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蜂飞舞 作者:公渡河(上)【完结】(38)

2019-07-05  作者|标签:公渡河 都市情缘 天作之合 因缘邂逅 近水楼台

  他回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邢衍也是哭得这样凄凉,甚至说出了“我的一生已经完了”这样的话,无论怎么安慰,他都充耳不闻,想起来真好笑,他居然用一顿夜宵就把他从桥上带走了。

  那时候的他该多么的绝望啊,站在光线不明的白水桥上,底下是波涛汹涌黑幽幽的河水,犹豫着要不要纵身一跃,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落魄的样子,风尘仆仆脏乱不堪,澡都不洗,味道让人难以接近。说他睡在垃圾桶边真是抬举了,何其当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刚从垃圾掩埋场里爬出来。流浪的这些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受到多少人的白眼和虐待,何其是想象不出来的。他曾经风光无限,站在聚光灯下;又陡然坠落,深陷泥潭之中。一个人的命运要有多跌宕起伏,才会从天堂直直地跌入地狱?

  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何其并不认为他看待邢衍的目光会有多少改变。在他看来,邢衍始终是邢衍,在第一次见他时就明白,这是一个伤痕累累身心疲惫的男人,他渴望爱,渴望关注,渴望被人接受,但始终得不到。最亲近的母亲对待他就像一个工具,严厉而残酷,从他的描述听来,完全没有任何爱意可言。即便在他还是钢琴家时,周围不乏赞美和爱戴的声音,但那大都是虚伪和带着目的。在遇见何其前,他就在人生的路上彳亍独行了二十多年,孤独求存。

  他何其何尝不是如此?

  母亲死后,他跟父亲两个相依为命。后来有了继母和小妹,他在家里的地位就有些尴尬了。不是因为在家里得不到公平的对待,而是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模样,他时常觉得只有自己是游离在这个家边缘的。对死去母亲的念念不忘,使他在心里一直无法接受继母。即便知道她是一个难得的好女人,同时也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他就是开不了口叫她一声“妈”。就好像他心中一旦认可了这个新母亲,黄泉下那个温柔的、爱种花Cao、把所有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就会被人真正地遗忘,永远地消失在世间。

  毕业之后,他选择了来到这座城市。一个崭新的环境,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造就了自己的“孤立无援”,甚至选择远离人群,隐士一般地住在高高的楼顶上。与同事保持表面的关系,不参加集体聚会,不和他人有过多的交往。在繁华的都市中,他是格格不入的一类人。何其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他x_ing格的选择,还是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惩罚。

  也许上天也看不过去,让邢衍这个大块头闯进了他生命,让他救了他的x_ing命,逼迫他对其负起责任。现代社会充满了猜疑、妒忌,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大都流于表面,温情的话语之下谁知道会不会是冰冷的陷阱。在冷漠横行的大环境下,“见死不救”兴许才是政治正确。

  何其也曾尝试着冷漠起来,让自己看上去更加融入城市,“疏离”便是他所作的努力,他也曾对邢衍的出现抱有很大的怀疑。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天x_ing,收留邢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过多的考虑。也可能是要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随便想了想,也就放弃了。

  于是在时代的浪推之下,两片汪洋中的小舟、两个脆弱敏感的灵魂终于相遇。

  但愿每个孤独的人都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相牵,指引他们于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在街头相遇,在公园相遇,在战火纷飞或安稳平和的家园相遇。

  于苍凉的世间,深情地拥抱。

  我爱你。

第35章 chapter 35

  等邢衍擦干眼泪后,何其把他一路拉到先前来过的那家炒面摊。天色开始晚了,外面摆放的桌子大多数坐了人。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一张空桌子,何其隔着老远对灶台旁的老板说:“来两份炒面。”一口东北味的老板照例问了句:“辣还是不辣啊?”“都不要辣椒。”他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问过邢衍的口味,于是凑过来问道:“你要不要辣椒?”邢衍说都可以。那就是不介意,何其也就默认他跟自己口味一样了。

  做街边生意的,常来的熟脸都记会记得。在邢衍还没来之前,何其一个人住也懒得开伙,大多数时候都来这里随便对付晚餐,附近的几家小餐馆都记得他。这不是,才一个多月没来,老板把炒饭端上来的时候跟他打了声招呼,问他最近不怎么来了,是工作太忙了吗。何其回说因为现在在家做饭,所以不怎么吃外食了。老板点了点头,收了钱,就回到灶台边重新执起了锅铲。

  他好像并不认得邢衍。也对,他的外表改变了那么多,当时又是晚上,炒面摊里稀稀落落坐着三五人,每个人在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后,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勉强睁着困倦的眼睛,谁能看得清昏黄灯光下坐的是人是鬼。

  他们正好坐在和那个时候差不多的位置上,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但这里的“人非”是积极的,令人欣慰的。何其吃着久违的炒面,一边问邢衍:“怎么样?味道如何?”邢衍将脑袋几乎埋进面里,沉默不语。何其怕他又哭出来,忙说:“你不要激动啊,你要是再哭我可就跑了!”邢衍将头抬起来,看着他,倔强地说:“我没有哭!”可是那双兔子一样红彤彤的眼睛出卖了他,更别说哭红的鼻子。何其轻轻叹了口气,从桌上放着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给他递了过去,“来,先擦擦鼻涕。”

  看到邢衍用力地擤鼻涕,他心里腹诽道:他真的年龄比我大四岁吗?为什么泪腺那么丰富,老是像个孩子一样哭个不停?难道因为是艺术家所以平时情绪波动比常人大?

