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梦华录 下+番外——语部诸君【完结】

2019-06-09  作者|标签:语部诸君

30.无量·梦声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李言瑾胡乱揭开金封,满脸不高兴地瞥了陈芍烈一眼。她身后的顺子即刻会意,略施轻功悄然闪了出去。陈芍烈似不曾发觉身后

异样,只明眸含笑地让李言瑾接着念。

李言瑾见顺子早走得没了人影,才清清喉咙正色道:

“我朝八皇子李言瑾之外王父魏其颛徒蒙圣恩,受封国师,其女颇得隆幸,故日见傲慢,屡屡越俎,唯阿意取容之类位居高职,

而诛除忠良,时人大忌之。后,魏其颛意图谋反,遭人频告……这前头尽是骂我外公的话,能掠过么?”

陈芍烈点头,算是恩准了。

“……魏其颛既亡,朕悯其女杏妃,特赦大罪。杏妃自知失势,又私藏魏家血脉魏川冶,并媚外甥女姳妃于朕,内乱后宫,意图

谋反。今姳妃与魏川冶幽媾一事证据确凿,即刻押至刑部。钦此。”

李言瑾合上圣旨,倦怠地拿手腕敲了敲脑袋:“六嫂,放过他们罢。”

“念漏了。”陈芍烈眼中冷冷止住了笑意。

“没。”

“藏匿谋反之人,八殿下与杏妃娘娘又该当何罪?圣旨里没写让你禁足自省,听候发落?”

“你倒是清楚。”

“八弟,这圣旨是谁颁的你心知肚明,还指望能耍什么花样?你六哥说你不傻,我瞧你傻到家。你去见父皇,真当没人跟着?方

才你支走魏川冶,真当我不知?他一出去,就该给乱箭射死了。”陈芍烈忽又语重心长地表白一番。这女人变脸,跟翻书似的。

如同应和陈芍烈所说的话,一圈不知从哪里来的侍卫齐刷刷举着漆亮的长枪,步步逼近。

“把魏川冶的尸首抬上来。”

没人动,亦没人出声。侍卫头子,那么大块头的一个,竟吓得瞬时汗如雨下:“娘娘,您进来后,奴才们一直在院子里待命,并

未见人进出。”

此时又有人来报,杏妃同姳妃不知所踪。

陈芍烈叹口气。

李言瑾也跟着叹了口气。

倘若不是他六哥六嫂做贼心虚,忌惮朝中老臣而不敢将圣旨在殿上宣了,非挑了这么个劳心费神的法子,蠢笨如李言瑾,怎能安

排妥当?再者,明辨如元翊,又如何能依了这二人的意思?

“有你这主子,他们死也值了。”

“六嫂没听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李言瑾在她背后低低说。陈芍烈顿了顿,还是出去了。

隔天大早李言瑾隐隐觉得发寒气,迷迷糊糊边咳嗽边叫来人。叫了几声都没见动静,睁眼却发现两个男人站在床前,霎时盗了一

身汗,也便清醒了。

对了,是陈芍烈派来的。李言瑾曾见过许多不是太监的男人看陈芍烈的眼神,都有些惊艳而称臣的味道。自打她吩咐那两人无论

何时何地都须跟紧八殿下,李言瑾便开始在两道视线下就寝用膳沐浴蹲坑,一举一动均须得了殿下和娘娘的首肯方才可行。

另外,居室外各出口配人看守,原本诺大的寝宫一夜间缩了一大圈。

李言瑾怀念起从前,顺子这屋飞那屋的样子来。

“去拨两个火盆来。”

“奴才们受命,不敢擅自离职。望八殿下能待到请示过六殿下和荣国娘娘之后了。”

李言瑾冷不防一个瓷枕砸了出去。护卫稳稳避开,见它所幸未裂,便还捡起放回了床上。

李言秉和陈芍烈白脸红脸轮着唱,一个威逼利诱一个杀鸡儆猴,无外乎还存着李言瑾自己松口,道出太子令牌所在的念想,是故

今日火炉炭盆地全运来了。李言瑾寻思着,也不知这对夫妇能忍他到何时,趁还未撕破面皮拷打逼问,先让李言秉找人来把他墙

上的花椒泥再砌上一遍。李言秉也就照做。

然,当天夜里,李言瑾仍是染上寒热。

——

物景氤氲,好像春日里的香炉点过了味儿。李言瑾环顾四下,见那二人不在,即明白自己是发了梦。

门“吱嘎”一声打开,刺眼的日光逼得李言瑾赶紧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背光的高大身影已踱步进来,身后跟着个颤巍巍的妇人

。李言瑾张了张口,虽说不出话来心底却仍生出些欣喜之情。

中年夫妇在窗边案前站定,脸孔依旧为日光所隐,自下而上望去,素袍男子显得异常威严。原来,李言瑾伏在桌前小睡了一会儿

。他抬起脸来,满心欢喜地将面前的册子一一展示开,凤翥鸾回的字体,总觉得在某处见过,更老练一些的。

男人并未在意文章,忽伸手拽住李言瑾苍白的手腕,破嗰的低语从喉咙深处传来,听不清楚。李言瑾望着自己细过头的手腕,真

真切切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失望与恐惧。妇人开始默默垂泪。

……我在做梦啊。

被男人推出了房门,李言瑾这般地想。

外头正直洛阳春末,过了花期的绿色与木骨石肌的黑白街墙融糅一团,市井人烟晃然可见。经过缚上彩楼欢门的酒肆,便是桌案

骚响的赌坊,再来是胡饼店,点茶屋,挑马市……虽与记忆中的稍有出入,但各种铺席都是李言瑾惯常所见。

这条道……究竟是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

接着,不置一词的男人拉着李言瑾穿过一并连热闹非凡的瓦舍,杂耍餐饮应有尽有。此时足音纷杂,锅碗互击,却唯独听不见人

声,单见台上戏子卯足力气扯开嗓子,台下看客满眼通红扬声叫好,好似各人都别有用意地做着他人的打算。李言瑾站住了脚跟

,任周围摩肩擦踵而来的人潮如何推搡,也再不敢向前走一步。

男人不耐烦地回头,招来一个店小二,一人一边架着李言瑾往里瓦拖去。

这才惊觉,自己不光骨头细嫩了,连身长都变得比不过一个寻常舀酒的小厮。

里瓦,常常是不会有什么人来的。

三绕五绕总算进了其中一间小棚,内中有一人,亦看不清楚脸孔,只知是个三十出头模样的老爷。

强带李言瑾来的两人已经出去了。

棚内是些简单的家什,只限桌椅箱床,供戏班子的师父所用。那老爷站在床边,慈眉善目地朝李言瑾招招手,李言瑾吓得直往后

退。

不意间,他看见床上摆了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躺上去的,衣冠不整地一动不动,脖颈之上的部位给帐子遮住,也不知死了没有。

那老爷忽然心满意足地转回身子,不再理会李言瑾,解起床上人的衣带来。

潮热的东西压在李言瑾胸前,恶心,想吐,喘不过气。

李言瑾卡住自己的脖子,绝望地看着床上死尸般的人忽然奋起的无声反抗,一点一点被平息。

快醒来啊……求求你,我不愿再看了!内心悲鸣着,眼泪已沾湿了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那老爷从床上下来,等在外头的中年男子打开门,再度捉住李言瑾木然的手腕,将他往外拖去。

下身被撕裂,李言瑾已经走不了路了。

啊,想起来了,那条路叫角楼外巷街。从元府出来,一直朝东走,一直走……

日子一天一天串成了年,李言瑾迟迟没能从梦中醒来。无事时仿佛只是眨眼功夫便能完成一个日升日落,但倘若中年男人带他出

去,或是带人回家,除去他的恨意与妇人的泪水还在流淌之外,万物的时间早已停滞不动了。

一日,男人带回了个少年。少年身姿恰好,只是双肩消瘦,不能久立,不能当风。

少年逐渐成了梦中的李言瑾几年来唯一的友人。而那之后,男人再未让强逼李言瑾做过什么,只是日复一日用干涸的嗓音,说他

听不见的话。

再后来,李言瑾关上门,解开衣裳,跪在已然长大了的少年面前。所谓喜怒哀乐被捣成了烂泥,就是这么回事。他早该知道的。

逃走罢……心里这般地想,李言瑾当真逃了出去。

后来的后来,心思变得稀里糊涂,梦也跟着做得模棱两可。指尖绕来缕缕柔情,是他与谁十指相扣,唇间传来丝丝蜜意,是他与

那人两唇相触。愈是如此,愈发无药可救,只因对方纤尘不染,自己却污秽不堪。

怕被看穿。

这收拾不得的心悸。

你这个人,真是好没道理。李言瑾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也完全不痛。他多怕睁一眼醒来,自己就那么没心肝地全忘了。

之前的少年,仍令人厌恶地如影随形,缠住他的脚步,扼住他的喉咙,他远远看着那个人身边亲昵地来去多少人,却怎么伸手都

够不到。一个人的心里究竟可以容下多少痛苦?李言瑾不愿去想。

还不能醒。

这样想着,李言瑾震悚地看见了这故事的最后一节。

如魅月影下,他疯狂奔跑……渐渐离正门越来越近……有两个人相拥着立在不远处。

他停了下来。

这梦里第一回,他看清了别人的相貌。

提防地瞪视着自己的人是顺子,而被紧紧抱住的那个人,正是李言瑾。

31.清泰·识荆

被抱住的李言瑾如同脱了力,又如同得了庇护地倚靠在魏川冶胸前,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

“落之!”

“八殿下,八殿下!”见李言瑾睁开眼,刘太医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八弟,你做恶梦了。”李言秉也凑过来瞧,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李言瑾懒得理他,双目失神地望着帐顶。

“你方才一直叫着元大人的表字,莫非元大人出了什么事?可要我寻他过来?”李言秉也不怪他冷眼相待,自得其乐地说。

李言瑾翻了个身,忽猛坐起来正待发火,却觉得浑身无力撑不住重重的脑袋,好在一旁的小太医眼疾手快扶助了他,这才没砰一

声倒下去。

原本就是支离破碎的一个梦,被李言秉那么一搅合,完全记不起来,留存的,只有难过而已。只是,他最后看到的人不是自己么

?元翊又到底如何了?

“得了得了,我也不跟你说了,你还是吃些东西要紧,别把个烧糊了的梦往心里去。你都昏迷好几天了,芍烈还道八弟断了气,

让我来看看。”

李言瑾微微一笑:“若真断了气,有大哥六哥给我哭丧,倒也实惠。”

李言秉撇开话头,满腹孤疑道:“你从小但凡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等太医赶到都已经全好了,那年京上水痘蔓延,五哥自是首

当其中,待我们几个都病了,还没见你出点儿什么事。怎这回小小风寒却闹得这么大?”

李言瑾若是平日,定要同他杠出个所以然来。他还想问,怎刚给他们关一天,就病了呢。奈何此刻虚弱,只有瞪眼的份。

“回,回六殿下的话,正是因素性较好,八殿下身子向来无恙,体内虚热不散寒毒难解,此番才,才至如此。殿下这是患上心病

,一齐发出来了。”插嘴的是之前扶住李言瑾的小太医。

“你可姓童?”

“蒙八殿下抬爱,还记得臣。”童太医依旧打着抖,受宠若惊地说。

“你若不是迂成那样,我怎会记得?”李言瑾忆起七月时,在荒山野岭找到自己与元翊的侍中林德水正是因带着这个半吊子太医

,才救回了元翊的腿,不禁展眉朝他笑了笑。

童太医弓着腰,怯生生地抬头回望了李言瑾一眼。

目若朗星。

李言瑾愣了愣。

“刘太医,你还想蹲多久?”李言秉垂下眼皮,冷冷地对着仍坐在地上的刘太医道。

刘太医这才如回过魂似的,转坐为跪,朝李言瑾磕了一个响头:“臣无能,险些害了八殿下。若不是童太医,老臣……”语未尽

,泪先流。放在这糟老头子身上,实在是说不出的古怪。

“下去!”李言秉气得作势踢他,刘太医才慌慌忙忙退了出去。

任刘太医再如何庸烂,好歹是太医院的老人,真连小小风寒都看不好?

“我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会如此棘手?”李言瑾问童太医。因先前那一眼,李言瑾这回想从他脸上读出些暗情来,才发觉这畏畏

缩缩的小太医总是低着头,根本看不清颜色。

“回八殿下的话,殿下的确是偶感风寒,而并非吃坏肚子。”童太医顿了顿,接着道,“只是这风寒为次,病由心主,心结太死

,外力难解。殿下这会儿醒来算是万幸,但仍抱低热,需得静心调养才可。”

“童太医过谦了,这回不光刘太医无用,太医院一屋子的老学究竟都束手无策,若非你,八弟要是就那么说着胡话下去,可怎么

是好。”

童太医被李言秉那么一夸,高兴得满面红光,啰啰嗦嗦了一通,什么天命使然,八殿下吉人自福,自己的医术只是歪门偏方,岂

敢与前辈相提并论云云。直到李言秉想拿东西封他的嘴,他才对李言瑾道:“臣斗胆,想请八殿下的脉。”

李言瑾伸出手,顺势叹了口气。听得他六哥直挑眉,又不好多说话。

童太医两手握住李言瑾,脸上阴晴交杂地替李言瑾把起脉来,一圈人看得心惊肉跳。

林德水带来的太医……李言瑾心一横,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字——“拖”。借着童太医另一只手的遮掩,并未被他人瞧见。

童太医浑然不觉地继续摇头晃脑一阵,待李言瑾最后一笔收尾,才毕恭毕敬地放回李言瑾的手。

“八殿下这病已不打紧了。假以时日便可康复。”

“假以时日是多久?”李言秉沉不住气了。

“回六殿下,臣才疏学浅,方子下对只是一时之运,臣心里也没个准数。经上道,须分辨内火实虚,出自脏腑何处,对症下药方

能药到病除。八殿下这非虚非实,非胃火,非肝火,亦非命门火,硬要说来,那是心火,臣委实难定。不如请其他前辈来定夺定

夺。”

心火?这不扯淡么?好在他六哥对医术一窍不通,周围又无人胆敢献言,否则小小童太医也是命不保矣。李言瑾心中生出感激来

“哼!那帮人如今屁都不敢乱放一个。童太医,你说多久罢。”

“给臣一个半月的时间,可不辱使命。”童太医在李言秉凌烈的目光下,想了想,才瑟瑟地道。

一个半月,足够了。

李言瑾靠在轻软的褥垫上,静静望着碗里的莲子粥,好似什么也没听见。

李言秉所以准了他这样久的病假,倒也不无道理。听说他昏迷数日间胡话不断,整个身子彤红得跟蒸鸭子似的,太医院当天要收

人,均是束手无策。

如此说来,李言秉并非言过其实,若没有童太医,李言瑾早该收拾收拾准备投胎了。

对着在鬼门关外头溜达了一圈的李言瑾,李言秉和陈芍烈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耐着性子好吃好喝供着他。

这日,童太医毛手毛脚地撞翻一个药瓶,两腿一弯跪在李言瑾面前:“臣罪该万死。”

碰倒的药瓶并未摔碎,只在地上打个骨碌,扶起便可。外头的人听不见吵闹,里头的人连连皱眉。童太医那唯唯否否的性子不缺

不过,正是恰到好处。

李言瑾叹口气:“你又如何了?”

“回八殿下的话,殿下近日来热度虽低,可再这样发下去拖疲了身子就不好办了。臣无能,请殿下赐罪。”

李言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罚你,罚你也无济于事啊。”

算来,李言瑾去病抽丝,跟那二月天公一般反反复复却总不见起色。李言秉疑心何其之重,却也无可奈何。

天气转暖,李言瑾浑身乏力地却硬要到外头坐坐。看管他的二人即刻支度下去,待他走出房门,杏雨梨云下已黑压压地守了一群

侍卫。

“元大人,请留步。”

远远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李言瑾蹲在地上低着头,捡起小树枝挑来挑去。

“让他进去罢,方才我同娘娘说定的。”接话的少年声音嫩生生的,却也有几分架子。

李言瑾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王公子,这恐怕……”

“恐怕甚么?莫非你还怕我冒了娘娘的话,做手脚放了那小子不成?”王衿的声因高了起来,颇有当初与李言瑾骂街的调调,真

真好大的口气。

“奴才不敢。”

李言瑾不禁停住手,他又什么时候成主子了?

最终进来的只有元翊。穿过重重守卫,只见李言瑾缩成一个球,蹲在地上拨虫子玩。

“言瑾,你在做什么?”元翊停在他面前,站得不远不近,问得不尴不尬。原先的芳泽绛唇略显干涩,轻颦两靥却仍托得不食人

间烟火。

原本立在李言瑾背后的二人,此刻隔着半臂的长度,一左一右目露寒光地跟着元翊。

本就缩成一团的李言瑾变得愈发小了。

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给人看着喝药,未时由童太医来问脉,接着是李言秉或陈芍烈轮番跟他神侃,好比今冬东郅又冻死

了多少人,哪里的军需如何吃紧等等。隔两天,还会让其他太医来查验方子。

本来这也就罢了,他没指望过元翊会来。刚来就得走,还是一转身跟别人走了也没不舍得,李言瑾终究是一个人呆着……那何必

来?病重时发的那个梦,好像被元翊这一探给端端拈了出来。

“天气一暖,天龙和地龙就开始起架,我不过凑个热闹。”李言瑾冷不防抬起头,满面和煦地问,“元大人有事么?”

元翊盯着快被折腾死的蜈蚣和蚯蚓,看得出了神。

“元大人有事么?”李言瑾又问了一遍,脸上渐渐挂不住笑了。那日,元翊对五哥说无所谓他死活的时候,也是这般心不在焉的

模样。

元翊抓住自己的胳膊摇摇头:“没有。”

“嗯。”李言瑾把那两个字当做要事听了去,满院子侍卫全盯着看,众目睽睽的,没话讲。

隔了一会儿李言瑾双脚有些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言瑾……”

“元大人若是没事就请回罢。”

元翊看着李言瑾,压根没听见侍卫的话。

“元大人,你回去罢。别再来了。”李言瑾两眼发黑,根本看不清元翊的样子,干脆垂下眼帘,手里的树枝啪一声落在地上。话

出口,才想起他爹也说过相同的话,多少有些不吉利。

元翊轻点点头,转了身。

看罢,就是如此……李言瑾心里苦笑,也转过身预备进屋。

“你病了?怎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原先还挺有肉的不是么?”

李言瑾呆呆地从身后被反抱住,张了张嘴,又傻乎乎地合上。

耳畔响起的自然不只元翊的声音。所有侍卫集体冲将过来,将二人层层围住。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何等剑拔弩张的架势。

“元大人,请放开八殿下,否则以刺客相扱。”

“喂,你成刺客了。”李言瑾忽然笑了。

元翊搂紧他,应该也笑了。

实际,李言瑾心里还是捏了一把冷汗。此时元翊背朝着那么多人,哪怕多说一句话,都有被乱剑刺死的可能,原本他单身闯进,

就是无谋到家的行为。

忽然,屋里接连传来摔碗摔杯子的声音。

侍卫举着冷兵器,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齐刷刷盯着房门瞧。

房门打开,童太医拿手巾擦着汗跑了出来:“臣罪该……”话没说完,腿一软,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这小太医是真给吓到。

“太医?你果然病了!”元翊居然还在念叨那茬儿,伸手就覆住李言瑾额头。

“是啊是啊,当心过给你。”李言瑾这么说着,顺势推开元翊,毕竟李言秉派来的侍卫可不好戏弄。

“怎回事?”元翊问。

“回,回八殿下,回元大人的话……”童太医从地上爬起来,吞吞口水又回到那副瑟缩模样,“先前厨房里熬好的药刚刚凉得差

不多。臣正打算着人端出来,就听见外头喊刺客。臣一时慌乱,打翻了药碗,请殿下责罚。”

“慌乱什么?没看见是闹着玩儿的么!还不滚下去?”童太医给李言瑾骂得狗血淋头,谢罪连连地逃命去了。

“闹着玩?八殿下息事宁人的本领倒是一等一的。”

李言瑾只觉头皮发麻。

32.宝袭·蒂络

人墙越围越小。

就在李言瑾背脊发寒,打算两腿一蹬装死分散他们注意,让元翊逃跑时,却听元翊说:“请将路让开。”

李言瑾愕然地等着元翊波澜不惊的脸。这人其实气骨很硬,说起话来愈有礼愈没情绪即是说他愈懒得搭理。

“元大人未免太傲了些。”

向来年长的恨被年幼的小觑,操枪使棒的恨给舞词弄札的轻鄙。这般自明之理,元翊却特地两项占全。李言瑾叹了口气,倒也放

心不少。

“好歹阁下还认得在下是个朝廷命官。”

“便又如何?”

元翊扬起下巴:“阁下可知八殿下自省于此,所犯何罪?”

李言瑾茫然望他一眼,随即明白过来,抬脚便要踩他,却被抢先握住手,干脆便怒目而视地狠捏了一道。元翊眼角带笑接着道:

“藏匿要犯,死罪。诸位此刻恐怕站错了边儿。”

李言瑾懒得管了。

“都道元大人聪明绝顶不可一世,我等瞧着不可一世是真,这绝顶聪明嘛……”几人哄笑了起来。李言瑾见那被派来贴身看着他

的二人仍是纹丝不动,只有守外屋的几个侍卫头子笑得欢畅,不禁摇头苦叹,这世道,蠢材喽啰命,一点不假。

“元大人当真以为八殿下是惹恼了皇上?”这些人,通常端着兵器且主子不在的时候胆子壮得多。

“今日早朝下得迟了。”元翊转头对李言瑾道,李言瑾甩都不甩,“先是徐志昕贪赃强取东窗事发,人证物证都配成了套,虽是

一品大员也只得依法办了。接着你大哥和六哥又为了皇上之事大打出手,拉都拉不回。”

李言瑾来了精神:“谁胜谁负?”

