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知堂书话_周作人【完结】(128)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作人

  予少时读书,易于解悟,乃自旁门入。忆十岁随祖母祝寿于西乡顾

  宅,yīn雨兼旬,几上有《列国志》一部,翻阅之,解仅数语,阅三四本

  后解者渐多,复从头翻阅,解者大半。归家后即借说部之易解者阅之,

  解有八九。除夕侍祖母守岁,竟夕阅《封神传》半部,《三国志》半部,

  所有细评无暇详览也。后读《左传》,其事迹已知,但于字句有不明者,

  讲说时尽心谛听,由是阅他书益易解矣。然所解时有谬误者,读“子罕

  言利”,误认子罕为宋之乐喜。读《易经》“象曰”,不知为大象小象,

  误认为舜弟,窃疑所言俱佳,想为舜所化,克谐之后学问大进也。思之

  俱堪发粲。

  余前作《我学国文的经验》一文,曾说以前所读之经书于我毫无益处,

  后来之能够写文字,乃是全从别的方面来的,这即是看闲书小说。平常我劝

  青年多学外国文,主张硬读,对于一种文字约略入门之后,便来查字典看书,

  头一次即使只懂得十之一二,还是看下去,随后覆阅就可懂三四分,逐渐进

  至七八分之多,那便有了把握了。郑君所说差不多即可为我作证明,古人云,

  德不孤,必有邻,其是之谓欤。

  □1940年

  9月

  2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澹庵文存

  数年前得《芸香阁尺一书》二卷,无锡朱荫培撰,读之知其与秋水轩有

  关,盖尺牍颇受许葭村影响,卷中又有致许又村书也。去年老友覃公以吾乡

  《平蝶园酒话》抄本见贻,前有朱氏序,云平筠士见属,筠士即蝶园子,为

  朱氏门人,《尺一书》有跋语,即其所编刻。后得《咒笋园剩稿》,作者傅

  霖亦吾乡人,又有朱氏序跋在焉。因为这些因缘,我对于芸香阁著作颇想搜

  集一看,却是不易得,近日始从杭州寄到一册《澹庵文存》,据尹继美跋语,

  似同治丁卯已经评刻,今内有己巳年遗文,当系殁后重订,只有抄本欤。

  书凡二卷,存文十七篇,诸人题词称其壮年好为骈俪诙谐之文,后从梅

  伯言闻义法,乃识宗派。今读一过,简炼可取,而其屈就义法处恒失之略或

  夸,此盖是桐城派文必然的短长也。《咒笋园剩稿》序今见《文存》卷一中,

  原本序跋各一,合并为一篇,大加修改,益朗朗可诵矣。尹评云吞吐有神,

  可谓适当,但如想要在其中采集事实,则远不及原刻二文。如序言卒时年仅

  三十七,跋言时为咸丰七年十月初五未时,改本均无。又序云遗橐gān金,散

  之立尽,改本乃作万金。跋云,将死,邻左右厌苦之,雨莼曰,朱某心殓而

  葬我,不汝累也,改本添两句曰,我前世僧也,行将去矣。实的事情削去,

  虚的增上,皆为行文计耳。一唱三叹,附以教训,文成矣而情益减,良不如

  《尺一书》中致傅雨莼一札,多大皮囊装得如许愁恨云云,虽是秋水轩调,

  尚得见多少情意也。其馀各文别无甚意见,读去原自成为一篇古文,后人不

  必多下雌huáng,因无比较材料,好坏说来也不明显,今悉从略。

  □1940年

  10月

  8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松崖诗钞

  《松崖诗钞》一卷,武康李钟撰,抄本,皆近体诗,共一百一首。首叶

  有印,白文云阮亨梅叔,末有墨笔题字一行云,“甲子冬日扬州阮亨梅叔敬

  读于武林抚院之诚本堂”,名字上盖二印,朱文曰仲嘉,白文曰阮亨印,皆

  颠倒,二之上重盖朱文印梅叔,故重叠猝难辨识。卷首夹红纸一幅,似系第

  二纸,首二字曰钧诲,当系承上文,下云:

  武康僻在群山中,辁材讽说之士,专务帖括,以习古为大愚。广文

  髦而好学,其诗又天机清妙,实为此乡所仅有。若蒙夫子题辞奖借,则

  闻者必踵而起,固陋之俗,可以小变。伏求赐以弁言,慰其慕韩之意,

  则广文幸甚,熊飞幸甚。

  此盖是徐雪庐手笔,其上又有草字涂改,其文云:

  讽说之士,专务帖括,以习古为大愚,今广文之诗,颇似陆放翁,

  而胸次更无芥蒂焉。王右丞云,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

  邀,然是中有真趣矣。吾于广文之诗亦云。嘉庆甲子,扬州阮元序。

  有白文印云伯元。案阮君编集《两浙辅轩录》,成于辛酉癸亥,此书呈进稍

  迟,又录例不收生存人,故未能入选。惟潘峄琴编《续录》及《补遗》共六

  十卷,在九十年后,乃亦不收入,未知何故,岂传抄本不多,采访者未之见

  那。徐雪庐著《chūn雪亭诗话》颇可喜,据小引盖作于嘉庆乙丑,卷中常引故

  人诗句,而亦不及松崖,然则松崖诗岂真在此一册中欤。余不知诗,惟喜其

  多真率处,又常言酒,似是真爱饮酒者,与寻常诗料不同。《避地》五律中

  云,市近亲赊酒,村荒寄卖鱼,句云,酒债急须偿,又云酒债嫌多积,赊盖

  属实。其自咏广文先生生活之七律有云,喜酒不嫌妻对酌,以诗论不知如何,

  然此语总之极佳,殆可谓自有其真趣者也。

  □1940年

  10月

  16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读诗管见

  江叔海《石翁山房札记》卷三有牟陌人《诗切》一则云:

  栖霞牟廷相陌人,孜孜三十馀年成《诗切》一书,手稿凡六易,大

  旨谓当劾郑笺,黜卫序,寻博征,申浮丘申培之坠义,顾所改侍序类多

  影响依附,或凿空臆撰,无所谓寻博征申坠义也。其最可嗤鄙者,如《桑

  中》刺丑夫欲得美室而不谐也,《有蓷》咏丑妇欲去其夫也,《有狐》

  童子宦学,其友作诗戒之,以卫多女间也,《葛生》刺寡妇不谨也,《东

  门池》观美女戏舟也,《东门杨》咏夜游张灯也,《泽陂》嘲人怕妇也,

  《鱼丽》刺众客无廉耻而嗜饮食也。说《诗》至此,风雅扫地矣。近人

  罗慎斋《诗说》尤多创论,至谓“视尔如荍,贻我握椒”为指男女yīn。

  此真诗之一厄。

  案江君此说颇有传讹,亡友饼斋尝以问馀杭先生曰,荍何物也?先生曰,大

  头菜耳。此语至今流传。后饼斋从老铁借得凝斋《读诗管见》阅之,始知所

  说不实。罗氏原书卷五云,“视尔如荍,谓其色与荍之华同耳。荍华白而浅

  红,布地繁密,亦秾丽而可爱者。椒性辛温大热,食之走气分而助火。”并

  未曾指男女yīn,江君殆出误记。又罗氏生乾隆时而称之曰近人,亦误。唯凝

  斋以椒为chūn药,谓猝投之而qiáng使吞之。又释子仲之子云,子为子仲之丈夫子,

  非女子也。谓诗咏qiángbào者于白昼稠人间掠美少年以去,则解亦大奇,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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