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世心语_季羡林【完结】(37)

2019-03-10  作者|标签:季羡林

  东学西渐与“东化”(4)

  2001年10月,七十六位中华文化研究者,其中也有我,发表了《中华文化复兴宣言》,肯定:亚洲四小龙的崛起和日本的高速发展,都吸收了中华文化思想的智慧。当前西方一些有远见之士都在尽力研究中华文化,并提出“西方的病,东方的药来医”,形成了“东学西渐”。这些都说明了中华文化在当今世界仍有无穷的价值!

  我们知道,十六至十八世纪的“东学西渐”给欧洲思想界带来了巨大而深刻的影响,中国哲学对法国启蒙运动和德国古典哲学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根据收入“东学西渐丛书”的朱谦之先生的《中国哲学对于欧洲的影响》,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狄德罗、霍尔巴赫等人都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重农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经济学家魁奈甚至有“欧洲孔夫子”之称。儒家的理性jīng神和人道原则,无神论和“人性本善”的思想,都被启蒙思想家用来作为同基督教神学作斗争的武器;道家崇尚自然的原则也对法国唯物主义产生了明显的积极影响。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能以平等的心态来对待中国哲学,他不讳言,自己的二进制直接受到《易经》中的yīn阳八卦卦序的启发。其大弟子沃尔弗同样热爱中国文化,曾因发表《中国的实践哲学》的讲演而受到迫害。德国古典哲学的开创者康德,是莱布尼茨——沃尔弗学派的嫡传,他的“理性”一词被认为来源于宋明理学的“理”和老子的“道”。

  中国与欧洲的文化jiāo流,传教士起的作用不可抹杀。随着西方传教士的东来,西学逐渐地传到了中国。与此同时,中国的传统文化也通过传教士传到了西方。传教士在中国居住后,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或多或少都有了解。他们把中国的古代文化典籍译成西方的文字传到欧美,诸如《大学》、《中庸》、《论语》、《易经》等。在东学西渐中,有两个人与青岛有联系,是值得注意的,一个是卫礼贤(Richard Wilhelm,1873~1930),一个是翟理斯(Herbert Giles,1845~1935)。

  卫礼贤原名理查德·威廉,因为酷爱中国文化,便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卫礼贤。他是德国基督教同善会的一名传教士,1899年来中国,在青岛传教,也从事于教育和慈善事业,在中国生活了二十余年,1924年回德国。在华期间,曾与康有为有jiāo往,与劳乃宣相识颇深,并在劳乃宣的帮助下,着手翻译《易经》,在德国以德文出版。他还创办了礼贤书院,潜心研究中国儒家学说。从1903年起,卫礼贤发表了大量有关中国和中国文化的论文,并着手翻译中国古代哲学经典。已出版的有《论语》(1910年)、《老子》、《列子》(1911年)、《庄子》(1912年)、《中国民间故事集》(1914年),《易经》(1924年)、《吕氏chūn秋》(1928年)和《礼记》(1930年)等。回国后,在德国莱茵河畔的法兰克福创立中国研究所,出版杂志《中国的科学与艺术》,成为“中国在西方的jīng神使者”。德国的学者们给予卫礼贤高度和充分的肯定,法兰克福大学授予他汉学荣誉博士,他成了中国古代圣人的诠释者。通过他,西方思想界的一大批代表人物接触了中国文化,从中得到了或多或少的启迪。如荣格认为从他那儿得到的教益比从其他任何人得到的都多。对卫礼贤翻译的《周易》,荣格说:《易经》中包含着中国文化的jīng神和心灵;几千年中国伟大智者的共同倾注,历久而弥新,仍然对理解它的人,展现着无穷的意义和无限的启迪。通过《易经》的帮助和启发,荣格提出了“共时性原则”,并将这种“共时性原则”,作为自己的分析心理学发展的内在基石,认为建立在共时性原则基础上的思维方式,在《易经》中表现最为充分,是中国思维方式最集中的体现。而对于西方人来说,这种思维方式,从赫拉克利特之后,便在哲学史上消失,只是在莱布尼茨那里出现过一些低微的回声。

  英国汉学家翟理斯在青岛居住并游学,1903年青岛啤酒创立,译名就是采用他和威妥玛式拼音,而为Tsingtao Beer,他在中国担任过多处英国领事,后来担任英国剑桥大学第二任中文教授,治学勤,著作多,有“其书满架”之誉。他对东学西渐有很大贡献。他著有《中国历史及其它概述》。他编的《华英辞典》,提到很多中国文人,附有各个汉字的广东、客家、福州、温州、宁波等九个方言区的方音拼法。他著《古今姓氏族谱——中国人名大辞典》,介绍了从先秦到十九世纪的中国历史人物,其中有不少是文学家。另著《中国文明》、《中国文学史》,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提到过这部外国人写的中国文学史。他翻译的作品也很多,有《英译汉诗》,1898年他从《聊斋志异》的四百五十五个故事中选译了一百六十四个故事,并根据其中的《梦》(即《莲花公主》)改写了一部芭蕾舞剧《蜜蜂》,1916年该剧上演后在欧洲引起轰动。他还有两次重译的《佛国记》(1877年、1923年),1905年写《中国绘画艺术概要》,1911年编《古今图书集成索引》。厦门大学第一任校长兼国学院院长林文庆在1929年完成《离骚》的英译时,他和印度著名诗人泰戈尔(R·Tagore)作了序。他还著有《儒家及其竞争者》(1915年),并对《论语》、《孟子》、《老子》、《庄子》等思想经典作了部分翻译。他和他的儿子对《庄子》都很有兴趣,各有自己的《庄子》节译本。1957年,英国出版了他用三十八年时间编成的《大英博物馆藏敦煌汉文写本目录》。他的知名度很高,孙中山1897年chūn复函给他(时任剑桥大学教授),并应其所请写了一篇自传,谈到自己初次出国的感受,“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至于教则崇拜耶锦,于人则仰中华之汤武暨美国华盛顿矣”。孙中山的这些感受与文化jiāo流有关。

  东学西渐与“东化”(5)

  在翟理斯和卫礼贤几十年之后,二十一世纪的第四年,青岛大学《东方论坛》又开设了“东学西渐”的专栏,这不知是巧合,还是策划者事先有意安排的。我希望这个栏目能够吸引更多的学者参加,都来关注文化jiāo流。我希望把这个栏目办好,办成一个有特色的栏日。

  2004年

  “天人合一”新解(1)

  “天人合一”是中国哲学史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中外治中国哲学史的学者,哪一个也回避不开。但是,对这个命题的理解、解释和阐述,却相当分歧。学者间理解的深度和广度、理解的角度,也不尽相同。这是很自然的,几乎没有哪一个哲学史上的命题的解释是完全一致的。

  我在下面先简略地谈一谈这个命题的来源,然后介绍一下几个有影响的学者对这个命题的解释,最后提出我自己的看法,也可以说是“新解”吧。对于哲学,其中也包括中国哲学,我即使不是一个完全的门外汉,最多也只能说是一个站在哲学门外向里面望了几眼的好奇者。但是,天底下的事情往往有非常奇怪的,真正的内行“司空见惯浑无事”,对一些最常谈的问题习以为常,熟视无睹,而外行人则怀着一种难免幼稚但却淳朴无所蔽的新鲜的感觉,看出一些门道来。这个现象在心理学上很容易解释,在人类生活和科学研究中,并不稀见。我希望,我就是这样的外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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