“六殿下花了脸,近日恐难露面。”

“元大人,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让狗奴才少吠两声。”李言瑾本就头昏,此刻被这么大嗓门儿一震,只觉想吐。

称是八殿下,实乃阶下囚。被落得这般田地的李言瑾冷声训斥,那几人居然一愣神反倒没话辩驳。

元翊冁然一笑:“阁下大可放心,虽说打了起来,但手足怡怡,断无同室操戈的道理。太子殿下因无心之失深感懊悔,照看好六

殿下伤处后,二位殿下又相携着到太子殿述怀半日,想来总没什么严重。不过……”言及此,忽又双目凛然地扫视一圈,“这恐

怕并非诸位所需劳心的。若当真想知道八殿下幽居此处的缘由,在下也非不能据实相告,只是不知六殿下又该作何处置?”

“你……”

“按规矩来办,各人都方便省事。”元翊这句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牵着李言瑾审视四周。

侍卫头子咬了咬牙,一抬手,各面均收起了武器。

“三寸不烂之舌。”李言瑾小声叹道。若能将刺客行头安在元翊身上,李言秉定然舒坦,只是一个承不住还何谈舒坦与否。此时

李言秉在太子处,个中分寸无人拿捏,若坏了事,这一帮子人陪葬都抵不回头,侍卫们哪还敢轻举妄动。对这些人,唬唬便没事

了。

“你最近总在叹气。”

李言瑾心中一暖,果然是童太医说的么:“什么时候?”

“上回在御花园,我就一直想。”元翊听明白李言瑾问他是何时将童太医拉入这潭浑水,眸里一片澄清,隔会儿又轻轻补上一句

:“怕你再伤到了。”

李言瑾手腕上方有道疤,是从前他爹跟元翊对弈时,他在一旁耍小聪明落下的。元翊老惦记着。

“元大人一张利口,我等粗人,唯有感心。只是此处也非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见那二人竟光天化日情意绵绵,四下均是鄙夷

神色。

元翊理直气壮道:“我陪他,自然不走。”

“还请元大人自重,莫再多言。”

李言瑾扭头甩开他手,元翊点头淡然一笑。

“落之!”人墙中辟出条道来。李言秉既然没脸来,众人便在等陈芍烈,听她发落。哪知陈芍烈虽自大婚当日起便对元翊那张面

皮念念不忘,李言瑾寝宫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她却深锁闺房羞于出面。

来人是李言亭,像是吃不消那一身貂绒般地喘息连连。

元翊脸色变了变,没回话。

李言瑾脑子里全是李言亭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落之,我替你把衣裳穿好罢,你若想这副样子见那两人,我可不答应。”

李言瑾来回看了看那两人,知道不能跟着元翊疯下去,吸了吸鼻子:“我有些累,先进屋了。你们若是走的话,也不用来说。”

“言瑾……”元翊用力拉住他。

“元落之,你这疯人!”颤着肩发出尖利骂声的,是李言亭。

李言瑾忘了被元翊拽住的胳膊上传来的痛感,只是怔怔地盯着仿若失心的五哥。

李言亭自小身子单薄,无事时唯有日头好才坐在外面读读书,一开口轻轻柔柔,说不出的雅致。就是这么个人,他说过羡慕李言

瑾,和老六李言秉一样,羡慕。

十来岁的时候,小辈儿的几人跟着他们爹微服私访,李言瑾嗖一声就扎进人堆里,被捉回去后给当街数落了半天,李言亭他们才

赶到。

他先笑着替李言瑾求情,后又道:“八弟,我若是也能跑起来便好了。”

李言瑾脱口曰:“下回你先走,一口气走到底总行吧?那我再快也追不上。”

李言瑾始终觉得他五哥算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什么他都能先着一步,且舍得将死你。

好比去年夏天,江西给淹了个横无际涯,灾民个个眼巴巴望着出来,独独李言亭闹着要进去。李言亭头回出远门儿,到底上了江

西还是江东都没还个确数,总是拖着前少保大人的尸首联络上太子李言勋,顺带着功劳苦劳尽括囊中。

好比当初莫将军上门找李言亭提亲,他认准莫淳珊是外面柔弱内里倔强的,便满肚子坏水地点了头。尽是李言瑾始料未及处,也

费不了多少功夫。

再好比,他可以让元翊厌恶到动弹不得。

至少,这般人物照常该是面不改色胸有陈竹,绝不会不堪隐忍到歇斯底里的境地。

李言瑾望着面前的人,已不知该作何解释了。

李言亭颤着身子,之前的一声宛如已耗尽心神,此刻只是战栗,平复,再止不住战栗。

许久,他才商量般地勉强问道:“你终究想我如何?你自己又想如何?”

元翊摇头坦言道:“我没想过。”

“五殿下,元大人,这可不是吵架的地儿,二位还是尽早出去为好。”一个头等侍卫跟着李言亭进来,当时便与众人点头换过眼

色。

这些侍卫原以为天下聪明人多他元翊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亦不少,智囊军师这行当说白了不过给读书郎混口饭吃,好比前太子少

保陈大人没了就没了,怎都不见人问津。既然此刻元翊自动自觉送上门来待宰,各人自无不取之理。想来活捉可以邀功,就是不

小心碰坏了,也能讨到些赏头。谁料李言亭找不着元翊立马跟疯了似的,一着忙开来个善扑营,浩浩荡荡这么杀将过来,摆明面

上都不肯给他六弟好看,一副大不了拼个死活,放人为先的样子。而李言秉仍留在他大哥那儿喝茶,啥时候能来救急还未定。

“八殿下,起风了。”

自始没开口的俩粘人钉,此刻听外头整营官兵整肃踏来,明白这闹剧已出了分晓,元翊这厮动得动不得先且不论,五殿下可是他

们主子交代过要仔细着的,出了事摊谁头上都是桥孔里插扁担,担当不起。只能放过他一节,赶紧把李言瑾押回屋重新里外围起

来要紧。

李言瑾点点头,见元翊手上力道减了,稍一挣脱也就甩开他去。

元翊像给蛇咬了一口地抽回手,如梦初醒般定定站着:“对不起。”

“你这趟倒生出不少事。”李言瑾倒和颜悦色,带了些宽忍的味道。

并非不曾想过元翊,但与李言秉耗尽了力气,顾不上外头那些见不着他面的人是否心急如焚。时常忘了,元翊亦是凡人,他亦有

等不得,办不到的事。

李言瑾辛苦周旋出一个半月,本是大功德一桩,元翊定已得了消息,可他等不得。

那日在莫府说要各走各的,李言瑾心中难受,但淌淌冷风便好,哪知元翊办不到。

此刻他搅得硝烟弥漫,倏地来了却没有咄咄逼人。只是为要见李言瑾一面,全然不顾接下去如何收场。李言瑾对着这无谋贸动的

傻子,怨气与欢喜都得往心里吞。

“明明救不出你,是我不好。”元翊冷清地笑了笑。

“那我进去了。”如今,乐意不顾生死闯入法场替元翊收拾烂摊子的人站在面前,拦不住的。

“嗯。”元翊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啪!”

正待转身的李言瑾愕然地望着元翊脸上浮出浅红的掌印。不知何时李言亭已冲了过来,反手就是一巴掌印在元翊脸上。并非怨恨

,而是安下心来后的怒气。

“倒不着急走。”李言亭盯着元翊半响,才缓缓对李言瑾道。

元翊黑着脸,李言瑾没做声。

“八弟可还记得从前与我说的话?我已经走到前面,你慢了也不打紧。”李言亭轻咳两声,皱眉间又变回不疾不徐的谦谦君子,

“自然,你若不走我也无法,因落之就是再为你惹出什么岔子,我都能忍,能护他。”

“忍?你不觉是在逼他?我还想问问五哥到底捏住他什么话柄呢!”李言瑾遏制不住地扬起声。他的确不明白这二人间有什么恩

怨难解,但光瞧元翊那态度,李言瑾就来火。谁缠着谁,谁脱不去身,瞪眼瞎子看来也是一目了然。

“你想知道?”李言亭掩口,胡卢一笑。

“我跟你回去就是……”元翊大叫出声,像是为了掩饰失态,又低低赔了礼:“是我错了。”

李言瑾诧异地看向他,却无人回应。

“落之,你知道错就好,日后莫要糊涂便可。”李言亭的脸霎时染上欢喜之色,好像刚刚那一耳刮子是李言瑾括的。多少触目。

“待我同八弟说两句,我们就走。八弟,你悠悠闲闲跟着老六,是把日子过糊涂了罢?你们会面原不归我管,可捅了篓子你也圆

不了不是?老六为了那东西非留你不可,你自然无碍,但落之挂心你来了此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问你,你除了哭还能如何?

“李言亭,你闭口。”元翊沉声低吼道。

“一起死罢。”李言瑾却说。

一个死字,正触到李言亭痛处,清俊的脸微显扭曲:“这商量倒打得便利。你可知我听说落之来这里后究竟费了多大力气才调来

那么些人?你除混日子外还成了什么事?你迟迟没个决断,两军镇守湘黔边境,均不敢越雷池半步,拖垮的是百姓,是天下,你

别说真不知道!想死现在就去,别拖垮了旁人,不想死的话……”

李言瑾身后两人抽出的白晃晃的佩刀,李言亭停住了喊出口的话。

“走!”元翊狠狠拽过李言亭的手腕,拖着他,如同拖着一只踉跄的皮偶,阴霾满面地穿过了庭院。

真的起了风。

这战场瞬息万变,再见时,不知那人会是个什么样子,自己又是个什么神情。

33.清梵·困居

淅淅沥沥,涳涳蒙蒙。

时雨寄卉木的天候里,李言秉龇咧着嘴踩着雨脚往前没走两步,却听见不远处阵阵骚乱,禁不住地烦躁起来,踢开在一旁伺候着

的带箬笠的太监,一把抢过油伞,朝李言瑾屋走去。收了伞立在门前,稍活动下肿得愈发岂有此理的面孔,亦有宫女上前抹出条

香帕替他拭拭脸,这才推门进屋。

“想死现在就去,别拖垮了旁人,不想死的话……”

李言瑾又想起这话,甩手一个鹅蛋大的描漆玉豆就砸了出去,硬碰硬砸在歪倒的大华冠龙方壶上,摔个粉碎。

他当然晓得五哥言下之意。不想死,便同李言勋莫决合军,联璧李言亭与元翊,先将陈芍烈撵出去,没了西郅后盾,李言秉成不

了气候,再来定那假太子的功过是非。照着这算计自然天下泰平,那皇帝李言瑾想不当都不成。果然是被走在前头,赶不上了。

李言亭在等他一句话。虽不知魏川冶疏通好没有,总之,这是再拖不得的。

当天晚些时候,李言瑾对童太医道:“总觉最近气畅了许多。”

童太医会意,端来一碗汤药:“殿下再调理二三日,便可药到病除。”

果然两天后李言瑾的病好了,童太医也再没现过身。

李言秉刚推开门就给哗啦一大声震得跳了起来。

李言瑾一转身,便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六哥,你这脸可是成何体统?莫不是为此才躲了我这么些天?”

李言秉捂着脸掩过怫色,清清喉咙道:“八弟倒是好兴致,没事把青铜玉器抛着玩儿。”

“知道六哥爱听这声响,八弟就专丢给你听,果然把六哥引来了。”李言瑾说着拿起只空果盆,食指轻叩,叮呤当啷地脆响。

“去去去,别给我嬉皮笑脸的。你六哥我吃了你大哥的拳头,你倒是乐得。”

“岂敢。”

“倒也是,八弟该给五哥醋得没空招惹我才是。对了,可要我为你调仓庚羹?”

“有劳了。”

李言秉本以为起码要揭到李言瑾痛处,哪晓得李言瑾大大方方地照单收了,嘻嘻一笑便足尖点地绕过满地碎屑,将他兄长让入里

间。

“看茶。”李言瑾对着身后一人道。那侍卫微愣片刻,便本本分分地服侍起来。李言瑾目光如豆地打了个“请”的手势。

李言秉浅泯一口,这才悠悠道:“看来芍烈选俩男人来伺候八弟,也是恰巧碰上了。说吧,你瓶瓶罐罐地冲人砸了这么几天,不

就是为把你破了相的六哥引出来?到底何事?不能让你六嫂来?”

“国事。女子参政,乱也。”李言瑾伸出食指,故弄玄虚地左右乱摇一气。

“你可是反贼之后,匿藏死囚,图谋不轨的罪人。忘了?”

“谁都知道,十年前大哥给立封太子。”李言瑾自顾自说了起来。

“你外公魏其颛亦是那时斩首柴市交叉口的罢。”

李言瑾点点头:“的确。顺子……大表哥起初只道是李言勋为得太子之位而嫁祸外公。我娘失势,大哥得利。只是那黑手并非由

大哥伸出的。”

“何以见得?”

“李言勋虽利欲熏心,倒还算傲骨铮铮。”

“八弟是找我三曹对案?”李言秉的眼里闪过轻蔑的光。

“这于我有何好处?六哥无需紧张,只是前些日子六嫂给我说了个事儿……”

“你哪儿那么些花花肠子?若不干脆些,我替你说便是了。”李言秉断然插了话,“这十多年来,全天下都给那老狐狸骗了。他

本就打定主意立你为太子,谁知我母后贵为皇后,也非轻易可被打发的。不过是暗地里阴了魏其颛一道,老狐狸的打算便落了空

。老狐狸老谋深算,将太子的虚名封给李言勋,没有太子印,也不知是如何唬住李言勋的。李言勋哪知他另密草了诏书废书各一

份,死心塌地地替他卖命卖够了,眼看要逼宫,老狐狸招架不住,这才露了口风。不过,八弟恐怕是十年前便晓得的不是?”

李言瑾赞赏又讥讽地斜瞥他一眼。自然,老狐狸就是他们的爹。

“不错,太子印开始便在我手上。六哥大哥不正是为了那东西,留下我一条小命么?”

“所以呢?”良久的沉默后,李言秉毫无关心地问。

“所以我是太子。当然,不光太子印,大哥的废书亦在我处。”李言瑾亦面不改色地道。

“以为你不爱困在这种名号底下呢。”

“可我更恨困在这儿。更更怕痛怕死。”

李言秉听了,略表理解地颔首:“的确不好受。所以你和元大人这对苦命鸳鸯商量好了要夫夫同心将你大哥六哥除去,你坐上龙

椅后再封他个宠妾贵妃之类?元大人榜上你,真是别具慧眼。这回他神神叨叨跑来,一副以身殉死的悲恸样子,是等不及,想提

醒你莫忘了他罢。”

“六哥若能趁现在多积些口德多好。”李言瑾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他是知道五哥定会来解围不是么?”

“六哥所言虽说害耳,却也大部不假就是了。”

“那如今的你铲除我同芍儿的胜算呢?”李言秉问起来,总是事不关己的口气。

李言瑾仔细想了想,犹犹豫豫道:“一成的一成?”这样说完又笑了:“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难怪五哥恨我不争气。

“是不争气,”李言秉微阖目,点头道,“难怪特地借了个肚子给你。”

茶都凉了。

“啊?”李言瑾呆呆目视前方,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我虽害你全家,但何时骗过你?知道那老狐狸干的混账事后,我算看明白五哥到底在谋划些啥。他知你与元翊琴瑟和鸣,连儿

子都给你备好了。”

“琴儿怀的是他的孩子?”

李言秉惋惜道:“天晓得。我瞧你媳妇一个美似一个,谁知遇上你这半路出家的相公,呜呼哀哉也。你呀,还是求菩萨保佑她怀

的当真是个男娃娃罢。否则再来上一回,陆氏保林娘娘恐怕非得来找她六嫂借歪脖子树不可。我当初怜惜弟媳,又怕你给元美人

迷了心,煞费苦心将那谋反逆臣的帽子死活往元翊头上扣,岂料你这呆子!若你早些醒悟,没与他厮混一块儿,六哥如何会这般

待你?”

李言瑾只看到他六哥泛青的嘴角一颤一颤地抽动。

半月前送陆施琴出宫,她抚着微隆的小腹,慢吞地上了轿子。李言瑾一瞬想去搀她。

“殿下,您真是个乌龟王八蛋羔子。”陆施琴丰润起来的脸上泛出笑意,进而更像个母亲了,“咱第一回见面时候我就这么骂您

来着,打进了宫可没敢说过。”

帘落,轿起。

“八弟,”李言秉乐呵地在他眼前晃了晃珠光闪闪的一只手,“怎么?想媳妇儿了?你自己不着意也无妨,五哥替你疼着不是?

这又扯远了。”

李言瑾低下头,沉思片刻也切回正题上面,手指蘸了凉茶在桌上比划:“六哥打算如何破了大哥和莫决的联军?大哥在西,莫将

军在南,你们从西郅调兵,莫将军可回马直杀,六哥等于已陷入敌之腹藏,虽说并非不可乾坤扭转,但若守势不足,便是杀身之

祸。相反,若莫将军掉头,大哥空了后背,硬碰硬地和西郅军杠上,这就同挤水棉花,真要渗进来也是命悬一线。你们此刻都不

敢动罢。”

“不错,若是找着了点子上,我和大哥只会争先恐后地灭了你。”

“小弟明白。”

“我当然晓得你明白。只是你如今陷于缧绁,说到底该捧了那破牌子出来孝敬你六哥才是。”李言秉摊开手掌,微微弯指,等着

李言瑾从兜里掏东西出来。

李言瑾哭笑不得:“该搜的该翻的,你不是都找遍了?我这会儿上哪儿变块牌子给你?干脆弄些能工巧匠来再打一块来糊弄糊弄

巴天磊巴大人,四十万大军岂非唾手可得?啊对了,那是正方背圆,上歪下斜……”

李言瑾给关厌了。

李言秉没理他胡诌,只是怅然叹曰:“老狐狸给你留了这么些宝贝,他自己居然干干净净,莫非这便是父子情深?”

“还留了卷圣旨。”李言瑾补道。见李言秉没应,便又说:“六哥,我都恭候发落恭候了这么些日子,你说爹那儿怎还没个声响

?莫非忘了这一茬儿?”

“六弟想好了?天牢里日子可不舒服。”

“不搞些动静出来,别人总道我不上心。何况六哥六嫂不也是养我养烦了么?”李言瑾想起前两日喝完药后在碗底现出的一行小

字。虽童太医收拾得急急忙忙,李言瑾总还是清楚他六哥给拖得沉不住气了。既然要蹲大牢受拷问,不如自己堂堂正正走进去。

李言秉嘿嘿嘿地怪笑起来,从袖子里又抽出卷圣旨来。他早带齐了东西,自己拟的圣旨,果然还是自己念来最顺心。

李言瑾接都不接,走出屋子盯着墨色的天看。祸星当头,险象环生。

天牢的侍卫们这夜全醒着。

听说人是夜色伞下从远处望来较有韵味。

他们擦亮了眼睛看。

七彩锦帛制就的御伞上挂下叮叮咚咚的珠石,又如舆檐般挂上了剪棕,遮住夜中玉颜,只望见捻金线的彩绣无纽对襟以下临风而

来的身姿。

亮起的眼睛泛出幽光,狼吟般的声响若有若无地传入李言瑾耳中。

凝露二月夜,李言瑾打了个寒战。

“八弟,六哥仁至义尽,也只能送你至此,这阴森森的地方,日后你可好自为之。我亦会同你嫂子去求父皇,待洗刷了罪名,早

晚是能出来的。”想来李言瑾细皮嫩肉,要不了几日便能松口招供。

李言瑾微微一笑:“到这时候你都说不出一句实话来。罢了,我去了。”

李言秉这便从依依惜别之情中走出,双目一凌:“看紧点。”

直到行驾撤下,漂亮的男人给推搡进了腐臭的牢房,侍卫们才确定这人真不是来参观游览的。

高高在上者瞬间坠到这最丑陋的地方……李言瑾又听见了兴奋的狼吟声。

砰一声,李言瑾给摔在地上,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捂住口鼻,只觉臭得两眼发花,险些没背过气去。

事到如今只巴望着魏大侠听到风声尽早将他救出去。

高高的天窗里透出守夜的火光来。

不知道元翊听没听说李言秉把他关起来的事……大约是听说了罢,五哥那个死脾气,八成会没血性地告诉他。元翊一着急,五哥

又要跟着急……何必呢……

李言瑾胡思乱想着,靠在潮湿的草垫子上眼看将要睡着,却听周围不绝于耳的呻吟中混入叫他名字的声音。

“八殿下!八殿下!”这样一声一声的。

火把的光离得太远,除了自己呆着的这一小间外,其他地方李言瑾全然看不清楚。此刻听见那叫声,更觉得累。

“总算见到诸位了。”低低嘟囔几句,李言瑾沉沉睡了过去。

被人轻言轻语地叫醒时,天还蒙蒙亮。

四下里依旧是腐臭的味道,冰凉的手脚提醒李言瑾,不该发脾气。

各位邻居都是披红带绿地跪在牢门前,用受过鞭伤,烙伤,刀伤的脸正对着还泛着迷糊的李言瑾。李言瑾吓得坐了起来。

有人呜呜地哭了。

李言瑾心中苦叹,生怕他们对自己说:“上回见着八殿下的时候您才十岁出头,如今已是一表人才。可谁知老天爷不长眼,竟让

我等在此重逢。李言秉那狗贼,真是蛇蝎难拟!”

