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爱情生活_石钟山【完结】(33)

2019-03-10  作者|标签:石钟山

  医院这个字眼一出口,这下麻烦了。父亲认为三团长这是成心,火气便从父亲的心底蹿起,他朝三团长大吼:包你娘个屁,你是没打过仗咋地。

  三团长这才醒过味来,忙住了口,认真严肃地说:那就请师长检查工作吧。

  不管是父亲的领导还是下属都了解父亲的脾气,大着嗓门骂人说粗话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因此,没人计较父亲骂不骂人。

  ·5·

  父亲的爱情生活

  父亲忍着失恋的伤痛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父亲每过一天,都长如百年。

  静中观望的桔梗正在一步步向父亲bī近。父亲虽说有了家,但父亲却没有把这个家当成家。父亲还吃食堂,每天都很晚才回家里。他回来的时候,桔梗和权都已经睡下了,父亲便一头倒在外间的小chuáng上。自从父亲失恋以后,他多了失眠的毛病,闭着眼睛就是睡不着,睁眼闭眼的都是杜军医的影子,那影子如诗如画地在父亲眼前晃dàng,弄得父亲心烦意乱,苦不堪言。这是父亲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以前父亲头一挨枕鼾声就响起来,睡眠对父亲来说,是人间最大的享受。现在父亲却怕睡觉,一躺在chuáng上不管是睁眼闭眼,眼前都是杜军医婀娜多姿的影子,父亲既幸福又痛苦。

  桔梗行动了。

  那天夜晚和所有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父亲半夜三更才摸回家。在黑暗中他脱下衣服,便躺在了chuáng上。他一躺在chuáng上才发觉了异样,原来桔梗已经躺在了父亲的chuáng上。父亲立马又坐起来了,桔梗一下子就抱住了父亲的腿。

  父亲就很愚蠢地问:你要gān啥?

  桔梗就柔情百结地说:俺是你的女人哩。

  父亲发现桔梗的身上很热,桔梗一双粗糙的手抱着父亲。那一年,桔梗已经三十九岁了,她空等了父亲二十年,女人最好的时光都在空等中消磨掉了。桔梗知道,对自己来说,属于女人的好时光已经不多了,她不能再这么空等下去了。她是个女人,她有着女人的渴望。于是她开始行动了。

  父亲说:快放开手。

  桔梗不放手,她搂着父亲的手越发的坚定不移。

  桔梗哽着声音说:俺是你的女人哩。

  桔梗说完这话之后,泪水便打湿了父亲的大腿;父亲的心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如果说,父亲在没爱上杜军医前,如果桔梗出现,他会毫不犹豫地接纳桔梗,那时他会觉得这没有什么,生活就该是这样。杜军医走进了父亲的生活,父亲的生活就变了。另一方面,桔梗这二十年的生活经历也打动了父亲,他知道桔梗这么多年是多么的不易,一个女人家,还让她咋样。父亲同情桔梗,这种同情勾起了许多对少年时的怀念。这些日子,父亲就是在这种矛盾困惑中度过的。他割舍不了杜军医,同时他又同情着桔梗,虽然这两种情感不一样,但最后的结果和目的是一样的。

  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无法回避桔梗,桔梗的火热令父亲同情感伤。父亲仰起头,望了眼漆黑的夜,父亲什么也没有看清,父亲就在心里喊了一声:老天爷呀。

  父亲身不由己地又躺在了chuáng上,火热的桔梗温暖着冰冷的父亲。

  父亲心里说:老天爷呀。

  桔梗说:小石头,俺是你女人哩。女人哩,女人……

  桔梗气喘吁吁,三十九岁充满渴望的身体投向了父亲。

  父亲恍怔着,他一会把身边的桔梗当成了杜军医,一会桔梗就又是桔梗了。于是,父亲的身体一会热一会冷。在冷冷热热中,他把桔梗的身体抱住了,桔梗似歌似哭地道:女人,女人,女人哩。

  后来桔梗哭了,等待二十午后终于有了结果,她是幸福的。

  父亲哭了,他在为自己夭折的爱情。从那一刻起,他知道,杜军医将永远离他而去了。再后来,父亲就沉沉地睡去了。

  父亲一大早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桔梗。桔梗早就起chuáng了,她烙好了饼,煮了白米稀饭。这都是父亲以前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桔梗把这些东西摆在父亲面前,父亲又在心里啸叫一声:老天爷呀!

