一瞥间却见薛次唇齿无声开阖,轻微而飞快地动了动。


唉,真是个傻孩子。

跳过思考“他就动动嘴皮我怎么可能知道是在说什么会不会是脑补太过”这一环节,夏誊直接朝薛次头上打了一下。

薛次满脸莫名其妙地写,你打我作甚?

你才傻!
由于“你说谁傻”是四个字,夏誊选择了前一种说法。正当他画出义愤填膺的最后一捺时,薛次原本持笔的右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
突如其来,太过亲近。尽管余毒未清的薛次体温微凉,夏誊却像被烫到一样猛然抽回双手。正要投诉几句,薛次倾身靠前,伸手按在他的膝上。

唇齿再度无声开阖,仿佛小孩子在模仿金鱼吐泡泡。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夏誊抓开膝盖上的手,力透手背地写,你嘴在动,一看就知道!

你学过这个?

这用学?

薛次想了想,忽然速度极高而幅度极小地运动嘴唇,不出声地念念有词了一番。
我说的什么?

出师表第一段。

薛次恢复先前的坐姿,脸上露出轻快的笑容。

真有意思,闻人和小山练到现在也不行,你居然天生就会。托你的福,我省了一半的事。

夏誊惊喜不已,竟然还有闻人死活学不会的东西,更妙的是,他自己天生就会!他并非妄自菲薄的人,可也向来觉得,除了治疗面瘫和生孩子,普天之下没有闻人做不好的事情。

一瞬间,夏誊宽恕了闻人婴以下犯上,砸自己脸和刮自己肋骨的恶行。

不过你写字比闻人慢太多……事难求全,也是没办法的。

说到写字,也是夏誊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他虽名誊,书法上却很有限,而闻人婴那笔为人称道的草书就算写在纸上,他也分不清究竟有几个字,更别提写了什么。所以,他实在想不通薛次是怎样明白在自己手心鬼画符的闻人婴想说什么。


你能看懂我说什么,是眼睛好用。我能明白闻人说什么,是手和头脑好用。

薛次忽而促狭地一提嘴角。

你打算怎样安置小山?

夏誊写,没打算。
算字笔划较多,结构较复杂,也可能是薛次手掌太小,总之夏誊发现最后三笔需要写在空气里,而他是个慎始敬终的人,于是手指左移三寸,在薛次左腕上画了一横两纵的三道。

反正你头脑好用嘛。

不打算娶她?

不打算。
这一次,倒数第三笔的那一横很有进步地画在薛次掌缘上。

打算留着吗?

不打……
夏誊认真地画出一个很小的竹字头后,终于反应过来。虽然忍住了没发作可也不肯再写了。

不是不行不打算之类,画个叉,我也就明白了。

夏誊很想在他脸上画个叉,或者用毛笔写个算字。可惜薛次听不见他的心声,依旧以罕见而热情地八卦着。夏誊不耐烦地反击,你要?

让她照看我,我很承你的情。不过你是秋毫无犯的柳下惠,她却不是来去自如的受寒女子,只好在这里度日如年的。

夏誊嘿了一声,写急什么。
没有主语,理解成她急什么,或者你急什么都可以。

哦,我也劝过她不必忧虑。她那天在我袖子上写了很多谁说女子不如男之类的句子,又问我是谁家的公子,怎么也沦落此间……所以我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误会什么,我要把她给你?)
夏誊手指悬在空中,一个字也没有写。

仿佛使用了读心术,薛次继续说下去。
……倒也不是误会你有意将她转赠于我——她并不知道我是谁——而是误会你我之间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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