于是,他外祖父的副将高大人果然说了,且说得一字不差。

李言瑾歪着脸没答。

“你说这个顶屁用!是要让八殿下徒增伤心不成?”插嘴的是荣大人,李言瑾回忆着表哥给他找来的那份名册。若魏川冶知道李

言瑾要那东西是为了钻进牢里同他们套近乎,大约会直接把他捆起来看着罢。

“诸位伯伯,你们怎在此处!”李言瑾睁大了眼。

众人见着李言瑾,五味陈杂,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这些人在当年他外公“谋反”时受牵连,却因皇上法外开恩而有幸留

下一条命,如今恨不得将李言秉挫骨扬灰。

“八殿下,我等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定会护住殿下,早晚让李言秉血债血偿!”

李言瑾惊魂不定地点点头。心中安堵。

34.独幽·落井

李言瑾在狱中的第一餐饭就吐了。

萝卜青菜白米饭,较之其他人而言可谓精食细脍,但呆牢房里吃饭实比蹲茅坑上好不了多少,刚吞两口,李言瑾便受不了地放下

碗筷,忍了些时候还是皱着眉头用袖子一捂,躲墙角吐了个干净。

前卫尉寺卿刘浩深深叹了口气。

李言瑾欠疚道:“还好,只是没闻惯着味儿。您是……出事时我年纪尚小,如今只记得高伯伯和荣伯伯了。”

“在下姓刘,单名一个浩字,亦是魏大人的旧友,从前在卫尉寺任职。殿下不记得在下也是难怪,勿需自责。”

李言瑾暗夸魏川冶收来的名册上头,的品行样貌记录得分毫不差。扫了几个来回,他已把该记得的不该记得分辨个清楚。原本二

十几人的名册,如今还在的只有六人了,不过这六人并未同他提起其余人的事,李言瑾便干脆装作不知。

前户部尚书高煜开见李言瑾仍记得自己,赶忙磕了个响头谢恩,而御史荣和则即感激又带些长辈的慈煦道:“殿下千金之躯,虽

饭食难以下咽,还是多少吃些罢。”

李言瑾微微摇了摇头。

后又与骑射将军赵檀,中书令尹春衡,工部院左蒋真毅一一见了。六人分为三间,两间在李言瑾对面,一间在左侧。

狱卒也不管他们说什么,总之时候到了便进来收拾东西,见李言瑾没动两筷子,嘴里哼哼唧唧爱吃不吃饿死拉倒之类的话。李言

瑾自然扭过头去全当他放屁。

“昨儿夜里,”李言瑾听到人声,这才转过脸来发现那狱卒并未出去,而是崴着脚走近,“各位兄弟都说天仙下了凡。”

“出去。”李言瑾朝他翻个大白眼。

“天仙子,天仙子,给大爷摸把脸可好?”狱卒抖着歪脸上的旧疤,堆出猥琐地向前伸出手。

李言瑾长这么大只有调戏别人的份,哪有人胆敢调戏他?这看着那脏兮兮的指甲盖儿气得半死,抬腿就是一脚,谁知踢了个空。

狱卒一声不发地面朝下倒了下去,陶土碗蹦到一边滚了两圈。

李言瑾首先想到的是得照他后脑脖子再补上一道,这没死透的看着心里当真发毛。只奈何眼疾手不快,外头别的狱卒听到响动早

冲过来抬人了。

“斜脸儿崴子,这是我东郅的皇子!你可看清楚了!”不知是谁愤恨地朝那已经厥过气的狱卒连连吼道,直等那人看不见了才收

住声。

“殿下,殿下,殿下受惊了。”

李言瑾回过神来,扫了眼各人面前的餐盘:“多谢刘伯伯出手相救。”

“殿下言重。”

关了十几年,还能对着那狱卒后脑哑门一击便中,可见这群老夫子里也还有人派得上用场。只可惜若放在从前,恐怕只一颗石子

也能要了那人性命。李言瑾平息着吐气,慢慢伸开惨白的五指,竟对此耿耿于怀了。因方才那狱卒立在他面前时,好似一大块跛

着脚的黑影子压下,回想起来有些后怕。

监牢中最为热烈的时刻,要从亥时挨到寅时。此间薄春二月,仍是昼短夜长的光景,便要稍许推得久些。

四下的死寂行至荒凉,李言瑾冷得直发抖也咬紧牙关不敢出声。这地方卡到阴,冤魂野鬼太盛,只能就着天窗里透来的营火知晓

暮色落尽。一到夜里,如同染了晦气,各人均三缄其口不再多言。

之前,几人劝李言瑾早早睡下,李言瑾只是答应却浑身不适地并未躺倒。待到银月高勾,便渐渐逼得急了,李言瑾虽不明其中就

里,又怕要有人来,却也不好怫了他们的意思,便闭眼假寐。

不若前一日与李言秉耍嘴皮子功夫磨光了气力,此刻饥寒交加,如何睡得着?正巧外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水声。明知这水声不能

听,便是光听也是损阴德的一大件,李言瑾却好似寻到寄托般竖起耳朵,如若不然,这空荡荡冷飕飕的牢笼当真片刻也呆不下去

水声原本不大,亦不是点滴成音,只是细水漫流地往地里淌。过了些时候,水帘好像串不成线,急促地嘀嗒敲打开来。

“擦干净点儿。”有人边低低说着,边朝这儿走来。李言瑾斜对门的链子锁轻响一阵,便惹起了纷杂的脚步声。不多会儿,移来

的火光又消了下去。

外头有五个狱卒,三个刚被带出去的老臣,还有三两其他人。李言瑾暗中算计着,心中说不出的姑疑。然而多小的疑窦,给这阴

气一带,都让人不寒而栗起来。

“但凡来此,总能见你们从水牢里牵了这些个小哥出来享乐子。这倒也便算了,但你们是不行了罢,非得在一旁看这些老不死的

给抽得满地爬才硬得起来,怎也不觉恶心?小心犯了花柳病,吃不准哪天就跟腌黄瓜似的全不顶用了。”少年的声音拖拖拉拉地

响起,仿佛看戏一般到处走动着,足音亦是依着性子地拖拖拉拉。

“不打紧,不打紧。只是昨日来了个花容月貌的,王公子您看……”

“哼,男人都喜欢那副身子。”

“不要脸的东西!八殿下是什么身份……”前工部院左蒋真毅随着一声鞭响,低吼转为沉吟。

“那贱货比我干净不上哪儿。你们何不问问他,这些日子同他五哥抢男人可还开心。”王衿啐了一口。

“王公子,咱当奴才的都得听殿下和娘娘的话,主子让干什么自然都办得妥妥帖帖,看着一个八殿下也没什么难事,王公子还是

放心不下要您劳神呢?”一个狱卒着忙欲支走王衿,吐纳急促,连尾音都带了颤。

王衿冷笑一声:“仔细这点儿,出了事别怪给搬了脑袋。”

语毕,便不再听见他说话,大约是出去了。

利落的鞭子随着律动的板凳一齐发响,带着温热欢愉的腥臭和皮开肉绽的血气,把理智揉成了团。李言瑾没动,只烦躁地捂住两

耳。

尽管如此,寂静仍未打破。

“闭着眼莫要多想,慢慢便睡着了。”刘浩卧在草垫上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却分外清明。

李言瑾依言阖目,企图忘记自身处境。无论如何,魏川冶定会来救他,无论如何,听说他深陷犴庭,外祖父盘根错节的旧友故人

定会变得一触即发。

随着被破布塞在嗓子眼儿里的讨饶声化作一段段发不出来又吞不下去的哀鸣,李言瑾迷迷糊糊撑到了天亮。

接连好几天,李言秉和陈芍烈均没来过,正好李言瑾巴不得他们一次也别来。然呆在狱中等人来劫的日子并不好过,饭食虽已能

勉强下咽,但每夜外头不堪入耳的声音总搅得李言瑾心乱如麻。

狱卒打人总是由着心情,说不准刚捧着饭碗一棒子就挥过来了。他们自不敢打李言瑾,只随意挑了那六人,照着头上一顿狠敲。

他们既是魏其颛旧识,均过了知非之年,却仍能硬着脖子生生接下。狱卒自觉无聊,也便离去。

“几位没事吧?”李言瑾问。

“压根儿不妨事。想到魏大人的孙子尚在人世且正全力营救殿下,这点小伤又算什么?到时候虽不指望他们几个从文的,但咱几

个练武的还能起些作用,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前骑射将军赵檀胡乱逞着口舌之快,好像已经商量好明日出逃般地放声

大笑。李言瑾亦受其感染,不禁莞尔。

“实在失礼,扰了各位白日梦的雅致。八弟打算如何里应外合,六哥我倒是愿闻其详。”

李言瑾循声望去,却没见着人,但听那嗓音,已绷紧了神经端出个不羁的神情。长廊那头这才走出个人来,生得如此防不胜防的

,正是李言秉。

“哪儿那么多计略谋策,不就是图个乐呵?六哥煞费苦心把我放这儿,无非是陪诸位伯伯聊聊天不是?”李言瑾双目灼灼地盯着

来人,却给个抱膝坐着的姿势泄了心中不安。

“伯伯!”李言秉扑哧一声喷笑出口,“父皇最头痛的便是你这不懂礼数的老八,如今他老人家也算能安心归位了。”

“李言秉,你这弑君弑父的兔崽子!”高煜涨红了脸怒骂道。

“人还没死呢。”李言秉冷瞥他一眼,如释雪光,“八弟,我也不同你鬼扯,看看你这才几天便瘦了一圈,还是早些交出东西来

罢。”

“保我不死么?”

李言秉没答话。

李言瑾叹息地摊摊手,忽动了气似的骂道:“我有病啊!东西给你好让你安心除掉我?”

李言秉笑了笑:“那就让你生不如死到求我杀你好了。”

两个狱卒合力推进来一架好几人高上了红锈的铁车,底座四周整列着削尖头的铁棒,中心应是人站的处所,竖了根满是规则小突

起的铁棍到顶,一道粗壮的铁框直直立着,凹凸不平地露出打了绳结的钩子。顶上扣的是几条干硬的粗麻绳,另一端暂且松垮地

绑了大石头,随意落在底座上。

李言瑾吸了口凉气。虽不知这笨重的东西是管什么用的,但宫中私藏的害人器具花样翻新,随便挑一项都能把人整得魂飞魄裂半

死不活。

“这东西因没个巧劲儿,已没多少人使了。不过既然要招呼八弟,你六嫂还是以为该请它出来,到底温柔些……八弟可知我为何

要让独独让你呆在这间牢房里?”李言秉将手里的牢门钥匙抛给一旁的狱卒,狱卒弓着腰接过,打开了门,退到一边候着。

李言瑾经他这么一说,自然想到了,额上滚下汗珠子来。

“就你,刚刚说要和顺子里应外合来着的。你出来。”李言秉朝方才说话的赵檀勾了勾手指。

赵檀颤着纠结的脏胡须哼了一身,挺着伤痕累累的胸膛走了出去。

李言秉无视周围的谩骂声,满意地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为给八弟讲明白这宝贝的好处,老爷子,您站上去可好?”

几个狱卒蜂拥而上,嘴里发着狠力,按着人就往那铁车上蹭。

李言瑾的心思全给他六哥看个通透,他就要在李言瑾面前,一个一个折磨死他们。

赵檀被双手反剪地吊着升上了两丈高的顶端,见大伙儿抬头望得好好的,李言秉突一发狠地打了个响指,拉着绳子的狱卒集体松

手,上面的人笔直坠下来,在离地一尺半的地方绳子陡然绷直,咯嗒一声,该是手骨脱臼了。

赵檀痛得咬出血来,仍睁开满是汗水的眼皮狠狠盯着李言秉。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赵大人这回死得该将有多惨。

“八弟可有看清楚了?不过这用法是你六嫂临时想出来玩儿的罢。你瞧瞧那上头林林总总的机括,各有各的用处。”

赵将军再度给升了上去,被固定住,李言秉披挂上阵,启动了最上端的一个机括。其中连发出登山钩般连着绳子的铁器,头部极

快地插进肉里。绳子另一端是打了密密麻麻孔眼的磁石小球,刚飞出来便如齿轮般贴合地黏上了带着突起的铁棍,不知受了何等

引力,正一点一点地朝下爬。满是倒钩的凶器在他体内刮出一条条肉糊来。

李言瑾只记得那日晚些时候,李言秉着人将挂着人干儿的尸首的刑车时对他说:“不知八弟若是变成这个样子,元大人可还嫌弃

你?”

35.洒尘·以邻

蒋真毅一个人给分了两回拖出去,在地上留下一条宽宽的血痕。

那日以后李言秉便未来过,反倒是王衿费尽心机天天来此折磨人,陈芍烈或来监个工。王衿性子极好,李言瑾被打得一口酸水吐

出来时,王衿掰开他嵌进肉里的指甲,安抚地揉了揉,然后拿起剪子就给他修指甲。李言瑾咬得嘴里全是血,死活没再正眼瞧过

自己的一双手。

王衿走的时候对李言瑾说:“你这种人也妄想当皇帝?你除了等人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还能干什么?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

李言瑾睁大了眼。

这时梆声响起,也不知是几更天了,除了刘浩和他,其他人都是或昏或眠,没一丝动静。

“刘伯伯。我给你说个故事。”李言瑾心里憋得慌,总算开了口。

“是。”

“从前,李家有个八少爷,爱怎样便是怎样,不带旁人说个不字。”李言瑾满喉咙的血腥味,说话也是艰难,却因膝盖痛得移不

了,只能面朝里躺着。

“这不大好。”

“他原有千万个机会,却非要等成了阶下囚,才知道该干些正经的。”

刘浩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去年夏天,北边饥馑南边涣汗,外城来了许多难民。褴褛,肮脏,时候久了连他们自己都以为自己本就是乞丐。五哥求了爹许

多次,虽明知没可能,还是不肯死心。爹也看不下去,五哥说急了就比手要打。也确实没法,不是说开仓济民,仓里自觉就有粮

的,何况六哥还借了谋反一节,暗中挪银子,挪粮草,挪人。”李言瑾浑身干血结了痂,冰渣似地附在伤处。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八少爷仗着有两贯银子,便跑出去散钱。”

“哪里散得过来。”

“他知道,只是看不过眼,不能让他晓得罢了。”李言瑾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有一日,他皮痒胡乱开人玩笑,拿了元宝让灾民

像马一样给他骑。谁知那人真欢欢喜喜跪了下来,好像赐了他千顷地,封了他万户侯。八少爷再上街,总有人堆了笑求他把自己

当回马骑上一骑,全家便有救了。所以,那兔崽子就飘了起来!”李言瑾一时激动,扯到了腹部的伤,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殿下……”刘浩有些不忍。

“咳,咳,后来……”李言瑾还想接着说,却岔了气,只能干咳。

“殿下这是错得离谱了。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您这样,后头该是出乱子了罢。”

“是周边的山贼土寇来抢东西。”李言瑾说着,又想缩起来。

刘浩已明白了其中原委。在山上安营扎寨的大头目自然不会跑到京城里闹事,恐怕都是散打的,三三两两地跑来抢。那些人放在

强盗里真不值一提,但对付良民,有几个撂几个。刘浩虽在狱中,不知当时灾情,但光听李言瑾说的也可猜想情况非同小可。就

是寻常百姓给饿狠了,照样干得出来打砸抢杀的事。

“大表哥怕我难受,偷偷处置了。”

“是皇上告诉您的?”

“嗯。爹本也未留意这等事,后有人告诉他,他便在上回见面时转告我了。”

“那人是为殿下好。”刘浩误以为李言瑾受了皇上责罚,心里委屈。

“是啊,那时才知他一直为我好。我那挨千刀的善心一发便徒然害死了许多人,他都不怪我。所以当初我插科打诨地过日子,他

也随我。他知道我没用,就什么都想料理好。”

一局未完,元翊要走。

皇上问他为何不早说,如今还得借他人之口。

元翊答:“本不想让他操心这些东西,可如今臣也是力不从心,想护也护不住。臣大约和皇上犯了同错,只是皇上这错得更甚,

自己的儿子还是该自己管教不是?”

李言瑾只觉不堪。他明白自己为何会没事找些口实端出脾气来对元翊,是怕元翊哪天就真再看不起他,跟什么衿儿五哥跑了。

“我本来也不想当皇帝,后来又怕死,临阵磨枪地上了战场,到头来还得祸害大表哥。我若动作快些,也无须生出这些事端。其

实王衿说得没错。”

“八殿下,什么也别想,慢慢就睡着了。”

李言瑾总是听了这话便不再做声,不多时也真就慢慢睡着了。

一盆凉水当头冲下,原本逐渐愈合的伤口被泡开,李言瑾精神抖擞起了个大早。

“伺候八殿下起身。”王衿站在牢房内,冷声拍了拍手。

李言瑾不过抬起胳膊揉揉眼,浑身已经痛得跟刀子剜似的,只有轻哼了一声,随狱卒胡乱将他拖了起来。

“八殿下,昨日说好要带铁裙和木驴来招呼您,可娘娘拦着,草民没法子想,对不住了。”

李言瑾怔怔盯着他,这才想起昨日王衿确是那样说过,自己居然忘了。

“别那么看我,恶心。”王衿皱着鼻子一脚踢在李言瑾肩上,李言瑾后脑勺砰一声撞上墙,痛得要命。

“王公子,求您开开恩,放过八殿下,老夫这条命不要也罢。”高煜倒在地上,喘着气,哑着嗓子恳求道。连日来,王衿阴毒的

手段逼得这些人让步了。越求他他越狠,却还是忍不住求他。

“老东西,你还没死呐?”王衿惊诧地大呼小叫起来,走到高煜的牢房外,将手伸进去揪住他满头散发,迫使他抬起头来,“你

说,你这条命值么?”

高煜张开口,嘶哑的声音尚未发出,王衿猛将另只手按上,双手朝下狠一施力,便传出骨碎肉烂的声响。

“抬出去抬出去。本想留着玩儿磔裂呢。”

这个人,不是人。

“八殿下莫怕,他说不要活了,自己又连抹脖子的力气都没有,衿儿无非帮他一把,留着也可怜。”王衿说得开心了,面上泛出

两片浅浅的红晕,可爱又可怖。

“王衿,我最想不到的就是你。六哥因自己生得奇货可居,不讨爹喜欢而迁怒于我,这我也便认了,可……”

“住口!”王衿忽大喝一声。李言瑾一时被吓到,当真住了口。

“咳,八殿下可有听别人说过我的相貌?”

“谁敢在我面前说你?”

“那你觉得如何?”

“追欢卖笑。”李言瑾嘲讽地瞥了他一眼,“当初落之把你从鸡笼顶里赎出来到底是为什么?你们逼他的罢?你究竟是什么人?

“有人觉得你我长得很相似。”王衿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一句。

“谁?”李言瑾来回打量他,半点不觉得。

“除了元翊,这么说的人还不少。”

李言瑾无来由地松了口气。还好,元翊也不觉得。

“行了,虽然觉得你挺可怜的,但你和我相公那些事儿我也管不着。”王衿施施在李言瑾面前站定,粲然一笑,“来人,替八殿

下把上衣退了,用刑就该有个用刑的样子。”

忍一忍,总会过去。

长久的鞭刑后,王衿在他身侧蹲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被铁环扣住的手腕上因挣扎而血肉模糊处:“你以为自己现在很丑么?

耻辱么?真想在你面前置面镜子,八殿下这样子,是顶好看的。”

李言瑾尽管虚弱,仍坚持扭头问他:“李言秉呢?他让你这么打我的?你也不怕吃人命官司?”

王衿笑了笑:“六殿下抽不出空来陪你。李言瑾,你以为太子印当真了不起?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它溶成金块了?否则这么多人

为何找不到?若那牌子当真还在世间,你为何没在被关起来之前就去找巴天磊?”

李言瑾没力气同他贫,只苦笑道:“倒有几分八殿下做派。六哥在做什么?”