  父亲无可奈何地接纳了桔梗。

  在以后的日子里,桔梗很快地为父亲生下了林、晶、海三个孩子。

  父亲又是父亲了,母亲又是母亲了。

  这是父亲和母亲结合后发生的故事,如果父亲和杜军医永远地相亲相爱,结合成一家人,当然,那又是另外的故事。可是生活中没有如果,生活就是生活,就像父亲就是父亲,母亲就是母亲一样。

  一晃,又一晃,几年就过去了。

  杜军医在一晃又一晃中,年龄一年大过一年。在这期间,好心的领导、战士们,前仆后继地为杜军医介绍过许多对象。每次介绍对象时,杜军医从来不说什么,说见就见,见过了,她又一个也没有满意过。见过杜军医的那些男人,无一例外地都很喜欢杜军医,但杜军医却不喜欢他们。于是,那些男人们在哀叹中相继地结婚成家了。

  没有人知道杜军医到底想的是什么。她的年龄已经过了女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别说50年代,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大龄女青年在当时是多么的扎眼,就是现在来看,这样的年龄也不能算是年轻了。于是,杜军医在三十二师愈发的著名起来,不论杜军医走到那里,凡是认识或知道杜军医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杜军医说:瞧,她就是那个杜军医。或者说:噢,她就是杜军医呀。

  父亲是三十二师的师长,杜军医是三十二师的医生,他们不可能不碰面。在起初的日子里,他们都怕见到对方。后来时间长了,遇到了,他们不再回避。杜军医低着头,父亲用一双目光很虚弱地盯着杜军医。父亲一个人时,总想找一个机会和杜军医说话,可杜军医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低着头,装作没看见似的走远了。父亲就望着远去的杜军医背影,狠狠地咽口唾液,在心里重重地叹一声,又叹一声,然后不情愿地走了。

  有一天晚上,林发烧了。林是父亲和母亲分离二十年后,来到沈阳城里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父亲抱着林匆匆地去了医院。这是父亲这几年当中第一次去医院。父亲那时身体很好,他用不着打针吃药,就是遇到一些小病非吃药不可的时候,他会派警卫员小伍子去医院开药。他怕见到杜军医,就是不见到杜军医,也常想起那伤痛的往事。林发烧,烧得一张小脸通红,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父亲无选择地抱起了林匆匆向医院走去。母亲桔梗在父亲的身后喊:小石头,俺也去。母亲光着一双小脚还没穿上鞋,父亲已经走出了屋门。

  那天晚上,正赶上杜军医值夜班,父亲不可避免地和杜军医遭遇了。父亲见到杜军医那一瞬傻了似的立在那里,他差点把怀里的孩子扔到地上。杜军医见父亲这样,什么都明白了,她一句话也没说,她从父亲的怀里接过林。为林打了针,吃了药。父亲这才回过神来,如梦如幻地说:小——小梅子,还好么?

  杜军医身子哆嗦了一下,眼圈红了。

  父亲不知说什么好,他咽了口唾液,又咽了一口,然后gāngān地说:小梅子,你也该成个家了。

  父亲说完这话,杜军医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搐地哭了。父亲还想说点什么,这时门又开了,母亲气喘吁吁地扭着小脚走了进来。母亲先看了眼躺在chuáng上的林,林不哭不闹已经睡着了,红晕已从脸上退去。母亲放心了,她看一眼父亲,又看一眼背过身去的杜军医。虽然杜军医背冲着她,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杜军医。这就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觉。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33/37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