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知堂书话_周作人【完结】(178)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作人

  没有留下诗文著作,只在上海盛行诗社时,什么“几生修得到客”等人轮流

  主社征诗,他也做过些《惜花四律》,《水月电灯曲》之类,又编了若gān笑

  话,发表在社刊上,那时代大约是庚子前后吧。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意见,说

  小孩专读经书八股,容易变成呆子,必须先教他看小说,思想灵活了,有了

  看书的兴趣,再引他回过去用功,才能前进,至少也可免于淤塞不通。小说

  中间他说是《西游记》最好,小孩喜欢看,书也做得巧妙,举的例不知道是

  哪一回,说孙猴打败逃至一处,变成一座庙,只苦于尾巴没法安顿,只好化

  作一根旗竿竖在那里,可是追的人来到了立即看破,因为世界上没有过在庙

  后边单竖一根旗竿的。《西游记》虽是说取经的故事,却极少佛教的空气,

  玄奘成了一个无用的和尚,读者的注意完全集中在妖怪身上,八十一难的故

  事差不多都是童话的分子,其为儿童所爱好正是当然的事。印度是故事的源

  泉,自是例外,此外各国恐怕没有这样的长篇童话小说,只有俗称《天方夜

  谈》的《一千一夜》,或者可以相比。《一千一夜》因为是从市场出来,讲

  得很是圆熟也紧凑了,《西游》则成书后才讲说,书本显得简单,假如能够

  找到说《西游》的名人,照他所讲的笔记下来,那一定可以成为一部大著,

  为八岁至八十岁的人同样所爱读吧。

  □1950年

  9月

  11日刊《亦报》,署名持光

  □收入《饭后随笔》

  水浒传

  《水浒传》的批评向来一直颇好,只有少数卫道的绅士加以非难,称之

  曰诲盗,这班绅士们的操心也不全是空的,因为一般人的喜欢《水浒》便因

  为这里边的官bī民反,替天行道,有许多江湖好汉落草避难,表面上仰慕桃

  园三杰,实际上是学的忠义堂一路,不能不说是这部小说的力量。中国过去

  政治不良,贪官污吏与土豪劣绅占据全面的社会,人民无法生活,只好铤而

  走险,不但消极的避难,还可以积极的复仇,一班有心无力的听听也觉得痛

  快,正如西洋中古时代的罗宾汉故事,其流传与欢迎是无足怪的了。

  上梁山泊去的英雄中,因为打不平或受冤曲而去的原也不少,但是主要

  的人物,有如晁盖宋江吴用,却又是另一路,这仿佛是抄的旧文章了,除学

  究算是自由职业外,保正与押司原是政府下级员司,他们的行为却不是贪污

  也是土劣,而终于加入好汉的首班,大成其功者,这是什么缘故?我想,这

  种事情总是有原因,汉高祖刘邦与酂侯萧何,可不就是历史上的例子么。这

  样看来,《水浒传》里不但写了贪污土劣bī人去上梁山,而且也写了他们怎

  么的去上梁山,这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吧。

  《水浒传》描写人物事件的确有许多好的,但从思想上来说他很有些缺

  点,他说官bī民反,替天行道,可是他对于人民的态度实不见得好,例如李

  逵劫法场,只拣人多处杀去,这固然也是形容李逵凶猛蠢笨,但著者亦不无

  痛快的意思,此是其一。其次是对于女人小儿的态度也很不好。武松杀嫂,

  或者是不得已,但其写杀时不但表示踌躇满志,而且显示快意,近似变态,

  至于翠屏山的一场,难道真是如金圣叹所说,故意要犯重复而写得两样以见

  手段么,我觉得还是喜欢那么写,其居心更是不可问了。只是他不曾玩弄小

  脚,无论这是施耐庵或是李卓吾金圣叹的意思,总之都是好的。

  旧小说中写女人的态度显得大方的,还要推《红楼梦》与《儿女英雄传》,

  这是很难得的,莫非因为著者是旗人的缘故,所以受旧文人的恶习较少么,

  这我不知道。近代学者平步青博学多识,著《蚬斗薖乐府本事》,改作近人

  笔记,简炼可读,却喜言金链,极致倾倒,读之肉麻,良可惜也。

  □1949年

  12月

  10日刊《亦报》,署名申寿

  □收入《饭后随笔》

  水浒与红楼

  旧小说中间,《水浒》与《红楼梦》是两条大台柱,可是一般人的批评

  也不能没有轻重,大抵比较的要看重《红楼》一点。在《中国小说史料》中

  虽然二者分量差不多同样的多,但是《水浒》迷如常智和尚,一心想学鲁智

  深,“与其侪伍有小忿,遂欲放火烧屋”,或怒目大骂你有几颗头的,只有

  一个人;而如《庸闲斋笔记》所说的杭州贾人女,《三借庐笔谈》苏州金姓,

  迷恋宝黛而生病发痴的,却所在多有,就是一个例证。不过据我看来,这恐

  怕只是读书人的看法,若是以老百姓的眼光为标准,或者这要倒转过来也未

  可知。

  《红楼梦》的缠绵斐娓的描写,好是不成问题的,但这里边的那些公子

  小姐们的性情生活,与老百姓颇有距离,大概不大容易感到兴趣,不及梁山

  泊的男女可以了解,这证据是《水浒》的戏文相当不少,《红楼梦》便绝无

  仅有,《黛玉葬花》如演起来,也只有知识分子能赏识,这因落花而感叹身

  世的情绪在农工大众中间是很难得有的。话虽如此,我看《红楼》可以整部

  看完,《水浒》只是大半部,到得打祝家庄以后,觉得宋江渐有皇帝派头,

  或者正是金圣叹所说的假仁假义马脚露出来时,也就觉得随时可以放下了。

  □1951年

  4月

  6日刊《亦报》,署名十山

  □收入《饭后随笔》

  红楼梦

  上月里法捷耶夫在北京某处演讲,提到李太白,有人说那么现在李太白

  也可以讲了,近来听说有大学里开了一班课,是研究《红楼梦》,那么《红

  楼梦》岂不是也可以读了么。其实无论什么,没有不可以看的,只要看的得

  法。看法原来可以有几种,其一是站在外边,研究作品的历史、形式与内容,

  加以批判,这是批评家的态度。其二是简直钻到里边去,认真体味,弄得不

  好便会发痴,一心想念林妹妹,中了书中自有人如玉的毒了。此外有一种常

  识的看法,一样的赏识他的文章结构,个性事件描写的巧妙,却又多注意所

  写的人物与世相,于娱乐之外又增加些知识。这是平凡人的读法,我觉得最

  为适用,批评家我们gān不来,投身太虚幻境又未免太傻了。假如用这种读法

  去看《红楼梦》,以至任何书,大概总是可以有益无损的。

  《红楼梦》所着力的地方是描写那些女人的性格行动,这虽是三百年前

  的模型,在现代也尽存在,有如那样随意的贾母,能gān的凤姐,深心的宝钗,

  娇性的黛玉,刁恶的袭人与率直的晴雯等,随处可以见到一鳞半爪,这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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