“这不用你管。”

“王衿,六哥当日不过吓唬吓唬我,未动我分毫。你再费心插手,他也只当你是个怪物。何不想想如何对付陈芍烈?”李言瑾试

探地问。

王衿未搭腔,甩手给了李言瑾一巴掌,面色阴沉着就出去了。

这夜的风刮得异常阴毒。

六人中留有余命的三人不间断地叫着李言瑾。隔个好一会儿,那光着膀子浑身是伤的人才会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他一动不动

地跪在地上,两手背铁环扣着分向两边,好像一枝死了的树杈。

等到夜深得狠了,一个狱卒偷偷摸摸给李言瑾上了药,再给他把衣裳拉好,喂了一碗热姜汤。

他说:“我在外头做坏事,可从没害过自家兄弟。”

“你不怕死?”李言瑾这时候头脑分明,并未道谢,而是问他是否怕死。

“他们都在外头找乐子,没人知道,我装傻便是。”

“你会死的。”李言瑾叹了口气,固执地判了他死罪。

那人如同染了晦气般呸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路骂骂咧咧。

第二日,那狱卒果然死了。

36.焦尾·远水

李言瑾自认还未受万民敬仰到随便个小狱卒都能为他鞠躬尽瘁的地步,便确定昨夜那人是不要命又顶怕死的一类。可惜有人心烦

意乱,眼里更是容不进沙子。实际李言瑾不如那人想得般小气,即便是关过他的狱卒,若不特意谋害他,也没理由为难。沉不住

气打秋风打到李言瑾处,只有死路一条。

李言瑾想这人好歹于自己有恩,便叹口气,心下默念了无量寿觉的法语,祝他早日往生了去。

尹春衡与荣和见这情形,都是有些愣神,刘浩无心空衍他们两句,二人便知此事非容轻议,当下不再提起。

王衿倒还存了些良心,怕把李言瑾弄死了不好交代,便拣佛烧香不敢再对他动用大刑,偶尔弄些小玩意儿折腾人。

是以李言秉和陈芍烈下到牢房里来时,只见地上落了把骨针,王衿春桃含笑地蹲在李言瑾身旁,拈起一只便往他肩上刺去。李言

瑾莫说哼一声,就是动也没动一下。两人刷地变了脸色,李言秉冲进来,一把将王衿推开。

“六哥?”李言瑾听到动静,抬头却见他六哥铁青了脸站在面前,不禁吓了一跳。

李言秉这才松了口气:“你小子倒也命长。”

李言瑾扯了个怪笑:“舍不得哥哥嫂嫂。”

“谁给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李言秉言辞和善地问起王衿。

李言瑾转头看王衿仍倒在地上,全没有平日歹毒的模样,身子细小得连李言瑾都觉可怜。

王衿爬起来正待分辨,陈芍烈已掩着鼻子柔枝嫩条地在李言秉身侧靠着,又轻轻携了他的手,做出分外恩爱的样子道:“殿下饶

过他罢。我相公疼我,我心中欢喜,王公子的相公却只疼八弟,而怠慢了他,他心中定然苦闷。将心比心想来也有几分可怜,何

况八弟不长教训,本就该罚。”

“他不过是个厂园里的旦角,只因与八弟有几分相似,我才做个人情送与元大人把玩把玩,芍儿怎和他做比?”李言秉假意不悦

李言瑾浑身刺痛得情愿昏过去,头脑却清醒得很。此刻听了那二人的话,险要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又见王衿眉目中恨意聚拢,暗

道不妙,便对刘浩道:“刘伯伯,可有听见外头号角长鸣锣鼓震天?”

也不知刘浩听明白没听明白,只是顺着李言瑾的话点头道:“的确。”

李言秉夫妇如惊弓之鸟竖起耳朵,这才知上了当,再无使坏心眼激王衿的意思。

“你是没被打够么?”

“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二位夜里睡不踏实,不也是这声音搅的?”

“八弟,”陈芍烈替他把落在面前的碎发拨开,收手时顺带狠捏了一把他的伤处,“你听见那声音觉得高兴么?”

“你们害怕,我便高兴。”李言瑾痛得眼眶都湿了,还是不肯松口。

李言秉一拳头挥了过来。

“你知道多少?”等李言瑾把血咳得干净,李言秉才问。

“什么都不知道。”

“这会儿学乖装孙子了?”

“呸!我被你们关在此处连日子都过忘了,再看你们先前见着我时的样子便可知定已是人不人鬼不鬼,哪里能知道什么?只是六

哥先同室操戈,残杀兄弟,再弹劾忠良,幽禁父皇,如今假传圣旨,加害于我。人心向背,你们不懂么?”

“所以,你赢了?”

李言瑾叹了口气:“砧板鱼肉,哪儿来的输赢?嫂子连自家老爹的香火都忍心掐断,何况是我?”

陈芍烈如得了褒奖般笑道:“的确,倘若元大人来救你,我便把你阉了还给他。”

李言瑾轻轻抖了一下,被陈芍烈看在眼里:“还是可以疼你的。”

“妖女!西郅陈家若生的都是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儿,定不会久长!”尹春衡骂道。

狱卒恭敬地递上剑。李言秉在手上掂了掂,抽出剑来打量片刻,比划间尹春衡便倒下了。

“无用的话少说。”李言秉转眼便如什么事都没有地对李言瑾道:“八弟深明大义,告诉你也无妨。前些天在边境上与李言勋交

火,打通三处,西郅大军乘势一路北上,却中了计,不知哪里来的人马断了西郅的供给,与援军相持,又伙同莫决来了个瓮中捉

鳖。那五万的先头受困,夜深又不熟地形,山中交锋,大批人马坠崖而亡。这主意大约是元翊和李言亭想的,人力倒是你大表哥

出的罢。”

李言瑾面无波澜道:“这下对峙算是破了。打仗并非算术,西郅军不过是些望风而靡的小杂碎,哥哥嫂嫂宫心害人可以,谋兵布

阵却非专攻,如此结果又有什么稀奇?”

荣和这才知原来当日那狱卒是得了风声,怕李言瑾翻身后不会放过他,便来讨个人情。李言瑾遍体鳞伤却看得通透,荣和有些惊

异又有些心痛,毕竟这八殿下幼时在朝堂上揪皇上胡子的光景,他仍记得清楚。

“八弟,你倒是愈发聪明了。”

“吃了这般苦头,若还是浑浑噩噩,岂不是连六哥都对不住?”

“最后问你一次,东西藏哪儿了?我保你不死便是。”李言秉用力捏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生生捏断了才甘心。

“此话当真?”李言瑾哑着嗓子问,似乎听见伤口崩裂,黏腥的血割开皮肉流出的声音。

“当真。”

“做梦!”他痛得坏坏笑了开来。

荣和一听李言秉开出的条件,立马着了道地喊了句六殿下,却被刘浩喝住。

“荣大人,莫要听那小人胡言。八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荣和稍许清醒过来,不再吭声。

李言秉脸色不善:“晚上我会派人来伺候八弟,到时候两位大人可瞧瞧,自己精心尽忠的是个什么货色。”

陈芍烈大概早猜到李言瑾的回答,并不生气,语笑嫣然地让王衿照顾好八殿下,跟着李言秉走了。王衿只是怒目而视,不置一词

“你既然喜欢我六哥,该恨陈芍烈才是,为何费尽心思整我?”牢房里安静下来,李言瑾仍是被扣成个俯首认罪的姿势,也不抬

头,就这么盯着染血的地面。每回与李言秉会完面,他总疲惫不堪。

“你以为我是嫉妒你和元翊?”王衿失常地一把抓起李言瑾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李言瑾原没这样想过,迷茫地望向王衿,王衿看到那双清明的眸子,不禁一惊,烫手般推开李言瑾。

“你们是我见过最可笑的一对,他瞒着你,你不信他,有什么可嫉妒的!”王衿近乎厉叫起来,“你不懂罢,那么多人都知道,

偏偏就你不懂,你又不笨,偏偏就是不懂。”

王衿幸灾乐祸地捏着嗓子笑。

“什么不懂?”

“猜猜,你家落之到底侍奉过多少人?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元翊风华绝代,当初在我们那圈子里口碑可是上乘,我看他却

恶心得很。倒也是,他那么宠你,若让你知道了,他可活不下去。于是草木皆兵地什么都瞒着你,你呢,你也就不信他了……我

说这些,你听不懂罢?”

李言瑾呆若木鸡地跪着,他的确没听明白。

“看你那副蠢样,”王衿心满意足地轻抚眉心,“身上堆得再俊俏,两阳相交也还是天下第一龌龊事,六殿下厌我,情所应当。

而你们这些没脸没皮的统统该死!”

李言瑾苦笑。这一身没来由的伤啊。

尹春衡的血一直没能止住,荣和用破布按着,不多会儿就吸得饱满。夜幕垂下后,尹春衡像濒死的鱼一般开合着带血沫的嘴,忽

然抓住荣和的手,喘着气问他自己冰了没。

荣和安慰说那是夜里寒气重,尹大人的身子是热的。尹春衡后来就没说过话。

李言瑾第一回见到一个人往黄泉路上走,却走岔了道。他愣愣地看着,面无表情得看起来比他六哥六嫂还要心狠。

“走了么?”李言瑾问荣和。

荣和试了试尹春衡的鼻息,摇头道:“尚未。”

又过了好一会儿,荣和摸摸尹春衡的脉搏,找了许久没有找着,便靠在他心口听了片刻,才汇报:“尹大人去了。”

“我等十年前便是将死之人,拖到如今才了却心事当真毫无怨言。八殿下无需落泪悲伤,”刘浩缓缓对李言瑾道,李言瑾这才发

觉从眼眶中流下了湿热的泪,划过脸颊时已冰冷刺骨,“只是八殿下自己是否觉得自己值得这么些人为您赶赴阴曹?老臣这些天

也听了不少,不便多言,殿下自己多想想便是。”

“我伤了二位的心么?”

“没有。八殿下已经很好了。”荣和摇了摇头。

“可我确实是辜负了你们……二位一会儿将眼睛闭上,将耳朵堵住,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看,好不好?”

从李言秉说今夜有人探访起,李言瑾就尽想着咬舌自尽,但既然有许多人已经替他死了,那还是撑着罢。

虽说是破釜沉舟,可王衿带着那一帮子虎背熊腰的狱卒进来时,李言瑾仍是吓得不轻。

37.戛玉·归舟

打头的,便是那日便对李言瑾无礼的斜脸儿崴子。当初没能杀他,果然是祸事一件。

“你没死啊。”李言瑾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极力隐藏眼中的恐慌。

“王公子说八殿下想小人想得紧,小人哪里舍得……”

“放肆!老夫当日留你一命,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再敢肆言詈辱八殿下,绝不轻饶!”刘浩坐在暗处,嶙峋的脸上双目精光四

溢,几人吓得收起了淫^笑。

“原来当日打伤我的是你个老东西,这笔账咱一会儿算。你既然不愿听我说,那我就不行这些个虚礼,直接上了!”那崴子开始

神色怪异地掳袖子。

“你们!”荣和惊叫地在众人面上扫视,刘浩也定在那里。

“八殿下,这……”

“二位答应过我的,不闻不问,事情就算过去了。否则,言瑾恐怕真没脸活着。”李言瑾见这二人大惊失色,显然是才领悟了李

言秉所谓探访的意思,不禁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狰狞着脸,朝他们扯了个奇丑无比的笑。

“这倒不打紧。李言瑾,你再奈操也活不了了。”王衿说着,不等李言瑾反应,抠开他的嘴就往里灌了一整瓶药水。药水半数给

呛到鼻子里,其余的入喉如火烧刀割,李言瑾遏制不住地咳起来。

“王公子,你莫不是让兄弟几个奸死人罢?”

“离毒发还有两个时辰,够你们玩儿的了。”

“李言秉呢?”李言瑾咳着问。这下当真乱了手脚,若是要这样地死,倒不如之前咬了舌根自尽来得爽快。

“莫将军一心救东床客,将天牢里里外外围好几圈,好在六殿下还留了些人,一时半会儿也难叨扰到八殿下。六殿下是不会来了

,他虽只令这几位好生伺候你,但既将我丢在这儿送死,我何不带上你一道?对了,我相公也来了,他说他知太子令牌在何处,

正求六殿下将你分毫无损地放出来。如何?开心么?”

“不要让元翊进来!”李言瑾吼道。

“现在不会,”王衿笑着在李言瑾嘴里塞了块布,又撕开他上衣,“想死?待会儿罢。”

王衿又给那几人分了药丸:“这辈子最后快活一次,动作麻利些,别不争气跟油尽灯枯了似的拖拖拉拉!还愣着做什么?莫非要

少爷我替你们解裤子不成?”

王衿刚说完,已被两人按在了地上。王衿绷紧了身子,抬头怒视那两人:“想干什么!”

“王公子连六殿下的话都不听了,我们还忍个屁!是不是油尽灯枯,公子自己瞧着罢!”

王衿面露狠色,反手抽出挂在腰间的佩刀向其中一人刺去,却被随意打落。那人扯下脏兮兮的裤子,大约是吃了药的缘故,腹下

利器已肿胀得奇大无比,直挺挺地尽数塞进王衿嘴里,惹得他干呕连连。

李言瑾恶心得将要昏厥过去。

刘浩同荣和见此突变,也是惊诧,赶忙对那跛子道:“你们只要不动八殿下,出去后定重金相赠,绝不追究。”

“谁要碰那毒罐子?”一人说完,便一头扎进那不知是六人还是七人围拢的圈子,十几只手急不可耐地三两下将王衿的衣裳撕成

了碎片。

李言瑾听着王衿含糊不清的讨饶声,顿感悲悯。那两条腿,有如冰肌玉骨,却正从根部淌着鲜血,无助地蹬踢着。

这些原本都是李言瑾该受的,却因王衿那恨遍天下人的心思而转嫁了出去。之前再如何下定了决心,见到此情此景,李言瑾都庆

幸自己吞了那瓶毒酒。

“这小子当真给人睡过么?怎这么紧。喂,王公子,你就不能湿一点么?”

“又不是女人,你不舔他,他怎么湿?”

几人哄笑开来。

李言瑾不忍心听,只有抬头望着那静谧的天窗。

“李言瑾!”王衿咬牙切齿道,“凭什么我要一辈子做你的替身!”

李言瑾心中稍许震动,却还是麻木地抬头望天,好像听不见声音的井底蛙。原来王衿到这时候最恨的仍是自己。比如头上生癞的

妒恨生疮的,这妒恨来得怪奇,却货真价实。李言瑾不过是他六哥千方百计要捅死的一只蚂蚁,王衿这根枯枝却记恨了蚂蚁一辈

子。

在离李言瑾一尺不到的地方,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味及剧烈的抽^插所伴随的水声。

恨就恨好了,反正他也是将死之人。窗外泛起了催命的灰白色,两个时辰也快过去了罢。

李言瑾忽然有些想见元翊。

元翊见着李言瑾的时候,他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乌润青丝从锁骨周围散落开,遮掩住浑身伤痕,如云如雾。血迹斑斑的上衣

破破烂烂地挂在腰间。

李言瑾听到外头当真如他所说号角长鸣锣鼓震天,知是大军杀到。木讷地转头,见元翊面如菜色地站在自己面前,升起再世为人

之感。

“言瑾……”元翊朝他走来,看也不看一旁地上不着寸缕的王衿。

“不要哭啊。”李言瑾自觉七魂六魄正一缕一缕抽出体内,只盼元翊能展开眉头。但想来自己此刻样貌定是吓人,也不好说什么

,便轻轻朝他笑了笑,“不疼了。”

元翊跪在他面前,好像顾及他伤口般虚搂着他。一阵清香袭来,李言瑾正想说自己身上太脏太臭,却忘了开口,渐渐地没了知觉

明月映照于皎皎湖面上,日影越过山脊暖暖落下。四季各异的花鸟虫鱼随处可见,又造就了一株山茶一重樱的妙景,脚下石子个

个珠圆玉润地反射着七彩华光。女神众披着长纱,赤足列队而过,踏入忘川迷雾。

李言瑾惊叹,黄泉路哪里阴森可怖?唯有这般才摄人心魂。

李言瑾不禁跟在神女身后,企图一窥霓裳真颜。

忘川河水湍急,神女个个如行走平地般跨入水中。李言瑾立在水边,踌躇时,一女子娉婷伫于河心,辗转腰肢,娇媚回眸。

李言瑾摇头,美则美矣,却不及元翊半分。

“落之,你已坐一整天了,多少休息一下,若他醒来,我定叫你。”

“好。”

“就是不休息,也稍许吃些东西才好。”

“好。”

“落之……”

“好。”

“八弟这回是撑不过的,你醒一醒!”

“滚。”

李言亭叹气,叫走了所有下人,让元翊一人呆呆坐在李言瑾床头。童太医无论诊断几次,都说李言秉这次毒入心肺,再加上外伤

无数,就是醒了,那也是回光返照,没指望的。

童太医的话,元翊听得清楚。

“言瑾,你不可以咽气,也不可以醒来,知道么?一直睡着就好。”

“嗯?”李言瑾目若迷离,没弄懂元翊的意思,只是觉得那人瘦得下巴尖快能削葱,心疼地要摸他,却痛得收不了手。

元翊脸上温润孤寂的表情没有了,取而代之是绝望。

李言瑾还没闹明白怎回事,浑身痛得好像要散架,再睁眼时,元翊已翻身上榻,鞋也没退,粗暴地跨坐在李言瑾身上,全然无视

那满身伤,猛扯开他衣裳。

除了几处肌肤仍白净如玉地暴露在外,其余皆掩与纱布之下,纱布上点点红斑触目惊心。

李言瑾不明所以,以为元翊生了气兽性大发,只敢怯生生地抽了口气,用嘶哑的嗓子叫了两声落之。元翊没有回应,唯独咸苦的

泪水顺着那轮廓分明的下巴,滴在李言瑾的唇上。

李言瑾舔舔唇,不再多言。

元翊小心地在他身侧躺下,替两人盖好被子,把脸靠在李言瑾的颈窝中,舒服地蹭着。

“稍后我就叫人进来,先这样躺会儿,可好?”

“嗯。”李言瑾虽因伤不好回抱他,直挺挺地躺着却也觉十分受用。

就在李言瑾要睡着时,元翊忽然支起身子,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不许睡!”

李言瑾莫名其妙挨了耳光,还是元翊打的,心中恼火,瞌睡也醒了,大骂道:“你!你有病啊!”

元翊听李言瑾声若洪钟,哪里像弥留之人,惊疑地只管点头。

“落之……你该不是,傻了?”

元翊灼灼地看着李言瑾,直到看得他心里发毛,这才傻笑起来:“阿,傻了。”

“小瑾!”

听见屋内声响的魏川冶等人以为李言瑾这时才醒,均飞奔而来打开房门。好在魏川冶眼疾手快将门再掩上,其余人才未看见元翊

与李言瑾同床而卧的情形。

“怎回事?”荣和不悦地皱了皱眉。

“没什么,荣伯伯,稍候。”魏川冶打着哈哈,满头满脸都是汗。

没一会儿,元翊打开门,众人才得以进去。见李言瑾醒了,赶紧去请太医的请太医,温膳食的温膳食,一阵忙乎开来。

童太医替李言瑾把了脉,笑容可掬道:“八殿下已没有危险,日后好生调养,将体内寒毒排除便可。”

众人均是送了口气。李言瑾也朝他笑道:“辛苦了。”

“殿下,您可知将那些扎进肉里的骨刺挑出来有多不容易,都长黏了。臣是内医,不看外伤,真真吓死臣了。”童太医好歹算和

李言瑾同过舟共过济的,说话也就少了分寸。李言瑾本就不管这些,再者荣和刘浩等人均铭感他救命之恩,便一团和气地笑了。

“童太医。”元翊道。

“元大人何事?”

“言瑾醒了。”元翊又道。

“是醒了。”

“你出来下。”元翊再道。

“……”

38.鸣凤·杨枝

“王衿呢?”

