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知堂书话_周作人【完结】(59)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作人

  山顶凿痕具在。”次为《马鞍村chūn日竹枝词》八首,《村居四时杂咏》廿二

  首,《村名词》《庵名词》各十二首,此外杂题十三首。沈君诗本平常,又

  喜沿袭十景之名,或嵌字句,益难出色,唯专就一村纪事写景,亦别有意义,

  其村居诗更较佳,如其十八云:

  老妻扶杖念弥陀,稚子划船唱棹歌。

  村店满缸新酒贱,俞公塘上醉人多。

  写海边村景颇有风致。其廿二末联云,“村居歌咏知多少,惟爱南湖陆放翁。”

  又杂题亦多拟剑南体者,可知作者的流派,正亦可谓之“乡曲之见”,殊令

  不佞读之不禁微笑也。

  其三是《墟中十八图咏》一卷,影抄本。有毛奇龄宋衡邵廷采戴名世序,

  章士俞公谷陶及申跋,章标所画墟中图十八幅,章世法叙记十八则,章大来、

  麟化、士、成梿、成栻、应枢、锜钟、世法、标等十人五言绝句各十八首,

  共一百八十首。所谓墟者即会稽道墟村,章氏聚族而居之地,择墟中十八境,

  会章氏十人,倡为诗章,乃成是集。查文中年代为康熙四十二年壬午(一七

  ○二),据章士题后当时盖曾刻板,钞本则似出于乾隆时,笔迹不工,又不

  懂画法,所摹图尤凌乱,但即看此本而尚觉图之可喜,然则原画之佳盖可知

  矣。戴南山序署壬午闰六月,其称述墟中图云:

  余披其图,泉石之美秀,峰岭之俊拔,园林之幽胜,亭馆之参差,

  云树之缥缈,鱼鸟之飞跃,以及桑麻果蔬,牛羊jī犬,藩篱村落,场圃

  帆樯,莫不历历在目,而恍若身游其中,则余又何必以未至为恨乎。

  这虽似应酬的套语,其实却是真话,因为他画的确有特色,不是普通的山水

  画那样到处皆是而又没有一处是的。我最喜欢那第十二的杜浦一幅。我从小

  就听从杜浦来的一个章姓工人讲海边的事,沙地与“舍”(草屋),棉花与

  西瓜,角jī与獾猪等等,至今不能忘记。看那图时自然更有兴味,沿海小村,

  有几所人家,却不荒凉,沙碛上两人抬了一乘兜轿,有地方称“过山龙”,

  颇有颊上添毫之妙。又第十八宜嘉尖,画一田庄,柴门临水,门口泊酒船,

  有两个工人抬着一大坛往里边走。第四南阳坂,有山有河,有桥有船,有田

  有人,有牛有树,此真是东南农村的一角也,其真实处几乎要有点像地图了,

  而仍有图画之美,在寻常山水册中岂容易找得出乎。诗的数目十倍于图,但

  是我没有多少话可说。这里且举出章应枢的一首《杜浦》来:

  沙堆何累累,来沙不见水。

  负担上塘来,识是隔江子。

  据章士题后云:

  “岁辛已余与宗人联吟墟中,合两山之间择而赋之,得境十八,凡十人,

  得诗一百八十,宁涩毋滑,宁生毋熟,宁野朴不近人情,毋为儿女子嗫嚅态。”

  可以约略知道他们的态度。但是王维裴迪往矣,后之人欲用五言咏风土之美,

  辋川在前,虽美弗彰也。大抵此类书籍的价值重在文献的方面,若以文艺论

  未免见绌,唯墟中图则自有佳处,我只可惜未能得到原刊本耳。(廿四年十

  二月十五日,在北平)

  □1936年

  1月

  1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风雨谈》

  燕京岁时记

  《燕京岁时记》一卷,富察敦崇著,据跋盖完成于光绪庚子,至丙午(一

  九○六)始刊行,板似尚存,市上常有新印本可得。初在友人常君处所见系

  宣纸本,或是初印,我得到的已是新书了,但仍系普通粉连,未用现今为举

  世所珍重的机制连史纸,大可喜也。润芳序中略述敦君身世,关于著作则云:

  他日过从,见案头有《燕京岁时记》一卷,捧读一过,具见匠心,

  虽非巨制鸿文,亦足资将来之考证,是即《景物略》《岁华记》之命意

  也。虽然,如礼臣者其学问岂仅如此,尚望引而伸之,别有著作,以为

  同学光,则予实有厚望焉。

  其实据我看来这《岁时记》已经很好了,但是我却又能够见到他别的著作,

  更觉得有意思,这也并非巨制鸿文,只是薄薄地一册文集,题曰《画虎集文

  钞》,上有我的二月十四日的题记云:

  “前得敦礼臣著《燕京岁时记》,心爱好之。昨游厂甸见此集,亟购归,

  虽只寥寥十三叶,而文颇质朴,亦可取也。”这书虽然亦用粉连纸印,而刻

  板极坏,比湖北崇文书局本还要难看,有几处已经糊纸改写,错字却仍不少,

  如庶吉士会刻作庶吉主,可见那时校刻的草草了。集中只有文十一篇,首篇

  是复其内弟书,叙庚子之变,自称年四十六,未为周毓之诗序,作于甲子chūn,

  署七十老人某病中拜序,可以知其年岁及刻书的时代大概。十一篇中有六篇

  都说及庚子,深致慨叹,颇有见识,辛亥后作虽意气销沉,却无一般遗老丑

  语,更为大方,曾读《涉江文钞》亦有此感,但惜唐氏尚有理学气耳。辛丑

  所作《增旧园记》有云:

  “斯园也以弹丸之地,居兵燹之中,虽获瓦全,又安能长久哉。自今以

  往,或属之他人,或鞠为茂草,或践成蹊径,或垦作田畴,是皆不可知矣,

  更何敢望如昔之歌舞哉。”此增旧园在铁狮子胡同,即铁狮子所在地,现在

  不知如何了,昔年往东北城教书常走过此街,见有高墙巍巍,乃义威将军张

  宗昌别宅也,疑即其处。记末又言古来宫殿尽归毁灭,何况蕞尔一园,复云:

  “其所以流传后世者亦惟有纸上之文章耳,文章若在则斯园为不朽矣,

  此记之所由作也。”今园已不在,此十三叶的文集不知天壤间尚有几本,则

  记之存盖亦仅矣。《碣石逋叟周毓之诗序》云:

  癸亥嘉平以诗一卷见寄,并嘱为序,研读再四,具见匠心,间亦有

  与予诗相似者。盖皆读书无多,纯任天籁,正如鸟之鸣chūn,虫之鸣秋,

  嘈嘈唧唧,聒耳不已,诘其究竟,鸟既不知所鸣者为何声,虫亦不知所

  鸣者为何律也,率其性而已矣,吾二人之诗亦复如此。

  《画虎集》中无诗钞,只在《岁时记》中附录所作六首,游潭柘山三首及钓

  鱼台一首均系寻常游览之作,京师夏日闺词两首稍佳,大抵与所自叙的话相

  合,这在诗里未能怎么出色,但不是开口工部,闭口涪翁,总也gān净得多,

  若是在散文里便更有好处了。《岁时记》跋之二云:

  “此记皆从实录写,事多琐碎,难免有冗杂芜秽之讥,而究其大旨无非

  风俗游览物产技艺四门而已,亦《旧闻考》之大略也。”这从实录写,事多

  琐碎两件事,据我看来不但是并无可讥,而且还是最可取的一点。本来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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