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知堂书话_周作人【完结】(179)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作人

  有社会上的大变动是不容易改变的。就这一点说来,曹雪芹虽是十八世纪的

  人,他这著作却是说得上是写实主义,应得法捷耶夫的称赞的。我读《红楼

  梦》前后大约有两三次,心里留下的印象也还相当清楚,我所觉得佩服的只

  有王凤姐,喜欢的只有晴雯,这两个人虽然原来是在荣国府大观园里,但是

  假如换上一个背景,放在城市或乡村的平民社会里,还是一样的可以存在,

  可以发挥她的特色的。曹雪芹生在那时代,只知道描写贵族社会的生活,但

  是因为是写实的,他不但写出了荣国府的生活,而且还写了好些女人出来,

  这是别的小说家所不曾能够做到的了。

  □1949年

  12月

  6日刊《亦报》,署名申寿

  □收入《饭后随笔》

  红楼梦的改偏问题

  《红楼梦》在中国文学上的价值大概是不成问题的,现时也仍认定它与

  《水浒传》同是文学遗产中的重要作品,将来要加以考订,好好的印行的。

  但是现今如想拿来利用,改编为有教育性质的文娱资料,不论是戏曲弹词,

  恐怕是不大适宜,至少也是事倍功半的事。

  近来讨论《新天河配》《新大名府》的问题,归结到现在言论自由,应

  当放胆来创作,拿新题材来表现新思想,不必再去依靠古人。有些旧戏剧在

  民间根柢很深,内容却有害处,那所以非改正不可,这是戏改工作的重要处,

  至于新编作品我想那尽可自由,无须一定要有出典或根据了。凡是一部著作,

  或是一种传说故事,在世间历久流传,留下一个印象,一时很不容易变动,

  若是把这书或故事改得太利害,出到那印象之外,那就成为别的事物,与原

  来的几乎已无关系了。那么,为什么不索性去另外创作,却要硬拗牛角以致

  拗死了牛的呢!

  红楼二尤以及晴雯的题材的确很好,改编可以成功,但那些本来是突出

  的事件,别的便很难找,若是在那一群小姐丛中再想找一个出来,就很是为

  难了。其实这类女性,史传上别处尽有,似乎尽可找得,何必在大观园内,

  这岂不是已被焦大批评得毫无价值的么。

  □1951年

  12月

  23日刊《亦报》,署名祝由

  □未收入自编文集

  明清笑话四种引言

  笑话在中国经籍上出现得相当的早,这是在东周末期,约当公元前三百

  五十年,最显著的出在《孟子》上面。我们说最显著,只因它收在《四书》

  中间,以前有人诵读,所以知道者比较多,虽然在先秦的子书里也有不少。

  我们先来从它的第二三篇中举出两个例来吧:

  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

  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

  今有人日攘其邻之jī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

  月攘一jī,以待来年。

  此外在第四篇中,有很有名的一则故事,这便是所谓《齐人》的那一章: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返,其妻问

  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返,

  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早起,

  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璠间之祭者,乞其馀,

  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日,良人者所

  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

  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这篇叙述得很jīng细,是上好的一篇笑话,在经书中也很显得突出,所以

  一向为读书人所注意。关于子书,我想可以举出《韩非子》来作代表,它的

  主意是在陈说道理,但是与《战国策》等方法有点相同,不少地方利用寓言,

  可是有些也显然乃是笑话,如《内储说下》中云:

  燕人惑易,故浴狗矢。燕人其妻有私通于士,其夫早自外而来,士

  适出。夫曰,何客也?其妻曰,无客。问左右,左右言无有,如出一口。

  其妻曰,公惑易也!因浴之以狗矢。

  另有一说,说得更是详细,文云:

  燕人李季好远出,其妻私有通于士。季突至,士在内中,妻患之。

  妾曰,令公子luǒ而解发,直出门,吾属佯不见也。于是公子从其计,疾

  走出门。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答曰,无有。季曰,吾见鬼乎?妇人

  曰,然。(此处应有季曰二字,)为之奈何?曰,取五牲之矢浴之。季

  曰,诺!乃浴以矢。

  本篇内又有一则云:

  卫人有夫妻祷者,而祝曰,使我无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

  对曰,益是,子将以买妾。

  又《外储说左上》中亦有几篇,今举其一为例:

  郑人有欲买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

  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及反市罢,遂不履。人曰,何不

  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

  这些故事在本文里,本来与寓言一样,利用了来证明一种议论,但是一

  看就可明瞭,在用人事作材料上,在诙谐讽刺的性质上,分辨出来这是笑话

  的一类。由此可以证明,直至去今二千三四百年以前,已经有这类的笑话流

  传,而且哲人文士也都不菲薄它,却去拿来使用,作为著书的资料,这是很

  有意思的事情,我们所值得注意的。

  汉魏以来散文愈益发达,而陈说事理,多趋重正言法语,利用故事的风

  气似渐以消歇。但是别一方面,佛经的翻译工作渐盛,经中多用譬喻,这也

  就输入过来了。鲁迅在《痴华鬘题记》(一九二六年)中云:

  “尝闻天竺寓言之富,如大林深泉,他国艺文,往往蒙其影响,即

  翻为华言之佛经中,亦随在可见。佛藏中经,以譬喻为名者,亦可五六

  种,唯《百喻经》最有条贯。其书具名《百句譬喻经》,《出三藏记集》

  云,天竺僧伽斯那从《修多罗藏十二部经》中抄出譬喻,聚为一部,凡

  一百事,为新学者,撰说此经。萧齐永明十年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师求

  那毗地出,以譬喻说法者也。王君品青爱其设喻之妙,因除去教诫,独

  留寓言,又缘经末有尊者僧伽斯那造作痴华鬘竟语,即据以回复原名,

  仍印为两卷。〔案:书名原意云为痴人所编的华鬘。古时采集花叶作圈,

  戴头上或套颈间,用作装饰,或以馈赠,因引伸用以称诗词选集,中世

  英国人亦尚称为伽阑特(Garland),不失本意。〕

  鲁迅向来看重这部《百喻经》,在一九一四年间特地从藏中抄了出来,

  捐资重刻木板,这回又给作题记,为之介绍。法国汉学者沙畹曾从汉译佛经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179/362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