李言瑾反复思量,终还是问了。院子里春^色恼人,李言瑾却只能坐在屋里过太上皇的日子,倒不是怕寒,而是元翊四面楚歌,

生怕一个没看好,李言瑾又给人抓走关起来。

他想起自己醒来那天元翊的样子,乎悲乎喜直要疯癫,便迟迟没敢提起。这会儿问得也是假装无意,小心翼翼地琢磨起元翊的脸

色来。

“休了。”元翊答得干脆。

“我是说,他后来怎样了。”李言瑾见元翊脸上云淡风轻,便又追问。毕竟见他遭到那般厄运,虽知是此人平日缺德倒阴骘落下

的,仍是有些不忍。

“还不是给元大人折磨死了。”荣和脸色不善地插嘴。

“你杀了他?”李言瑾看向元翊。元翊行事惯常如此,其实并没什么奇怪。

“他就是动你一根手指也不可轻饶,何况做了那种事。”元翊温柔如水地看了李言瑾一眼,忽俯身靠在他耳边道,“所有见过你

蒙羞的人,都该死。”

李言瑾因荣和那一声轻咳,没来及细想元翊的话,便将他推了开去,顺带埋怨地望了元翊一眼。那厮还顶顶受伤。

但凡荣和或刘浩在旁,元翊便大有化身市井淫贼之势。

元翊和两位前辈不对付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刘浩还好,荣和一则不能忍他直呼李言瑾名讳,二则受不了他每日粘着李言瑾寸

步不离。

梁子则是李言瑾被救出时结下的。元翊当日急得团团转,童太医说什么便做什么,童太医说可以给李言瑾清洗身子了,元翊便极

自然地屏退他人要解李言瑾身上最后一点儿破布条。其他人倒不觉得有何不可,但在那二人眼中却为大不敬,大大的不敬。当下

把元翊赶了出去,让侍女照料着。

李言瑾看出元翊不高兴,却还是只有说了他几次。平日深明大义的元少爷每到此时便闹起了孩子脾气,大意是说自己长这么大从

不知孝敬长辈,凭啥给这种才出土的老顽固压着,你是嫌弃我了怎么的啊。

李言瑾心想元翊真是愈发古怪,再刺激下去还不知会要如何,便只得作罢。

“八殿下,若是您来主持,想王衿也不会那般惨死。”荣和针锋相对。

李言瑾只有讪笑。好在元翊向来暗箭伤人,面上总算平和。

“所谓干戈起于因缘,玉帛成于际会,八殿下宅心仁厚悲悯旧敌,为圣人所作。元大人气量恐怕小了些。”

“不敢当不敢当,”李言瑾忙不迭地摆手,“王衿是可怜,不过他既恨我入骨,还是死了较为放心。那几个狱卒也是作恶多端,

见情形不好就要倒戈,王衿虽坏,却不至遭那般毒手,他们也算死有余辜。”

李言瑾说完,还要瞟元翊两眼。

正巧此时李言亭来了,这话也便按下。

李言瑾等人现居莫决所置一处别庄之中,距皇城心骨百里。李言秉和陈芍烈坐镇皇宫,刘浩与莫决兵临城下,双方隔了道红墙绿

瓦的阳宝门,剑拔弩张起来吓坏一干百姓。

李言秉身后还跟着个师爷,是在李言勋手下办事的。李家大哥生怕那六弟不争气,撑不到他来就开城放行,想来太子印的好处可

不止调动巴天磊那石头脑袋麾下四十万大军,无论谁召集群臣拿着那东西往大殿上一站,他李言勋可就没得玩了。何况巴天磊听

闻李言瑾入狱受尽折磨,还挺开窍地借了七万来。

是以围着别庄的守卫都是李言勋的人,这派论起战事还得陪着李言勋的几个参将干事。

实际他们哪里又敢轻举妄动,李言勋长布其阵,外抗西郅大军,内稳莫决等人,除非大晚上挂太阳,莫决找死攀上李言秉,里外

夹攻把李言勋灭了,再等着被李言秉一网打尽,否则他这阵仗是包管稳妥的。

那师爷笑嘻嘻地与诸位见了礼,便呈上快马国书一份。

荣和接过念了,原来那西郅的皇后下月四十岁生辰,要请公主驸马回去凑份子。

李言瑾笑道:“这借口好不实在,既然回去,干脆让车骑大将军一路护送好了。”

元翊皱了皱眉,李言亭叹了口气。

那师爷道:“八殿下英明。方才莫将军也是这般想法。不愧是……”

“然后呢?”李言瑾狠瞪他一眼。

师爷点头哈腰地又掏出一份国书。荣和有些莫名其妙地接了。

“各位殿下大人也知,太子爷脾气躁,见了那国书知他们诡计多端,便逞一时意气,将信史赶了回去,说国内有恶疾,出了城门

便是朝夕不保。这便将西郅的皇上惹怒了,又派人送了份国书来。”

荣和气得不成,却只好耐着性子将第二份国书念了。

不用念,各人也知其内容:你东郅缺德,导致连年天灾不断,我西郅仁厚,受殃及却不计其嫌。把闺女嫁到你们家也就是望两国

相好,排解民间疾苦。哪知你们非不领情,反而加害我儿。哪里是恶疾,根本是内乱。你们既然不放人,我们只有打来啦。

师爷挺可怜地站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句话不敢说。

李言勋自然不肯陈芍烈回去,她一走,没了救国除奸的幌子可怎么行。这便耍小心思,商量都不打一个就先回复了再说。但说到

底陈芍烈怎可能走?无论李言勋怎么答,第二份国书也最多改改版式,合着人家是要替天行道来了,说啥都没用。

“五哥的意思是?”李言瑾知道他五哥看他在床上躺了大半月,元翊又全不管事,心里不舒服。横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小

命捏在人家手里,只能该干嘛干嘛。

“八弟,这回须得劳你去找一趟巴达人,十日后动身如何?此事不能再拖了。”

“他身子没好,我陪他去。”元翊道。

“元大人,还是老夫陪着去罢。正好见见故人。元大人在京中要事缠身,不必分神。”荣和才不答应。

“依我看,此次路途遥险,还是刘大人和魏公子陪同较为合适。”李言亭宣布。言下之意,你俩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跟着只能扯

后腿,老老实实呆着别添乱。

“那带上童太医,不过先别告诉他。”元翊补上一句,似是不着痕迹地微扬了唇角。

童太医得知自己被委以重任是在出发前最后三日的夜里,吓得贴在了门上,撞歪了头冠。

“元大人,您看八殿下这身子好得都差不多了,我笨手笨脚,只能惹殿下不高兴。”

“童太医过谦了。当日若不是你妙手回春,怎能将言瑾从鬼门关拉回。”

“元大人,您该不是还当那是骗了您?下官冤枉,八殿下当日真只留了一口气等着咽了,谁知说睁眼就睁眼,不过十几天又活蹦

乱跳,在太医院混了这么些年,命硬的见得也多,可这般命硬的……”童太医姑疑地瞥了李言瑾一眼,似满心疑问,他怎就不死

呢?

李言瑾听他那口气越来越不像话,坐在床上提起一只靴子就朝童太医飞去:“少爷我没死你不高兴了?不想去拉到。”

“不是不是,”童太医总算不再玩笑,“元大人怕我落跑,这才知会我,我不就发发牢骚么,早些说的话还能跟媳妇儿亲热两日

。”

李言瑾和元翊都有些吃惊。

“我,我去打点行李了。”童太医不大好意思地脚底抹油就要跑路。

“抱歉。”元翊忽然说。

“伤心了伤心了!”童太医打着哈欠直往外跑。

李言瑾震悚地问:“这天下第一装疯卖傻的小太医居然成家了?”

“若论装疯卖傻,你俩可谓一时伯仲。他年纪较你还长两岁,怎不能成家?”

“你知道却还吃惊什么?”

“那夫人原是他买来帮着研药的丫头,不论相貌身段,只挑会读书认字能拎善扛的。前年也不知动了什么心思,就同人成了亲。

我以为他这种人一心用功,成亲也不过是捂个帮手,谁知是真喜欢上了。”

李言瑾歪头笑嘻嘻地听着,忽拍了元翊一把:“原来你也有兄弟啊,不是很好么。”

元翊笑了笑:“我是很信他的。本不想让他搅这是是非非,可我不放心你。涂药罢。”

李言瑾安静下来,抱着被子躺在床上,任元翊替他宽衣解带,又熏香设帐,金炉兽炭地将室内撺掇得一片旖旎风光。取来早暖好

的一注药酒,蘸在指尖,一寸寸朝着淡若粉樱的伤处按去。

“凉么?”元翊问。

李言瑾摇摇头,闭着眼舒服地呻吟道:“你这指法倒是更上一层楼了。”

童太医调的药的确神奇,元翊每日替他擦上三四刻钟,青紫发黑的瘀伤渐渐退去,皮开肉绽处也大多落了痂,就是不管它,也能

自动复原了。

虽药酒本身有些清凉祛痛的功效,起先几日李言瑾仍是痛得死去活来,躺在床上眼中溢泪地求饶,元翊冷了脸狠了心地还是要涂

。但近几日伤都好得差不多,李言瑾不再痛,乖乖地听其摆布,元翊揉捏着那满身的红红粉粉,心中叫苦不迭。

“其实童太医没有说错,我那日真是险些回不来了,可是呢,你猜怎么的?”

“嗯?”元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看到一排美人从我面前过去,引得我往忘川里走。结果有丫头不自量力,非转过头来勾我,我这才瞧见,她哪里有你好看,

便回来了。”李言瑾一本正经地将黄泉路上的见闻讲给元翊听,元翊只当李言瑾又耍宝逗他,轻轻笑了。冰冰凉的手指无意擦过

胸前一粒,李言瑾的脸刷地由白转红。

忽地,静了。

李言瑾默默由着他把自己拉起来穿好衣裳。

“时候不早了,你睡罢。”元翊揉揉李言瑾的脑袋,想趁那地方涨起来之前抽身而去。

“你等我睡着了再走呢?”李言瑾揪住元翊的袖子。

“言瑾……”

“还是说你着急着又要去院子里浇冷水了?这才几月啊?”李言瑾促狭一笑,松开手,被吻住。

童太医曾反复叮嘱元翊,八殿下这伤得太重,不宜修炼那龙阳之术。元翊问他要到何时,童太医说,到八殿下点头方可。

正在二人亲得难解难分,李言瑾胡乱扯着元翊衣带之时,外头传来叫门声:“元大人,元大人可在里面?”

是荣和。元翊每夜替李言瑾上药,他都有留意,这日到了夜静更深还不见元翊出来,便着急起来。虽知二人情分不浅,非他一个

老人能阻拦得了的,却如何不愿那八殿下受人辱没了去。

李言瑾一个激灵推开元翊,慌张中口不择言地朝外喊道:“不许进来!”

这一喊,荣和便明白果然有事。

“说我不在,打发他走。”元翊咬着他耳垂嚅嗫道。李言瑾浑身颤抖地只想躲开,哪里有本事去应付荣和。

“八殿下,出什么事了?”荣和久立却无人回应,暗自后悔管得过宽,这会儿倒是自己进退两难了。

眼看外头的人随时可能破门而入,说不准还会引来其他人。想来自己此刻两鬓惺忪地挂在元翊身上横竖不是办法,便轻轻对元翊

道:“你快躲起来。”

“为什么?以后都要这样么?”元翊总算放开他。

“被人瞧见多不好。”李言瑾有些着急。

“我不想躲,更不想走。言瑾,明明是你留我的,可你怎就不肯稍珍惜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原本炙热的脸上褪去了欲望,冷漠

地问。

李言瑾一惊,正要分辨,元翊已经站起来收拾好衣裳:“不强迫你。”

房门被打开而后阖上,一阵凉风吹散衣香人影便杳无形迹。

“元大人?”门外荣和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元翊未答,估计直接甩袖子走了。

番外·二月十四仮想

二月十三日,傍晚。

一家奢侈品牌女装店里,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试衣间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正在试衣服的女孩聊天。

“明天我姐姐订婚,小瑾你来么?派对。”

“再说吧,还在枫山的别墅?”少年一边风骚地朝女营业员抛了个媚眼,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腔。

“嗯。”

“不去了。”想了想,少年回答。

“你有事么?”

“没。”

试衣间的门被打开,画着淡妆的少女缓缓走出,纤细的身材配上乳白色露肩小礼服,出落得有如雏菊娉婷,大方而不失可爱。

“可以么?”少女问。

“行。”在营业员惊叹的抽气声中,少年淡淡地点头,“我饿了,吃饭去。”

“你自己去吧。”少女又进去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

“为什么?”

“李少爷,我正式宣布我们分手了,你只管和你的琴琴浪漫去好了。记得让人把衣服送到我家。”少女从营业员手中接过大衣,

头也不回地走上大雪纷飞的街道。

少年叹口气,拎起手机拨通后劈头盖脸一句:“我失恋了,求安慰。”

“哪一个?”对方毫不惊讶。

“小珊。”

“她早该甩你了。”

嘟——

少年挂断了电话。

震耳欲聋的摇滚,光彩耀目的舞池,艳冶柔媚的男人……这里,任何的亲吻,低语,甚至谩骂,都带了煽情的颜色。

少年在洗手间里仔细打理了自己根根竖起的深蓝头发,又很自恋地朝镜子摆了几个POSE后,才走出去打算招蜂引蝶,顺带勾搭刚

刚就看上的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他当然不是同性恋,直到七小时前他有两个女朋友,当然现在也还有一个。只是他在情人节前一天失恋了,没面子,再被一圈哥

们儿大骂活该,很憋屈。于是群发短信:“老子要玩儿点刺激的。”就关机躲在GAY BAR里闹失踪。

身穿白衬衫的男人依旧坐在吧台前,间或和别人扯两句。少年只觉得男人的唇是似曾相识的性感,干净白皙的下颚正朝着他,勾

勒出漂亮的形状来。这个人带着墨镜,也许眼睛不好看,但皮肤身材都不错,到了关键时刻一定很爽。

少年弯弯唇角,在不远处坐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似未觉察到异样的男人。

正打算上前搭讪,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挡在他面前,递来一杯酒。

瞬间的视觉差让少年觉得这个男人很难看,品位也差了几个档次。再看时,又发现其实没有那么差,只是墨镜男够出色。少年虽

然不喜欢眼前打扰他的人,尤其讨厌对方打量自己时那种露骨的眼神,但还是没什么心情地接过酒杯,打算敷衍了事。

刚喝了一口,少年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抱住,一股沁人心脾的薄荷味在鼻间萦绕。

“不好意思,我是他男朋友。”男人道。明亮的双眸透过墨镜,近距离凝视着目瞪口呆的少年。男人微微一笑,摘下墨镜架在少

年鼻梁上,搂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出门外。

一直等到坐在自己车里,少年仍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男人。

“知道我是谁吧?”

少年机械地回答:“元老师。”

难怪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是上学期某门记不得名字的选修课老师,虽然只有最后一次课他没翘,但单凭这位老师的相貌,少

年恐怕几年内是不会轻易忘掉的。

男人点点头:“不错,只上过一次课就记得我了。”

少年尴尬地笑了笑。这原本正常的话听起来却说不出的暧昧,只上过一次啊……少年混沌的大脑也借此机会开始高速运转,一时

间想到上千种被老师在同性恋酒吧逮到后的可能性。

“坐到副驾上去。”男人突然命令道。

“为什么?”

“你该不会想酒后驾车吧?”

“我只喝了一口。”

“一口也是酒。”对于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男人似乎非常介意。

少年不敢问他打算去哪里,当然不问也猜得出来,十有八九是回学校叫醒辅导员,牵扯出一大堆麻烦等着明天李总,也就是他爸

派人来收拾他。

李家少爷搞同性恋……少年光想想就有一头在车窗上撞死的冲动。

当车子停下,半睡半醒的少年眼前赫然出现一栋四层单栋洋房。他不禁愣了愣,思考了半天自己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人会住这么穷

酸的地方,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眼前这个教书匠了。

男人将车停在院子里,然后催促他下车。

“我为什么要来你家?”

“你不是没说自己住哪儿么?”男人理直气壮。

Shit!少年暗骂一句。

家里装修简洁,收拾得也井井有条,非常不对自诩大老爷们儿的少年的胃口,不禁鄙视地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只是笑笑,就自顾

自地走进浴室开始放水,不再理会少年。

隔了一会儿,男人从浴室探出脑袋,招呼道:“进来。”

被奇怪的燥热感包围的少年这才注意到男人家的浴室从头到尾都是用稍许打磨过的玻璃材料围成的,从外面看虽然不是一览无余

,但人影幢幢得总觉心里发毛,便脱口而出道:“你真变态。”

对方正在往浴缸里放水,没有听见。

“把T恤脱了。”男人看了少年一眼,很自然地说。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少年的眼神变得愈发迷离起来。他乖乖照做,因为真的很热。

男人抓起少年的手,将夸张的金属戒指一一退下扔在一边的垃圾桶里,少年的惊呼马上变成嘴里呛水的气泡声。

他被男人抓住后颈按在放满水的洗脸池里。水被染成深蓝色。

“你发质很好,我比较喜欢你本来的样子。”当少年狼狈地挣扎出来时,男人满意地笑着这样说。

之后男人出去,让他一个人泡着。

没过多久,少年就觉得越来越热,忍了一会儿还是只有大声朝外喊:“把空调关了吧,我很热。”却没人回答。

当男人很良心地端着一杯冰镇饮料来敲浴室的门时,从里面传来让人血脉喷张的呻吟。

男人叹口气:“刚刚那个人在酒里下了不少药,也亏你没喝出来……要不要来点凉的?”

少年很想让他走开,却哼不出话来。

男人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不见人回答,又说:“那我开门了。”

“你想把那层皮磨掉么!”随着平时文雅男人的一声大吼,漫长的夜晚终于开始……

“不要碰它了。”男人放下饮料,走进浴室,强硬地将少年的手从腹下移开。泡在浴缸里的少年却不依不饶地挣扎起来,很快,

男人的衬衫被打得透湿,隐隐露出性感的轮廓来。少年如同见到猎物一般眯起了眼。

男人趁着这个空隙翻身进入窄小的单人浴缸,用手和膝盖固定住他赤^裸躁动的四肢,略带喘息道:“你太乱来了,那里会受伤

的。我帮你用别的方法释放出来。”

少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歪着脑袋疑惑地嗯了一声。他浑身每一个地方,尤其是被男人碰触到的地方,都好像被灼伤

地疼痛难耐,便又不安分地乱动起来。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男人按住他问。

少年头昏眼花,只想往男人身上蹭,不过还是带着一点理性地用嘶哑的嗓音哼道:“元,元老师。”

“很好,下面的事情你明天醒来也一定要记清楚了,否则我不帮你。”男人松开他的手,只跨坐在少年身上,似乎是想等对方的

回答。然而少年在解除了禁锢的一瞬间,已经用光滑的小臂勾上他的脖子,胡乱亲吻着他的脸。

“我会记得的……求,求你,快点……嗯……”在热情如火的唇瓣好不容易分开的空当里,少年说。

男人看着少年妖艳的表情,终于再忍不住,一口含住那肿胀得颤抖的地方。

……

第二天一早,床头灯刺眼的灯光射了过来,少年烦躁地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用手遮挡,光线就被一道影子遮住,温软湿润的东西

细致地贴在他唇上,轻轻描绘着其间纹理。不过稍微一探,少年已不设防地被凿开贝齿,呼吸变得异常凌乱,眼看就有窒息的危

险……

忽然意识到,这绝对不是琴琴。

少年终于清醒过来,哇地一声用力推开身上的男人。

“你醒了。”男人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形。

少年刚坐起来却又立马躺回去,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和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男人不同,他什么也没穿。

男人笑着坐在那团软绵绵的被子旁边:“昨天的事,你没忘吧。”

“闭嘴!”少年恼羞成怒的吼声闷在被子里,惹得男人非常高兴。

他当然没忘,自己扭着身子趴在地上央求再快一点……因为浑身炙热而要求从浴室转移到厨房的吧台……哭喊尖叫到嘶哑的嗓音

……以及男人粗壮的部位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感觉……

他和学校老师419不说,老师是个男人不说,自己居然被上了!他李少爷要什么没有?居然有一天会沦落到被人从后面捅进来!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不过快起来吧,要迟到了。”男人拍着少年背脊附近,温言相劝。

“你他妈上课关我鸟事!”少年一骨碌坐起身,气得两眼通红得盯着男人。

“今天是星期一,你没看课表么?早上四节课都是我的。”

“老子从来不上课!”继续吼。

“你大三了吧?”男人无奈叹口气,“不知道课程很重要么?假如出勤率不足,大四重修的课任老师一定还是我。不过如果你今

天肯乖乖跟我去上课的话,我可以考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年忽然安静下来,危险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敢威胁我,你死定了。

——试试看啊。

男人翘起了嘴角。

早上七点十五,浑身散发着“近我者死”气息的少年总算黑着脸洗漱好,打着哈欠从那经过整夜情热而凌乱不堪的房间中走出。

昨天的雪依旧没有停,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住宅区里有人打扫道路通畅,但男人家的院子却积起了厚厚一层雪毯,走上去吱嘎

吱嘎地响,天空也失落地呈现出灰蒙蒙一片。

糟糕的情人节,糟糕的一天。

“去开车。”少年像使唤死机一样将钥匙扔给心情大好的男人。这鬼地方,他不认路。

“这么大的雪,路上一定堵,我们乘地铁吧,然后转公交,很方便的。”

少年捏紧了拳头。好在少爷他也是坐过地铁挤过公交见过世面的!谁怕谁啊!

好在自从上了地铁后男人就恢复平时的衣冠禽兽嘴脸,没有对他动手动脚,少年才得以撑着摇摇晃晃的拉环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然而从公车上下来后,即使被精力充沛的男人拉着一路跑到教学楼,两人还是迟到了。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男人容光焕发地放下手提本,对朝着教室后方冲去的少年说:“前面就有一个空位。”

少年的脸色愈发难看,转身将双肩包狠狠砸在桌上,里面是今早男人硬借给他的课本。一旁窃窃私语的女生吓得差点跳起来。少

年黑着脸,趴在桌上开始睡觉。

“小瑾!”琴琴的声音。

少年无奈地直起身子。他的腰痛得根本睡不着,男人前夜还引诱着他的性感嗓音,在课间休息前一秒还充满着整间教室。谦和,

知性。这个人伙同别人诱^奸自己,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少年一阵恶心。

琴琴坐在他旁边:“你怎么会来上课?”

“陪你啊。”少年烦躁地敷衍道。

“你骗人不打草稿的么?我们系可没这门课。我以为就是到十二点下课你都不会起床,才临时决定陪那几个丫头看帅哥来的。呐

,我们翘课约会去吧?我想看电影!”琴琴兴奋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在这个聚集着各院各专业剩女宅女腐女的教室里响起,少年没

来由地抬头看了讲台上的男人一眼。

男人正在摆弄电脑,没有注意这边。

“乖乖别吵让我睡会儿,下午给你买礼物,想要什么都行。”少年泄气地重新倒在桌上。

“小瑾,你今天好奇怪,从来不上课的你和从来不迟到的元老师……知道后面的女生都意淫你们一整节课了么?”琴琴想了想,

还是忍不住地说。她是那种打扮入时喜欢跟风的女生,尽管自己非常不能接受耽美,哪怕想到都能恶心到吐,还是会为了赶时髦

了解很多那方面的知识。不得不说,这种精神有时候是很令人恐惧并且震撼的。

“她们几个居然还让我成全你们,小瑾你说……你去哪儿?”

“抽根烟。”少年噌地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在男厕所的外间,少年点燃一支烟。

镜子里印出来的人虽稍显睡眠不足,却依然十分帅气,再加上一身休闲而挺拔的毛呢外套,十足的贵公子气势。昨夜那一头夸张

耀眼的蓝发此刻柔软服帖地搭在额前。那个人说,喜欢他本来的样子。

少年忽然将香烟摔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

忽然口袋里的电话震动,拿出一看,是条短信:“你在哪里?”

少年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记过这个人的电话,那存号码的就是他了,趁着昨晚他昏睡过去的时候,男人居然偷翻自己手机!罪加一

等不可原谅!