  邢衍当然没有听到何其在心里想的话,他吃完了那份炒面,何其站起来说去买啤酒,就拉着他走了,连回味的时间都不给他留下,大概是怕他在座位上坐久了,看着吃空的碗又嘤嘤嘤地哭起来。

  拐过一道弯,走进当初买折叠床的二手店的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小型的超市,类似于以前的供销部,商品的种类虽然比不上外面的大超市,但足以供应附近的人家平时的需求。何其也经常来这边,当他趿拉着拖鞋不想走太远的路买日用品时,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到这里消费。但邢衍是第一次来,他住在这里的时间还没有长到足够了解附近的店铺。如果早知道这儿有个超市,他也不会舍近求远,每天顶着大太阳跑到外面,回来还被何其嘲笑晒黑了。本来他的肤色是不容易晒黑的,流浪的那几年,每天风吹日晒雨淋,也没晒黑多少,反而还因为营养不良苍白了许多。何其说,黑色是健康的颜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邢衍没有忽视他脸上憋笑的表情,理所当然地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何其几乎把冰柜里的某个牌子的啤酒全部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搞得柜台s-hi漉漉的,店主一边抱怨一边给他们找来了一个专门用来放玻璃瓶子的塑料架。大概是认出了他们是附近的租户,还叮嘱道一定要还回来,在何其结完账,邢衍抱着架子走出店门口时,店主还抻着脖子重复了一遍:“一定要换回来啊!”

  “小气鬼!”走远了之后何其才张牙舞爪地看着那家店骂道:“说一次就行了,还说了两次。小气鬼!”他皱着鼻子的模样相当的搞笑,邢衍忍不住笑出了声。何其转过来对他发难:“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可能是气糊涂了,他自己都没发觉,平时故意隐藏的口音说这句话的时候全曝露出来了,声调高了八度,很明显地能听见后鼻音,说话的语气简直在撒娇,很像他说家乡话时的感觉。

  “别笑了,你的眼神真像个变态。”何其一脸嫌弃地说。

  邢衍一下子收住了他口中那个“变态的笑容”,严肃地问:“真的吗?”

  何其背过头去偷偷翻了个白眼。邢衍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傻,可能因为中文不太行,所以分不清人家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说事。如果不解释,他也许真的会以为何其认为他是一个“变态”。但何其懒得解释,在与邢衍交流的过程中,他总会在这些方面安几个坏心眼的恶作剧,就是为了看这大块头烦恼的样子。

  邢衍走在后面,观察他的背影,惴惴不安地揣测他话语中的意思,一路上战战兢兢,不敢稍加马虎。但是何其早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们从巷子口走出来,沿着长坡走回去。晚霞爬遍了山坡,路灯已经点亮,由于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荔枝的时节短暂,刚刚何其还想去买点回来,但摊子已经没有了。还有些零星地搁在水果店或超市的货架上摆卖,大都品相不好,是留下来的残次品。要吃新鲜饱满,又香甜硕大的荔枝,只能等明年这个时间再来了。

  说也奇怪,过去一个月他经过小街,看见随处都有荔枝卖,他也没有动心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的嘴馋。

  “好想吃荔枝啊——”本来只是在心里想想,结果脱口而出,倒像是此时最迫切的愿望。

  连邢衍也说,荔枝的季节过去了。何其说:“我知道啊,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难道我现在真的要上山采荔枝吗?”

  美好的事物源于短暂,存在的时间越短越觉得珍贵。所以昙花一现是个美丽的奇迹,“一骑红尘妃子笑”才能凸显这份君王之爱有多奢侈。

  他们爬完了长坡,经过何其跟他说过的烹煮狗r_ou_的炉子,穿过养着恶犬的院门前,来到了出租屋楼下妞妞曾趴在上面玩弹珠的地方。何其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打开了楼梯间的大门,邢衍抱着十几瓶啤酒先上去了。何其走在他后面,防盗门“嘭”的一声在后头自动关上。

  何其开玩笑地说没见过你喝酒,要是你一瓶倒,我可搬不动你。邢衍被他愉快的语气所感染,回他句:“别怕,我搬得动你。”这话一出,何其就不答应了:“哟嗬!那么嚣张,待会儿让你见识我的厉害!哼!”他两步并作一步地跑上楼,一下子超过了邢衍。邢衍也不甘示弱,小跑着跟了上去。

  正在他们就要跑上天台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听不太清楚的叫骂声,使得本来一路说说笑笑的他们都停在楼梯上,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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