少年原本打算直接删了号码无视掉,但无论如何咽不下那口气,便回了一条:“放心,我没跑。你究竟想怎样?威胁我?要钱?

要地位?直说好了。”

隔了一会儿,对方说:“我只是希望明天早上醒来,还能看见你。”

少年看着这个露骨要求419的短信,忽然收敛住怒意,拨通一个电话。

“替我收拾一个人。今天给我上课的老师惹到我了。”

“行,还不是您一句话。”

“等等,教训教训就行了,别打脸,省得被人看到麻烦。”

“您放心!我们一定……”

“要害也别伤到。”

“这个,我们尽力。”对方已经有点冒汗了。

“也别留疤。”少年最后叮嘱。

“……少爷,这,这人咱还揍不揍?”

少年这时升起一种强烈的自我鄙视之情,忽然对着听筒咆哮道:“说什么你就给我做什么!哪儿那么多废话!盯紧他你总会吧!

对方吓了一大跳,连忙应承。

少年这才平复了心情,还是没好气地说:“让姓梁的开车来见我,立刻,马上!”

“是是,一定通知梁少爷,立刻,马上!”

昂首阔步地走进教室,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地坐在座位上,却听见邻座两个女生心碎了般的谈话。

“果然是有家室的人啊。”

“第一次看他发短信,还是在情人节,太可疑了。况且笑得又那么甜蜜。虽然刚刚他盯着我们这块儿的时候眼神也很萌,我还荡

漾了好久呢。果然是抵抗力太差,意淫过度了啊!”

“其实刚刚我也觉得。哎,算了,只要他幸福就好……”

“嗯……呜……”

梁少爷睡眼惺忪套好衣服赶到学校时,第四节课刚好结束。少年从一上午的尸体状态中解放出来,老实不客气地抢过他的车钥匙

“今天可是我和那小模特儿的关键时刻,你千万千万一定一定十一点前回来啊!”

“啰嗦!”

正在收拾东西的男人看了少年一眼:“你要去哪儿?”

少年搂过一旁的琴琴,宣布道:“和这个去约会,你管不着!”

“这个你妹!”女孩很不给面子地用高跟靴子跺了少年一脚。

车窗外依旧飘着鹅毛大雪。

街上春节的气氛已经很淡,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情人节气息,商家争先恐后地为情人节限量或特售产品造势。下雪,人多,路难

走。

少年很难理解大家对这一天的执念。他只是机械地带着女友去常去的高级餐厅,然后去看一场以当红歌手为卖点,内容四平八稳

的好莱坞3D英雄大片。

“小瑾,你昨晚去哪儿了?手机一直都不通。”琴琴忽然问。

少年之所以和这个女孩在一起,一是他无聊,二是她漂亮,三是这两个人可以无话不说又可以互不干涉。通常情况下,琴琴对他

昨晚在哪里这类问题是不会过问的。

少年冷冷地没有回答。

“算了,我不问了。其实我觉得,你虽然是那种会游戏群芳的人,但等你找到那个前世注定的对象以后,你就会收心,变成你应

该是的样子。”女孩笑着对他说。

“你是我前世注定的人么?”少年忽然戏谑地问。

女孩叹了口气:“我也曾经以为你是我的白马王子,因为你对我真的不错。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自己也不过是你遇到的某朵小

红花而已。”

少年愣愣地看着眼前兀自伤春悲秋的女孩……小红花!?

“不过既然你现在面对的是我,那就暂时不要想别的人好么?对了,电影快开场了,听说很腐很宅很重口哦。”

女人的转变,总比男人的思维要快得多。

把女友送回宿舍,再到校门口还车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半。期间接到一个盯梢人的电话,说元老师下午除开了一个会以外就一直呆

在办公室写东西,直到一小时前办公室锁门才离开。

少年听了,觉得很无聊。他为什么要费心思让人盯着那个同性恋男人?对方还不够格。于是让手下回去了。

忽然想起男人如果一直呆在办公室的话,那晚饭岂不是没有吃?

饿死正好。少年恶狠狠地想。

在大门口等着少年的不止梁少爷一个人,还有只穿着西装的男人。

少年心里紧了一下。

一个小时。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那小模特也根本不接我电话了!”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看到少年就冲到车窗前猛敲。

少年不耐烦地下了车,拨开他的手:“烦死了,路上很难走啊!女人哄哄不就得了?”

对方刚迫不及待地上了车就被少年拉出来,扯下他的羽绒外套:“你皮那么厚,穿这么多一会儿怎么做运动?这个我没收了。快

走吧。”完全无视投向自己含恨的目光,少年这样说。

“穿上!”少年走到雪中的男人身旁,将刚刚搜刮来的衣服扔了过去。

男人毫无生机的脸上忽然亮了起来。

少年一脸不爽,还是忍不住地骂道:“你有病啊!”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走神。出了教学楼才想到忘了拿衣服。”男人认真地道歉。

“那你不会回去啊!”少年彻底无语。

“老伯锁了门,得花点时间。我看到他往校门外走,以为你在……”

“有病!”

少年打了个电话让司机来接他回家。然而大雪害得高速限速,走市内的话更没可能,几条必经之路都是从傍晚起塞车的。总之没

有两个小时恐怕到不了。

少年叹口气让司机不必出来了,自己随便在宿舍混一夜,或者开房包夜找几个兄弟出去打桌球,反正怎么都行。

忽然想起身后的男人。这么晚了,他怎么回去?

“你怎么还不走?”少年语气不好地问。

“等你回去了再说吧。我想多看你一会儿。”男人微笑。

少年克制住自己想一拳头挥过去的冲动:“公交还有么?”

“十点后的夜间线路是半小时一班。”

“你觉得这种天气什么时候会有车来?”少年没什么概念。

“我在这儿站了一个小时,还没有一班车经过,可能会很久吧。”男人如同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只管看着少年。

“那你就在这儿站一夜好了!我要回去了!”

男人点点头。

少年真的崩溃了。

“我输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男人并不理会少年的话,反而像想到了什么似地说:“对了,你可能误会我昨晚和别人串通好了专门欺负你。”

听到欺负这个词,少年愤怒地哼了一声。

“不过其实如果不是我及时出手相救的话,你一定已经落入虎口了。”男人继续说。

“你说这话,好意思啊?如果不是你预谋好了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怀疑你?”

“因为我很了解你。”

因为了解你……知道你会出现在那里……知道你会被人下药……所以出手相救……

少年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他当自己是傻子么?

男人冰凉的手却擦过他的脸颊,搭在少年的肩膀上。

“我没有骗你。今天也只是想见你而已。你很少来学校,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你。”

少年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只手实在太冷了。他说他只是想见他,所以穿着西装衬衫在大雪中站了一个小时。假不假?但他的确做

了。

“你到底想怎样?”少年回头,脱力地问,“今天是情人节,你为什么不能去找个你喜欢的人开开心心地过一天,非要来纠缠我

不可?”

“我喜欢的人,和他的女朋友约会去了。我除了想他,没有别的事可做。”男人夜色中的眼睛显得异常明亮,雪花落在颤动的睫

毛上,很快溶化不见,“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这句话少年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然而第一次,有人这么绝望地告诉他,自己喜欢他。绝望到浑身颤抖的地步。

“老师,你很冷么?”少年站在雪地里,及踝的积雪弄湿了鞋袜和裤脚,真的很冷。

“嗯。”男人诚实地点头。

“我大一的时候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不过没有住过几天。虽然一直有交费用,但是说不定已经停水停电停暖气了。你,你

要来么?”犹豫再三,少年还是不确定地问。

“嗯。”男人笑了。

漫天大雪中的大学城散发出冰冷的冬眠气息,四下里的灯光都被雪花熄灭了一般。然而地面却格外明亮起来,两串长长的脚印分

明可见。

带着少年分给他的一只手套的男人,用赤裸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少年的左手。手掌间的摩擦依旧不带一点体温,但好像又有点暖和

起来。

“你相信我了么?”男人问。

“谁让你长了一张精明到不行的脸?”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的。”男人坚定地表态,又问道,“还有多久?”

“快了。该死,这学校没事建那么大干嘛!”少年低低爆了粗,脸有点红。

“好冷。”男人说。

“回家就好了。”少年不经意地答道。

39.清籁·开棺

元翊那一甩袖子后,李言瑾捣枕捶床挨至打鸣时分,合计着有人雷打不动定然早起,就收拾干净谢罪去了。结果刚出门便迎面遇

上李言亭,边走边绑着头发。

“五哥,起早啊。”李言瑾不自觉满脸堆了怪笑,只有暗叹造孽。

“光是折腾了一夜。”李言亭摇摇头,发散了再重系上,见李言瑾面色难看,特意排解误会地接着说,“昨夜探子回京,说巴大

人前些日子狠干了一场,还是抓漏了几个偷营的,八弟过两日路上当心为妙。”

李言瑾笑得愈发尴尬。

他五哥生性疏淡,唯独在朝廷上发过脾气,从小大事小事均让着他,后来碰上元翊之事,免不了说些不中听的,除此之外又与从

前无异,倒好像真没什么大不了,只有李言瑾自己想不开一般。李言瑾多少别扭地说给魏川冶听,魏川冶却敲他脑袋教训道:“

又不是女儿家,多学着点儿!”

“你要去找落之罢?”李言亭问。

“我不找他,大清早的我找他做什。”李言瑾直摆手。

“他也刚起身,不过该是出门去了。”李言亭继续说道。

好容易敷衍开了李言亭,跑去问下人,才知元翊和魏川冶一早便命人抄了家伙,正往皇家陵园去。

李言瑾只有叹一句:“真亏得他的……”

值了暄暖回阳时候,行头一轻便,就给闹得不行,非要到院子里采一采春信才好。

李言瑾这些日子由两个莫府的丫头伺候,虽谈得来,配着栏杆秋千,二人又生得翠柳桃红,却也全然没起别的心思,加之那日李

言瑾给抬回来时是她们帮忙清洗的身子,元翊不知为何对她俩甚是反感,李言瑾也就不好太过亲厚。

两人一听元大人出门去了,便大着胆子求李言瑾,说要到外头买些胶枣乳糖,冠疏彩锦之类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李言瑾不大喜欢跟身边的人拐弯抹角地拆台,皱着眉问:“外头竟还开市?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去?”

两个姑娘也不怕他识穿,干脆据实道:“哪里还有什么呢,城中都禁戒好多日了,父母本就落病,如今在家里根本做不成工,想

去看看送些什么也好。”

李言瑾这时打量着,见她们尚未及笄,雪盈盈的脸盘子倒有几分相像。本来丫头之间姐妹相称并不奇怪,没想到二人真是血亲,

就又问:“你们是姐妹?家里没别的兄弟姊妹了么?”

二人点了头。

“千万别让莫将军知道,军法处置可不是闹着玩儿。如今外头都是刺客,出去就没命回来了。对不住。”

大户人家调教出的丫头也是知书达礼的,跪下认个错,这便算了。李言瑾开始盘算着攻城之事,也未深究这两人有何反常。

当夜,两个贴身照看李言瑾的丫头,死了。

童太医像见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忙用衣袖扇鼻子,屋里围了不少人,忧心忡忡地看着。李言瑾站在那儿定神,忽听见有人唤

他,一时受惊就往后仰,好在给元翊接住。

李言瑾脸色惨白地讷讷回头,看见赶回来的元翊和魏川冶,才笑了笑:“你们大白天出去损阴德,好了,出事了。”

“阴阳怪气的蒙谁啊,”魏川冶瞪他一眼,忽又软下嗓子道,“这么多人都在,别怕。”

元翊按着李言瑾的肩膀,脸色阴沉地没说话。

烛火微弱,看不清童太医翻开一具尸首的眼皮在做什么,只见他面色凝重,弄了半天又凿开满是血的嘴,摇头叹道:“对俩姑娘

做出这等事,够毒的。”

“这究竟……”

“舌头没了。”不等荣和上前一探究竟,童太医已合上尸体的嘴,免得旁人看见,“眼珠子虽在,却给割了刀子。不过都是等人

死透了才干的。”

怎么看,都是杀人灭口。

“是李言秉的刺客么?”不知谁问了这么一句。

“他整八殿下都不带这么上心的。这屋子里还有迷药的味道,两人都是昏过去后给喂了毒。”所谓医者父母心,童太医环视一周

,比旁人激动得多,“君子做派,真够倒胃口。”

“这事儿如其说是蹊跷,莫如说没道理得很。八殿下发现尸首时只他一人,若要行凶,有的是机会才对。再者这日子又选得妥当

,元大人和魏贤侄带人出门,守卫恰好松懈。”刘浩有意无意望了元翊一眼。

元翊自始至终没吭声,手按在李言瑾肩头,有些重。

李言亭派出去的人回来,横竖没见刺客出去过,再放线也追查不出个所以然,只有领死。满屋子的侍卫额上都有些渗汗。

“好在这回没出什么大岔子,小瑾也累了,先让他休息如何?”魏川冶怕李言瑾硬撑,便顾及地问众人。而不等旁人点头,元翊

已半推半扶着李言瑾的肩往外走,冷脸冷得厉害,没人敢再多言其他。

廊下阴风阵阵,淅零零惊动了绿篱。抬头彤云满天望不见星,那楼台倾来分明是将变天的样子。

李言瑾和元翊走在前头,身后粘了三名护卫,一路从李言瑾的卧房跟到了元翊屋口。推了门进屋,三人在外头候着。元翊不过是

去上个火,李言瑾就倚门上受不住地直发寒。

“言瑾,要先浸浸身子么?”元翊转身,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李言瑾摇摇头。

“我陪着你。”元翊见他还在抖,调子更柔了许多。

“荣和说的一点不错,我也知我,可……我并非没见过人死,只是上午还好好聊的,这会儿就……何况那些人是要来杀我,为何

不动手,那个,我……明明有这么些人护我,刺客还是捉不住……”

李言瑾回想起他一人走进屋,怎么叫都没应声,灯也不点,心里多少不安地踢上一块肉,两双割烂的眼睛在黑夜里狠狠盯着他…

…这便愈发语无伦次。口齿不清心里却明白,哪怕个一等一的高手,也难从这方圆百里的阵势中逃脱得无影无踪,除去两具尸身

不留任何痕迹。挑明白说,十有八九是这宅子里的人所为。有人,随时能要了他的命。而这会儿他一走,那满屋子人没了顾忌,

定要盘查开来。

元翊先是拍他的背,见无甚效果,干脆拉着李言瑾躺上床,四面八方将他搂个结实。

过了好一会儿,李言瑾终于平静下来,尴尬地不敢看他。元翊伸手扶过他脸:“言瑾,任谁都会怕的,你在我面前不用想太多。

李言瑾顺势蜷缩着凑过去:“我没事。想杀我的人本就很多,好歹这回没死。我看刘浩荣和在疑你。”

“你呢?你信我么?”

“屁话!”

元翊按着李言瑾的后脑,低低地笑。

“对了,我索性明日动身,省得夜长梦多。反正你们都替我把东西挖回来了。”

元翊这就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囊交与李言瑾。李言瑾边笑他藏在亵衣里,边打开布囊,一块尚且温热的帝王玉落在掌中。背面是冰

底花青出水龙头,一鳞一爪尽得其态,正面为几个柳骨颜筋的端正楷字——“御授东郅天孙皇子正命”。

“竟是玉的,倒真奇巧。”元翊第一回见太子令,握着李言瑾的手把玩一阵。

李言瑾听了,伸出另只手到被外,摸索摘下外衣上的皇子令牌,拿进去给元翊比对着玩儿:“你竟真知道它的下落。”

“言瑾,你这些日不就是在等我把它找出来么?你六哥搜尽宫中,你大哥找遍京城,都是无功而返。你既然没毁了它,那便是带

进棺材里了。筝妃不过是个冷宫娘娘,你倒也敢大张旗鼓千人送葬。”元翊说着,笑了。

“军马为次,良将难得。我哪里敢把它毁了。大表哥知道了怎说的?‘作孽啊’?”李言瑾尽量排解不安,学着魏川冶,竖起眉

毛。

“嗯。”元翊心中一动,亲了上去。

年前的大起居,正逢李言瑾他爹六十寿辰,百官祝寿何等的威仪凛然。鲜少有人知道实际是因忌破日,诸事大凶,便向后挪了一

日。而那原本的祝日,又切切实实成了筝妃的寿终稀福。

她去之前虽则疯癫,但日里还是从容体面的。头上稍擦了些油,将满头华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还不费旁人功夫地选了九套殓衣。

在宫中多年而深谙婚丧嫁娶之礼,即便李言瑾要替她大操大办,还是能不烦旁人的尽量都自己安置了。

待一切妥当才请李了言瑾过去,坐下用过茶,说起了正事:“叨扰八殿下这么些日子,也没法为你招呼什么,只能仗着辈分一一

地受了。我虽不明详细,但你若有什么难办的尽管丢与我便可。”

李言瑾便将太子印交给她。筝妃也不讶愕,仔细收了:“皇上给你,你就是现今没有那打算成了累赘,将来定还是要取回的。那

时便让元大人来好了。”

李言瑾心中奇怪:“您知道自己要走了么?”

她只是浅笑。

李言瑾又问:“落之是您孙子?”

“是啊,当初元大人的爹是我取的名字,我相公就非要把孙儿的定下来,免得到时我又要多舌。”

“可惜后来您就给我爹虏进宫了。不过他们如今日子不错,您也可安心。”李言瑾说出这话,才惊觉自己心中到底是护着他爹一

些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这都是四十年前的旧事了。好与不好旁人也说不得,日月百代,再无迹的过客入了土,总是归人。随他

去罢。”当日筝妃的面容,可用慈悲一词来填拟。

由此可见,人死之前总是有知觉的,比如筝妃,比如那两个小丫鬟。二人教养不浅,平日里怎可能闹着要出门,这是应了天命还

惦记父母。李言瑾想着倒不如听由了她们反倒好些。

“怎么?神游了?”元翊握着李言瑾的手,靠在他耳边问。

“落之,你现在满足么?”

元翊顿了顿,只叹息地吐露四个字:“江山信美。”

李言瑾这才明白,他一个颠沛流离的人没有问这话的理由。当初一心逃开这劳神子的要命事,实在肤浅得很。

“大哥,莫决,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若带个几万人来攻城,便可血洗洛阳,有了巴天磊照应,再回稳住西郅,任他们再横也没法子

。这是不错……”李言瑾把心里盘算了几日的话说了出来,元翊点点头,让他接着说。

“可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要为了李言秉那蠢材和陈芍烈那妖怪的意欲,攻我们的皇城?虽说苍生均苦,可比起开自己的城

杀自己的人,我宁愿看烽火点着他们的城池,否则那仗打得再漂亮也还是被动,你懂我的意思么?”

“言瑾,你是想和西郅开战?”

“嗯,我没和别人说过,制敌取胜的事我是一窍不通,但李言秉没杀成我,应恨得磨牙,不可能等我回去雪恨而没半点动作,还

不如我们取个先机,望西直捣牙城。你怎么看?”李言瑾惴惴地望了元翊一眼。

元翊思量片刻,尽量掩住眉间的担忧道:“相当的铤而走险。但不管你亡谁灭谁,我只要你赢就好。”

40.连珠·心迹

春早时节,辞冬天气,穿树飞花语千家。

昨夜暗云涌动,寒风再啸,哐啷啷拍着门垣,地下青黄嫩绿一片,逢春老木又变回不堪朽迈的模样。李言瑾眯眼,听窗外草木萧

瑟,干脆抱着脑袋躲进被里,却立马被从屋里拖到宅第外。

眼前景象使其睡意朦胧的心里蹦出两个词来,一是气凌霄汉,一是无比寒碜。

莫家别庄拦腰建于山间,本是避世之所,小石橘桥下白砂细流,亭榭竹林通深山幽径,何等美不胜收。此时千百人手操吴戈身披

犀甲,纹丝不动地错落其中。仰望是铁衣黑卷极尽肃杀,俯瞰则矛尖星布整装待发。莫将军练兵入神,哪里是京中那些耍花枪的

空架子比得上的。外加这日天地混沌,烈风不止,整座山丘有如被天兵神将占据一般。

另一头,两匹毛色杂乱的驽马牵着架不大不小的马车,扑哧扑哧擤鼻子。马车干净倒也还算干净,只是顶帘洗得发旧,车轴磨迹

斑斑。李言瑾青丝狂摆立于高出的石阶上,整个人显得意气奋发,嘴里却轻啧出声。

而一个比马车更寒碜的人,正站在车边和元翊说话。

“这人是谁?”李言瑾跳过去问。

“童太医。”元翊狐疑地望了他一眼,答。

“你小子打扮成这样,”李言瑾哼了声,两根手指弹了弹童太医身上的破烂布衫,“什么意思嗯?”

“回八殿下的话,臣打算扮作山中药农,临时给外出探亲的少爷,也就是您,充当个指路的良民。要真出什么事儿,臣好去搬救

兵。”童太医甩了甩破袖子,答得理所当然。

李言瑾干脆不搭理他了,没想到此人还记仇,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昨夜起了风,氛氲融汇,真真好大的动静。”

李言瑾脸色倏地发青,元翊含笑光盯着他瞧,多少有点不怀好意,等刘浩干咳一声,话才总算止住。

正如童太医所言,李言瑾要演回他老本行——某闻风出逃的纨绔子弟,跟着老爹刘浩,兄长魏川冶到南边投奔亲戚。三十来人的

打手死士化作家丁仆从,连衣物细软传世古董等也准备了两箱子,全当买路财。又听说一个时辰前,已有几拨人为扰乱李言秉视

线,出发了。

启程前李言瑾看魏川冶手里拿着张纸玩儿,便问是什么,魏川冶说京中森严,唯有领到这出门凭书的才可放行。虽说路上各处险

要都有当年魏家旧部暗中把关,但哪怕备着做个样子也是好的。总之,可想的,该装的,能骗的都给琢磨尽了,李言瑾只需藏住

那块价值连城却难抵一文的帝王玉便可。

这便不多言,待一切妥当就取道雁城。元翊站在门外送行,因介意人多,两人没说话。放下布帘时李言瑾朝他眨眨眼,元翊点点

头,面容关切。

当年李言瑾他爹和陈芍烈她爹在湘黔交界处干了一架,两军虽未分出胜负,但损失惨重。待领侍卫内大臣巴天磊触怒天威,知再

难转圜,便自请左迁雁城,皇上准了。

三年前李言瑾见过他一回。

那日他六哥和七哥两日未归,皇后那头倒不着急儿子不见,杏妃却急得掉泪,推了魏川冶和李言瑾出去找人。正巧那是巴天磊回

京续职最后一日,在启程返回任地的路上碰到带着禁军四处乱搜的李言瑾,问过缘由二话不说便帮了忙。至于李言珑的尸首,也

是由巴天磊运回的。

当初巴天磊心中也是顾虑重重,许多话不便多说,加之李言瑾哀痛,即便说了也听不进多少,最后便只对他道了句珍重,日后再

见。

想来,若非巴天磊对皇上的安排早有耳闻,便是一语成谶了。

林间路途坎坷,快行三日刚到嫘祖故里西平,若以此推算,即便不出岔子,恐怕也还需十日。

魏川冶这两日昼夜不分尽责得很,莫说上西陵亭瞧一瞧,就是住个客店都得当好几下心。山花虽好,看多了也甚是无趣,李言瑾

干脆理了理思绪,趁二人独处车中时将打算与刘浩讲了。

刘浩听后半响叹口气:“个中厉害,您可有过计较?五殿下心系百姓,当初也是极力反对攻城。打仗非儿戏,地形,粮草,智谋

,人心,哪一点都举足轻重。如今我朝手足相残权臣倾轧,实力已大不如昨,即便如此,他国要亡我仍属不易,我欲取西郅却是

笑话。莫将军等殚精竭虑,才稳住大皇子。倘真提出攻打西郅,不谈谋兵布阵,就说大皇子翻脸呢?”

李言瑾垂头凝思片刻:“这些我都明白,却始终没想出应对的话来。还请您给我些时日,若抵达雁城后我仍未计较出法子,这主

意自然不作数。”

“铁了心了?”刘浩严厉地问。

“是。”李言瑾答得果断。

“那非胆大包天,心细行针不可了。”刘浩笑了笑,忽直勾勾盯着李言瑾,“您与元大人商议过了么?”

“说过。他与您回答如出一辙,我以为无甚不妥。”

李言瑾虽敬这老人,也不愿他多言自己与元翊之事。哪知刘浩膝盖一屈跪了下来。李言瑾一时懵了,劝也不是,扶也不是,只有

一同坐在地上。

“皇家子弟,就是有一两风雅之交也无可厚非,何况元大人对殿下赤诚之心,老臣铭感,只是不审之处太多,还望八殿下三思。

其一,此人杀气太重,昨夜之事也许当真非他所为,但对死生大事无甚怜悯已是一条;其一,此人用心颇深,五殿下仁厚却沦为

其手中棋子,否则前任少保陈大人如何会死;其一,此人身份可疑,他与王衿等关联含糊,若您都难摸他底细,我等如何听之任

之;其一……”

李言瑾原是有些哭笑不得地听刘浩大做文章,忽听到王衿的名字,心中灵光闪动,随口道:“昨夜之事蹊跷,不,是乱无章法。

若王衿活着,他倒是能耐下性子这么着来惹落之,可现今人又死了……”

“殿下,王衿未死。”

“嗯,那便通顺了……啊?”

这夜,李言瑾跑去找童太医喝酒,什么也不说,只是劝酒。童太医给灌得莫名其妙,暗地里决心不理他,不过也没理两下便烂醉

如泥地抱着酒壶叫媳妇儿了。

王衿没死的事,直到李言瑾今日提及,刘浩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当日莫决忽然发难,杀得李言秉措手不及。元翊本以为赶上了救人,进了天牢却见李言瑾卡着口气要咽不咽,盛怒之下对王衿用

尽了极刑。

外头还在交火,元翊守着病榻全然不管,也没多理会王衿之事。后来不知怎的李言秉派人到刘浩处求和,说若是能放王衿一条生

路,即刻撤军城内,但此事无需声张。那时李言瑾命在旦夕,这头也着实没心思跟李言秉闹,想来王衿伤重,再不可能兴风作浪

,刘浩便点头答应了。倒也有些蹊跷,李言秉竟没耍诈,乖乖退回了城内。

之后李言瑾复原,元翊忙里忙外地将那茬儿忘个彻底。

“殿下,臣知您想把昨夜的事儿同元大人撇干净,可其他的呢?王衿的话虽不足取信,但他说元大人有什么惊天秘密,恐怕也非

随口胡诌。”刘浩见李言瑾面容舒展,冷冷地又来了一通。

正直日暮时分,一队人在溪边取水歇脚。

“有秘密也非什么天大的事,谁都有一两件说不出口的事罢,或许恰好让王衿知道了胁迫他呢?说起来从前我还疑他过结党作乱

,他一句话不说,兴师动众怄气怄了好阵子,到头来谋反的却是我娘的娘家人。”

李言瑾微笑,想起出发前一晚的枕边风吹得好不热烈。元翊说:“我明明为了你,对天下美人投梭折齿,你却连王衿的醋都胡乱

咂过,真没道理极了。”李言瑾哼一声:“还投梭折齿呢,你是姑娘家么!”

“殿下!”刘浩见李言瑾展颜一笑,分明待了几分情愫,更气急了,道,“他要杀的可是皇上!臣是习武之人,每谈及皇上时他

眼中杀气,臣好歹还看得出!”

李言瑾怔住,刘浩也吓了一大跳,睁大眼干瞪着。

“李言秉那不孝子是要杀爹!我早就不把他当兄弟了!真恨不得一刀结果他!”李言瑾赶紧大叫。总算离众人较远,得以糊弄过

去。

“您……知道?”刘浩压低嗓子问。

“差不多。”李言瑾瞥向四周,凑过脑袋轻轻道。

“明知此事,还,还信他?这同李言秉那妄图弑父杀君的混账东西有何区别?”刘浩的脸顷刻通红,满面皱纹都如活过来般愤然

颤抖开去。

“从前我一直以为,欺天瞒君便是佞臣,不然则忠。”李言瑾站了起来,目光严肃,“后来在天牢里反省了几日,明白了些也糊

涂了些。说到底,一个皇上,一群臣下,站的楼阶儿都不同样高,想分清所谓忠佞正邪又谈何容易?”

“他若动手了,便是个天诛地灭的大恶人!”

“但若放下了,便能成绝不鹜利的大功臣!”李言瑾抢白,双目如炬地盯着刘浩,等他平静下来,才接着道,“来回磨叽只是自

寻烦恼。那等事我绝不会让它发生,不就好了么?举贤求安也罢,私情使然也罢,那人让我打心底里想变得有用一些。明知人均

有软肋,不可掌控于他人,可元翊的在我手里……您说,这该怎么下手?”

天边霞光倾泻于千峦万巅,渲染了李言瑾透彻的眼底。刘浩看着那傲然迎风鼓动的紫檀色衣襟,忽为自己的一番话而生出惭沮之

情来。这八殿下的软肋,不也早握在元翊手中了么,既自诩护主忠臣,那便连他一起护了罢。

但元落之,你若再轻举妄动一下,哪怕刀口子要从八殿下心头擦过去,也饶不了你了。

“八……八殿下,您想啥?”童太医口齿不清地拿脸蹭酒壶,一不小心还往褴褛衣衫上倾洒两滴。

“总觉又爽快又憋屈。”李言瑾又给他添了一碗,彘肩斗酒举手敬过,“来,愿爱人之心宽赦千万胸襟。”

童太医歪歪斜斜地眯着眼,撑起身子似要敬他,手却不稳地泼出大半碗来,遂笑骂道:

“狗屁!”

李言瑾愣了愣,大笑起来。

41.云和·入营

日暮途远。匣盖上结了层薄雾,壶中茶水刚洇开就不冒烟气了,而奔走了十几里路的骡马吐息急乱有如汗蒸。马上侍卫忽见山后

火光隐约,随即振奋难掩地放了一啸,不多会儿便得了回应,先前走误了路的担忧一扫而空,不待挥鞭,马已通达了事理般直驱

而上。

虽说是荒山野岭的地方,但这些天下来一无人劫财二无人劫色,一行人绷紧的心神好歹得以喘歇。可那小皇子却闲得熬不住,昨

晚跑来朝他勾勾手指,故作神秘道:“给你个升官发财的机会。”

“小的不敢。”侍卫冷冷回。出发前元大人就告诫过众人,路上任何事均得先听刘魏二人的吩咐,其次才是八殿下。

“那给你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要不要啊?”李言瑾勾住他颈项,笑得更是狡诈。

“小的不敢。”

“放肆!”

“小的不敢。”

“……”

本在人墙中用饭的李言瑾老远听见马蹄声,抱着汤碗就迎了过去,也不管身后跟了串尾巴。驾马而至的侍卫赶紧长吁一声收住马

头,单膝跪地朝李言瑾行礼。

“起来起来,你总算啊。”李言瑾兴高采烈地在他面前立住,两眼直勾勾盯着马腹两侧挂着的物件。

“幸不辱命。”侍卫低头道。哪怕自己是走遍了这方圆几十里内所有乡镇才买到八殿下要的东西,也不敢腹诽。说到底,再随和

的主子也还是主子,哪里晓得他这做奴才的,要一边搜寻品物一边仔细行迹,还要一边防着掉队到底有多不容易。昨夜上路起,

他已不眠不食直到现在。

“这个给你,”李言瑾将热腾腾的乌鳢汤随手递给他,便急冲冲地带人卸货,“多谢啦。”

李言瑾随口承诺过的什么升官发财建功立业,一样也没兑现,侍卫却盯着那大半碗汤看了半响,打定主意。一会儿要是刘大人或

魏少爷问起来,就照殿下交代的,尽是兵书砚宝,不提春宫画本子的事了……听说,这八殿下是将来要当皇上的人。

好墨一匣,浓茶两盏。李言瑾说闭关就闭关,不带半点含糊。

第二日,入夜,客馆屋内。

“当年被你气死的那群夫子,总算瞑目。”魏川冶拨拨灯芯,“今日先且休息,明日再看如何?”

李言瑾哼哼两声算是敷衍,魏川冶正待发言,却见他突然猛舒一口气地合上书页,将一摞书砰一声摔在地上:“读完了,这些统

统烧掉。”

“这就烧了?”魏川冶错愕地问。

“废话。论读书,我就是呕血到死也比不过落之,留着顶什么用?”

“那你还……!”

而第五日,魏川冶发现李言瑾将烧掉的兵战百部又默了一遍。

“如何?”李言瑾问。

“春蚓秋蛇。”魏川冶斟酌着答。

“哪方面?”

“哪方面。”

伤了面子的李言瑾不再理会兵法智术,出了关画起画来。山似人,水为镜,行坐立卧各为其姿,倒也乐呵了几日。

苍昊七十二芙蓉托洞天福地,祝融峰四景八绝绕五龙捧圣。寿岳衡山逶迤八千里,高耸五百丈,雁城守军点在其中,控扼诸险地

要所。兵营以卫、府为制,四十万军分八卫,每卫辖五十府,各府千人。

离京第十一日,总算到了光天观,众人在观内稍事休整,顺带派人去巴天磊处通报了。

李言瑾作画也渐渐出了些心得,跟着观中老道去到祝融殿后看那金龟朝圣的怪石,当下挥毫泼墨。老道与刘浩甚是投缘,参透画

中禅机,李言瑾却是无心出岫。他始终看不出那不语岩会仙桥有何好处,石头便是石头,取了好名儿也还是石头。

这便据实招来,老道笑道:“算是守住源本了。成者无意赏者有心,自来是这个理。八殿下无需挂怀。”

刘浩点头,忽问:“殿下,坤元合德可是成于气?”

“是。”

“气却不解其动静,明晰者可是人?”

“是。”

“所以,气以尊,人居次。无人之气为滞,无气之人为罔。殿下得源本勒江山,属气正,自有解禅人。”

“哈。”李言瑾莫名其妙地点头,斜眼偷瞥魏川冶一眼,魏川冶也是一脸不明就里的困窘表情。

老道却是个明眼的,识相退下了。

“上回说的攻打西郅一事,臣见您最近也在费神,可有想出应策?”刘浩说到了正题上来。

“我原本指望武取礼成,现在想想却太空了。孙子曰:能行转法,则其势倍反。精辟归精辟,但古往今来有几人能用透这法子?

守兵可以一预十,这是自古之理,攻守若定了,何来的转法?别说以一击一,便是以二,三击一都可谓善用兵者。”李言瑾顿了

顿,终下了决心道,“此事果然不妥。”

原以为刘浩会对这一番不再奇想天外的话赞同,岂料他却道:“殿下,上回您将兵书都烧了,又重写了一份。臣大概看过,那该

算是草案罢?联缀现今情形写的。您何不将那些也烧了?”

“辛苦写的,为何要烧?”

“一来,若殿下选了攻回京的路子,那便无用了。二来,即便选的是打入西郅,明日进了军营见过真家伙,便定会觉得那东西写

得无关痛痒,还得翻案。”

“您是让我再想想?”

“正是。”

夜深后,李言瑾和魏川冶一前一后地往客房走,两人都明白了刘浩那番人气相存的意思。

“老爷子是说,他是解禅人,你选什么他都辅佐到底?”

“我看他是在敲警钟,明日见了巴天磊,别一碗水端太平,到底他才是对面牢笼里一道关过的。”

兴许,是两者兼而有之。

翌日一早,刚听说巴达人带人过来了,魏川冶便将李言瑾拖起来,拉拉扯扯地给他试了好几身衣裳。李言瑾撇撇嘴,心想又不是

相媳妇,何必呢。魏川冶重手重脚地招呼完毕,这才拍拍他的背:“别黏黏糊糊一副没睡饱的样子,拿出气魄来。”

众人等在观门前,没一会儿便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像是来了几十骑。稍近一些,却见远处黄沙漫天,大有倾巢而出的架

势,此刻无风,若要卷起如此烟尘,非百骑不可。随行的侍卫不过震悚片刻,立马挡在李言瑾前摆好了身形。

“怎回事?”李言瑾问。

刘浩目视前方,与魏川冶换了个眼色:“听马声不过三十人,但这光景……恐怕有诈。”

“殿下,咱们先进观内躲一躲如何?”魏川冶问。

“不都一样么,先瞧瞧再说。”李言瑾道,皱起了眉。

巴天磊一骑当先地奔走至光天观前,只见他身着千金铁甲,腰挂红缨宝剑,虎目虬髯显得意气昂扬。在三丈开外的地方,此人左

手按住马鞍,上身抬高,右腿一扫挥至左侧,不光顺势从马背上落下来,还两手抱拳单膝着地,对李言瑾行了个大礼。而那匹枣

红骏马朝前冲了两步,乖乖停住。

此时后行诸人也到了跟前,尘土飞扬,三十骑仍却是三十骑。

跟着的,是一个防御使和一个观察使,见李言瑾等人面带疑色,均是微微一笑并未解惑。

李言瑾扫了眼他们的马,随即也笑道:“巴大人,这法子真好。”

原来每匹马身上都绑着绳子,拖着三四根车轴长短的铁器,背后有槽口,有些像乡间翻地用的东西,上头却是杂乱捆了好些结实

树枝。李言瑾实在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也明白了烟尘从何而来了。

“主意是好,却不是臣想出来的。”巴天磊也不邀功,沉厚地笑道。

“那是谁?”李言瑾好奇地打量了一圈人。

“是太子少保元大人。”

返营的路上,李言瑾和巴天磊骑马并行,顺带听了不少事。原来李言瑾他们刚离京,巴天磊便收到元翊飞鸽传书一份,不过是尽

礼数交代了些事宜,言辞中却颇得见地。巴天磊因回书一封,考了些心得。好比此时敌我势均力敌,要如何立于不败?我国纷乱

他国团结,要如何俘取人心?

没几日,元翊的信便送到了。

元翊说要立于不败之地,我军需数倍于敌。然战术亦称诡道,可虚可实,如若能让敌人闻风丧胆,虚为实。而后举出那让百万军

翻倍的方法做例,最后又说,雕虫小技也是万端变化,要因时制宜地更改其谋略,比如雨霁天晴或干地之上,则属按图索骥了。

“起先臣以为元大人没上过战场,多少考虑不周,今日试了试,竟见了效果。”巴天磊来时,见几层护卫将李言瑾里里外外围起

来的情形,当真吃惊不小。

“的确,稍有经验的人定能听出马匹数量。但也正因此才会举棋不定,比起确信敌人是己方数倍来,更能混淆视听,这里头又有

虚实相随。”李言瑾叹道。想来那人又扭扭捏捏地假他人之手来提点自己,回去了得犒劳他一下。

“哈哈,听说元大人绝代风华,乃十年难遇之英才,经此一回真想好好与他叙上一叙。”

李言瑾完全忘了魏川冶告诫过要端正威严,骄傲地笑道:“岂止十年!”

巴天磊先是一笑,忽然又面色稍显凝重道:“但愿平安无事才好。”

“平安无事?”李言瑾坐在马背上,僵直了身子。

“据探子报,莫将军军中出了内奸,前两日里应外合地端了莫家别庄,”巴天磊见李言瑾表情愈发难看,感觉接着道,“虽说消

息未见得准确,但人应该是逃出来了。不过小鬼抓着没抓着,就又要过些时候才见分晓了。”

42.潇湘·雨灯

“八殿下,您看如何?”

“您还真是客气。”李言瑾笑了笑。

“收!”巴天磊大喝一声,将近两千多精兵倏地停下,眼神里均是孤城边风的豪气,那阵仗还真有些吓人。

“下官不敢!”巴天磊跪了,军曹也跪了,跟着黑压压一片的后脑壳儿就亮了相。

李言瑾也没瞅他,光丢了把金扇子在靴旁。

刚进营盘,巴天磊便吩咐下去带着众人前去休整,只拉着李言瑾跑来来观习练兵。

魏川冶“前去休整”前拿胳膊肘子捅了捅李言瑾:“这厮肚里不坏,就是又蛮又傲的,不是个服软的主啊,能让他认下的恐怕就

元少爷那鬼才了。你也得想法子治治他呢。”

“去去,”李言瑾拍掉他胳膊,“正言厉色起来他比咱横,真枪实箭起来他又比咱悍,治个屁!我看还是先治治你再说罢!”

然而,当真是不治治他也得挫挫那股子要人命的焰气。

巴天磊拾起扇子,双目炯炯地望着李言瑾将其呈上:“下官该死。”

这回是不看他眼睛不成了,李言瑾心里虚虚实实地也没接:“兄弟们这些年是真刀真枪拼出来了,拥兵自重亦是自然。若要划远

近论亲疏,我也毫无办法,诸位起来罢。”

“下官该死!”

“请八殿下恕罪!”地动山摇的一声,是一干子弟喊出来的。

“让你起来就起来。”李言瑾这才接过扇子,顺手敲了下椅子。

“是!”

“山岭雁城……很好,不多话。”李言瑾总算是真笑了。

是夜酒筵,魏川冶朝巴天磊那儿努努嘴:“你和他说什么?乖了不少啊。”

李言瑾摇了摇头:“驯马是件体力活儿,驯人又何尝不是?好歹是个听得明白人话的,可比初云教人省心多了。”

兵戈扰攘之时的酒筵,说白了不过是帮粗老爷们在营帐里围一块儿喝酒吃肉,既无女子也无笙乐。聊着聊着便把如今京城里李言

秉调得动的正军,禁军,宿卫军一块一块拆开来念叨,莫巴合流杀进去也难保有去有回。另各地决口人心浮萍,跋扈一方的绿林

强盗控了水路,太子李言勋受李言亭与元翊二人牵制,此刻不过貌合神离地周旋罢了,暗中正与强盗接洽,还点了个头子当偏将

,据闻船队已舳舻相接百里有余。

横竖只是说了些杂用。

“共天下?我呸!李言秉那兔崽子现在不动咱们只是缓兵之计,”巴天磊手下一个叫许珩的军事晃着只黄麂腿在地图前比划着,

“李言勋可比狐狸还精,要是放西郅的援军进来他还吃什么。”

“敌暗我明,人要是跟沙子似地渗进来,不埋死你也得咯死你。”魏川冶道。

“李言秉,陈芍烈,再加上皇后和她娘家的梁氏……梁太师归位后他儿子梁诺只是个保命尚书,没什么用,梁家全靠皇后撑着杆

腰,早不成气候了。又听说那陈芍烈当上荣国娘娘后气焰压她相公婆婆,看来也就这女人还有些难对付。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

干脆咱杀进去得了。”这文雅些的是个领军,叫张赫。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言秉最会玩儿阴,想关他猪笼得比他狠,能大大咧咧跟草寇似的仗着人多势众就冲进去?当心弄个谋反

罪遗臭万年。”魏川冶哼了声,显是受不住那帮武夫了。

“咱有八殿下啊,实打实的皇太子,谁敢乱来?”

“快给李言秉毒死的那位还是皇上呢!”

“放肆!”刘浩重重一咳,魏川冶方察失言,闭了口不再吭声。周围静了片刻,角落里慢条斯理夹菜的童太医小媳妇似的抬头望

了一眼。

“魏公子,你怎么总是反着咱兄弟的话说啊,莫非是存心过不去啊。”

许珩话一出口就给巴天磊狠狠用剑柄捅了肚子。没什么声音,给捅的人却一副站不稳的样子,嘴包得紧紧的,好像先前刚吃下去

的一整只鸡又要给吐出来了。

“待会儿自个儿去领罚罢。”

“是。”许珩皱着眉嗰了嗓子道,还趁巴天磊不注意,恨恨瞪了魏川冶一眼。魏川冶左半边脸气得抽着抖了抖。

“西郅人据西北,天寒地冻中练得一身好本事,他们的长戈比我们的长,重,可掷可刺可扫,若说一个勇士抵我们一个半也不为

过。西郅女子亦多擅骑射,先帝打天下时,咱们没少吃那女兵的亏。”巴天磊沉声道,众将士只有点头的份。也有不服气的嘟囔

两声,又要下去领罚。

“巴大人言下之意,是现如今我们当与西郅互不相犯咯?这恐怕不妥罢。料敌者,定得失后须速取先机不是?西郅不可即战,便

要用延。而我方若被动受敌又谈何择人而任势?”刘浩道。

“刘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西郅按兵不动,只在边关上偶尔挠挠咱老虎须子,是要看我国内乱,到时同李言秉里外包抄端了咱们。

若与之周旋越久恐怕越伤我元气,也正越着了他们的意。”

“不错,只是杀进皇城不免一场血战,八殿下不光要坐上那龙椅,还得坐实了。无论把是杀了还是囚了陈芍烈,西郅都定不会善

罢甘休,到时又是一场恶战。”

又议论了一番,西郅那老虎须子都搔到了函谷关,老搁着不是个事儿。

议不出名堂,目光自然集中到了座首。

“八殿下今晚怎一句话都不说?”

“诸位大人分析得十分有道理。”李言瑾如梦方醒地落了一筷子。

“八殿下想什么?不如说出来提点提点大伙儿。”许珩以为李言瑾发了一晚上呆,心中极为不爽。

“八殿下就是提点了,你这莽夫还是能听懂半句?”魏川冶不客气回敬道。

“你……”

“摆面前一个好法子各位不敢用,还要我说什么?”

李言瑾一句话,周围安静下来。“耗子拿不尽,鼠王总不算太多罢。”

“八殿下的意思是?”

“西郅可以等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却等不得,天下已是愈拖愈疲。诸位也见着了,这两年哪里是招惹天怒,根本是各地的贪官污

吏将朝廷的救灾拨款私吞了,再拿去孝敬李言秉。即便平定了内乱,国库亏空民不聊生,谁还关心龙椅上坐的是谁?到时,西郅

破我城池恐怕是易如反掌。老实说,我原想既然国库的银子都给挪到李言秉后院里,他又与西郅交好,还不如就顺了他的意反倒

天下太平……”

“八殿下!”几个参将沉不住气了。

李言瑾摆了摆手,接着道:“只是,李言秉自觉高人一等不顾百姓存亡也就罢了,他若称帝到底不会太过分。但如今,他讨了那

么厉害一嫂子,将来东郅还能是东郅么?”

“正是如此。皇上膝下公主虽不少,可皇子只有九位。大皇子无帝王气度,二皇子潜心打坐,三皇子四皇子和七皇子薨了,五皇

子身骨羸弱,六皇子弑父谋反,九皇子尚在襁褓之中,能君临天下的只有您了,何况皇上亲定的也是您。八殿下可千万莫再有什

么让衔之念。”

李言瑾看了众人一眼:“既然我决心要遂了父皇的愿,自然是要让东郅百姓知道,我李家还有人能兑现‘爱民如子’这四个字。

李言秉仗着贪腐,谋反而得的骑畜资货,勾结敌国,自然得讨伐他。可怎么伐?皇城的一兵一卒都是咱们的,他后头诺大一个西

郅等着看呢。斩草须除根,没了西郅,李言秉只能做困兽之斗,不成气候。我以为,不如攻下西郅,其余的容后再议。”

李言瑾一番话说得言之凿凿,众人尚未多想,只是点头称是。

营帐里静得吓人。

“殿下的意思是,恕下官直言,咱放下那狼子野心的李言勋和李言秉不管,全力攻下西郅?”巴天磊忽然发问。

“倒也不是。疏导河道,修缮引漳十二渠,该出的钱咱照样出。我若出征西郅,大哥好陪六哥闹着玩玩,他定高兴,我也放心。

”李言瑾两眼一眯,亮晶晶地打着如意算盘。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儿!”巴天磊火了,一帐子人也跟着都火了。若李言瑾手上没握那块太子印,几个人拽手里的长刀早该

挥来了。

“那诸位可以妙案?本殿洗耳恭听。”

“妙案倒是没有。只是攻西郅,根本是天方夜谭!恳请殿下三思。”

“请问巴大人,哪里天方夜谭?”

“攻西郅,必须速取,否则深入敌营而粮储亏空,人心涣散,或是给人截了后路,我等便是瓮中之鳖。而敌人排甲器械均属坚利

,想要拖疲咱们是轻而易举的事。”

“巴大人,不试试怎知道不成?我自然清楚即便这方掌握了先机,无谋而动必将被敌人反扑。李言瑾区区一条性命,无论如何担

不住败北的责任。现今唯有请诸位无条件信我。”

“这……”

“八殿下从未上过战场,怎知其中详细?您有何根据定能出奇制胜?”张赫反问。

“自然有些根据。你等若不信我,我又何苦道来?”

“您为主我为臣,命都给您了,还能不信您?”巴天磊抱拳,单膝下跪在李言瑾面前,又转身看了看诸人,目光如炬。而全帐人

都盯着李言瑾,似要看穿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少爷。李言瑾手里捏着把汗,丝毫不敢动一下。

“我等自当听君令,奉君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许珩也跟着跪了下来。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言瑾握紧着拳头回头望了眼魏川冶。只见他和刘浩均是脸色煞白。

“只是八殿下,这打入西郅的口实恐怕又要费一番功夫罢。”

李言瑾正待开口,有士兵进帐通报。

“报!巴大人,元大人遣来的马车到了。”

那地下修文的人好歹有了点消息。李言瑾这才松下口气。

43.止戈·为武

元翊送来的是好大一辆牛车,边儿上跟了个灰头土脸的小厮,不牵着牛鼻子,一手举了火把,一手抓着车上漏下的秸秆。车里影

影绰绰好似装了几个人,给脏兮兮的布帘子遮住看不真切。

“小子,元大人有捎口信来么?”许珩问。

来人傻傻望了周遭一眼,没吱声儿。

巴天磊咳一声,道:“你长途辛苦,将东西呈上来便可下去领赏。”

老黄牛哞地唤了,小厮却没甚反应,拉着麻绳儿怯生生像在找人。正巧李言瑾拨开人群出来,见那小厮愣头愣脑像个傻子,便啧

道:“还傻站着?元落之让你干甚么来的?”

“回八殿下,这是元大人送来的手信。元大人吩咐过小的,人和手信都得八殿下亲自看了才能作数。”这哪里是个傻子,夜里一

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都要闪精光了。

跟在李言瑾后头的魏川冶笑嘻嘻地瞥了许珩一眼。许珩扭过头去不理会他,他还乐得更高兴。

“殿下,元大人怎说的?”见李言瑾读那短短几行字读得眉毛拧老长,不敢伸长脖子来看的巴天磊问。

“荣和荣大人给李言秉的人虏去,尸首挂阳宝门上一整晚才让莫将军的人取下来。巴大人您可甭说不知道!”

一干人等尚未领会话中含义,给李言瑾一嗓子吼得吓破了胆,竟都噗通矮了半截。营火将李言瑾的半边脸隐去,众人大气不敢出

一个,隐隐听得见远处山头上不知是狼还是狗的吠声。

“殿下,此事下官当真不知。派出的探子还未回来。何况此事甚是唐突……殿下……?”巴天磊正待分辨几句,抬起头来却见李

言瑾走了神儿,即是如此也无人敢动弹,只偷偷琢磨着主子的心事。

“八殿下,您先缓缓,还有这一车姑娘等着您过目呢。”鸦雀无声时小厮却徒然开腔,还一把掀开了牛车上的布帘子,四个眉清

目秀的姑娘挤在一块儿,不知是的确肩头战栗还是印了火光的缘故,这没一丝香气的营地忽地来了这么四个豆蔻少女,微微骚动

至于更显楚楚可怜。

“您瞧瞧,这浓眉大眼的小脸子多周正。总算不负元大人所托,细胳膊小腿儿一条不多也一条没少,您慢慢儿看着,小的这就退

下去还图个赏钱呢。”那小厮连连作揖地朝后退,李言瑾只瞅了牛车一眼便吩咐人带他下去了。

“殿下,元大人此举何解?”刘浩先问了李言瑾,又叹口气对地上的诸人道,“各位请起来罢。”

李言瑾把信递给刘浩,让他念了。信中道明两件事,一是如方才所言,墨家大军里出了奸细,一路同李言秉交手一路朝南撤退,

而前御史大人荣和为敌所俘,竟未开出条件,直接处死并暴尸城楼;二是查明了累年天灾的缘由。西郅蛊女四人受长公主陈芍烈

之命作弄妖法,损我龙气,致使湖北大旱江西暴洪,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现已将四人缉拿,听凭八殿下发落。

总归元翊是给李言瑾找了个天大的台阶,硬是把天灾推成人祸,既拉了陈芍烈下水,又笼络了民心,光是死四个丫头片子就能跟

嫂子她娘家彻底撕破脸。再死个老眼昏花的大臣,便与六哥不共戴天了,合算。

众人听了均无异议,便问李言瑾如何处置那四个姑娘。

那四人一听,坐在牛车里默默拭泪,但凡有人接近便瑟缩得厉害,当真好不可怜。

李言瑾走过去,问了年纪稍长的那个:“你们可是同乡?家乡哪里?家中还有谁?”

那女子抽抽噎噎道:“贱婢,贱婢等均是西郅人,打小进了皇宫,给长公主相中,辅佐她,做,做法。与家里早断了音信,便是

有人,也再寻不着了。”

李言瑾开了牛车让她们下来。那几个姑娘不知给关了几日,摇摇欲倒。

“好生招呼着,无礼者军法伺候。”说完便带着魏川冶会了营帐,是以,听到他后来说:“他倒是闲得很。”的,也只魏川冶一

人。

“你又不痛快了?”魏川冶给李言瑾打来热水洗脸,李言瑾正要接过汗巾时已被人伺候着擦脸了。要说,还是不如宫里的丫头来

得乖巧。

“我哪里能不痛快呢,倒是今日许珩给你怄得不痛快极了罢。”

“荣大人既已作古,再怎么你好歹也该遂了众愿。”魏川冶麻利地乱抹一气便把汗巾又扔回铜盆里,“元落之就没让你把那心软

的毛病改改么?”

“我说你别去招惹许珩,我越看你俩越不对头,姳儿可还等着你呢。”

“你自说自话的本事真登峰造极了。”魏川冶看着李言瑾,眼神里有点说不明白的无可奈何。

就寝前,李言瑾忽然道:“荣大人于我亦师亦友,若不让李言秉血债血偿,我绝不善罢甘休……下面的话你挑着去说罢。”

魏川冶这才松了口气地朗朗曰:“荣大人年逾花甲,一生隐忍含冤而报国之心不渝,如今视茫发苍,本应在大业一统后颐养天年

,却如此惨死。殿下悲恸,天地可鉴……”忽又压低了嗓子,“能想明白便好,莫要让他白白丧命。”

李言瑾苦笑:“横竖我若是六哥,想动心思往城楼上挂的,绝非那十多年前因政变失势的御史荣和,而是我李言瑾。他也并非傻

子,何苦杀荣和?”

魏川冶正待退出去,思量片刻:“无论如何,元落之都是在替你打算,只是做事从不与你坦言。实里也是为你好。”

李言瑾又笑:“如今倒是你来劝我。”

“便是我不劝你,刘大人也要劝的,那才叫至死尽忠。”

“刘浩不能死。”李言瑾目光灼灼道。

魏川冶不经意的一瞥,看到的却是似最后通牒的温润。若是让元落之晓得他会露出这般神色又当如何呢?魏川冶晃了晃脑袋,只

怕元落之是早知道的。

元翊空口白牙地谮害陈芍烈后不消几日的功夫,各地百姓揭竿而起,至咸宁地方,有将数百众者起兵,短短数日不但向西北进军

六七百里抵达枣阳,更是张其军制,由百人陡增为千人有余。

消息刚传到雁城,李言瑾便放出话来,兵以安民非害民,兵以除暴非为暴,既是良民且识大体明大义,照看着便好,无需捕讨。

巴天磊起先担忧,后闻那些暴民虽暴戾乖张,却无戕害百姓之举,倒是一心臣服于八皇子,还沿途教训了不少李言秉手下的贪腐

之徒。这才安下心来,却也有诸多不解不曾挑明了问,只道是皇天有命,要佑这八殿下。

时至六月,熏风嫩柳不见,炎空热浪只解燥燥地翻着人马沙尘,干得磨皮。起义军以咸宁一支为首,淮北、昆吾等地干戈纷然,

其余诸所民欲骚拢,亦有打入西郅边界,几经李言秉镇压后相继融为一支。

西郅皇帝陈远含边关受犯,盛怒之下派使臣入了洛阳城,大抵是找东床婿讨个说法,显然早把李言瑾归为落草为寇的野皇子了。

加之皇上半年不曾露面,外头蜚短流长早传得天花乱坠,如此一来,李言秉通敌叛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李言瑾见民心向背已定,便亲自将那四名女子绞于雁城市口,供众人弃唾。

当日,李言瑾端坐高台,见那四女俨然成了臭蛋烂菜的射练耙子,心中焦躁就趁早挥手下令行刑,见四道直挺挺的影子荡了荡便

静下的光景,李言瑾热得将要发昏,却分明听到百姓拍手喝彩声不绝于耳。缘声而望,星星点点连绵开去的人群几欲共舞。

见此情景,李言瑾只得强作精神,提起一口气,摆手教人安静,顿了片刻才说:“妖妇尚未拔除,不诛陈女,国之根本难安,不

伐西郅,国之体统不保。李言秉与他国勾结欲覆我天下灭我家国,实乃大逆不道,罪当凌迟。”

李言瑾并非声如洪钟,却字字分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总之那“罪当凌迟”四字在坊间一浪高出一浪地响了许久。

八月仲秋,李言瑾又收到元翊密函一份。

这时西郅国内亦是如临大敌,三番扩充役籍,且从都城馈粮至边界,更不提车甲千万,想必各中费奉材用亦已筹足,只待李言瑾

举师。莫家军兵分两路,一路留在洛阳城外,与李言秉的二十万兵力翰旋,另一路取道鼎州。鼎州素有黔川喉颈之称,距雁城约

七百里路,以期相互扶持。而李言勋则驻守潼关,与西郅军遥遥相对。

元翊此时正与莫决、李言亭等人一道驻守鼎州,李言瑾收到密函原以为有何要紧事,打开一看却顿时满面绯红。

密函上笔墨酣畅地录了几字:“甲子年八月十五,仲秋时,思君若狂。”

正此时,听帐外一声暴喝:“殿下,方才莫将军率精兵突袭西郅十九里屯所,现正交火!”

士兵说完,才风一阵冲进营帐,单膝跪下。

李言瑾倏地站起:“哪里来的消息?”

“元大人派人传的口信。”

李言瑾暗啧一声,便闻军中角声雷鸣,巴天磊刘浩等人也鱼贯进了帐中。李言瑾环视众人一圈即抵掌笑道:“出阵!”

44.石泉·单凛

草叶鸣动,从四面八方悉悉索索流汇而来。梢头明月白惨惨地照着林间密行的人马,侧闻耳语一两声,也像要化在铠甲中的暑气

里般。

“殿下,据探子回报,西郅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莫将军一举烧了他们的军火库,似是藏了不少火棉,整个炸开了,屯所中炸死

炸伤的不计其数。”说话的,是个魏川冶留下保护李言瑾的死士。

李言瑾从士兵手中接过千里眼,因林木参差交错,只能借月光辨个大概。远处朦胧升起的,不知是千军万马踏过的浓烟,还是翳

荟林中透出的云气。原本震耳欲聋的角声早听不见了,可见巴天磊已走得很远,率军打上了国界。

“殿下,如今敌营中凡能调集者正悉数往十九里屯压去,只留下少数守备。此时我们来个围魏救赵,定可得胜而归,此招的确妙

极。”

李言瑾摆弄了一阵,放下千里眼笑道:“岳父大人端了军火库?那巴大人不铲平几个粮仓,面子上哪里还挂得住。”

“只是,如此一来,莫将军便成了众矢之的,不用再多调些兵力支援么?”

“不妨事,相信莫将军定能在西郅援军赶到前全身而退,该不会出多大岔子。”刘浩道。

那死士便不再多言。李言瑾按捺住心中不安,静观其变。

巴天磊带五千精兵,望南一路望北两路,并非要与西郅援军硬碰硬地真真动起手来,而是分散兵力攻打几处大粮仓,见好便收。

李言瑾知道下面有人不服,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多少年来也没少受西郅的气,好容易要打入敌国,竟是不痛不痒地烧了粮草宰

了马牛便又得撤回,憋屈也是自然。且李言瑾也略有耳闻,不少人以为要是老这么削峰填谷地整人家,掉身份事小,惹毛了西郅

事大。

只是无论莫巴两军,均训练整肃,裤腰带上系着脑袋便上战场去了,没人多说过一句。何况此次李言瑾虽只是巴天磊的后援,也

算亲自披挂上阵了一回,全军士气大涨。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远处渐显嘈杂,天色呈古怪的暗红,也能分辨出那是马蹄声由远及近了。

死士侧耳倾听片刻,便道:“殿下,往磨石村的一千兵力是最近的,听声响应是他们回来了。”

这头话音刚落,一名打前阵的探马已远远冲将而来:“报——”

生生勒了缰绳,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急急在李言瑾面前跪了大声道:“磨石村被咱们的人一举歼灭,粮草烧尽,又干脆往西把

那南岗冲捣了。一路上也遇了些杂碎,不过已尽数摆平。另外,五殿下与元大人也已离开鼎州,途中与我军汇合,目下正往此处

赶来。”

穹庐下星斗点在,明月清光,秋蝉鸣动着枝桠的声响也渐渐让车马声所盖过。

总算是要见着了。

都说元翊现今骑的是匹汗血宝马。人道天马东来,那无羁之马不知从哪里一路跟到了鼎州,似是丢了主子而躁动万分,无人能降

,见着元翊却老实安稳下来。

李言瑾原便猜到几分,如今眯起眼见了元翊胯下坐骑,赪汗金鞍,果然那是早先给魏川冶送出宫去的初云。李言瑾只道初云此时

不知在何处逍遥自在,怎料它如此念旧,一时情不自禁便策马出列,惊得迎面而来的长队一阵人喧马嘶,前头的忙不迭收紧缰绳

,后头的一个不谨慎就撞上了马屁股,瞬时乱作一团。

李言瑾自知惹了祸,跳下马背走到初云面前,单手抚了抚它鼻子。初云从都心一路寻主至此,想必途中苦劳甚多,竟悲鸣一声落

下大滴眼泪来。见此情景,李言瑾亦是悲从中来,抱着马头好好让它蹭了两回。

“八殿下,下官这便腾出地方来给二位叙旧如何?”十二分恭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元翊快马加鞭赶往雁城,好容易见着了李言

瑾,却见他冲匹畜生狂奔而来,便下得马来随他去了。

李言瑾怔了怔,赶紧一把推开初云,嬉皮笑脸地甜腻腻道:“落之,你何出此言呢,我知道长途辛……”

话没说完,只听“嗖嗖嗖”的破空之音,两个士兵应声倒地,箭身没入胸前,而只留白羽在外。受惊的马匹本还没来得及动静,

不知被谁喊了句“刺客!”,都焦躁地胡乱跑踢起来。

接着又是三箭连发,最近的在离李言瑾胳膊几寸处擦了过去,还有一箭若不是有侍卫围成的人墙阻挡,便已直插元翊心肺,这分

明是冲着李元二人来的。惊魂不定之余,李言瑾见情势不妙,拉过元翊胳膊便要带他朝后退去,哪知不光没能拉住他,元翊还不

自觉向前进了两步。

李言瑾这才注意,树林里隐藏了十几搭弓敌兵,而他五哥所乘的轿子落在后头给好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已成了众矢之的。此时

一名黑衣男子已冲破了士兵,跳上马车举刀便朝轿中砍去。好在那黑衣人给个士兵一刀捅了下去。李言瑾没料到元翊那般沉稳的

人,竟也有六神无主的时候。

“殿下,此处危险,请回避。”死士挡在李言瑾面前叫道。

李言瑾忽然满腹怒气地夺过弓箭,对准刺客连放数箭,暴喝道:“还不快收拾干净了!难不成要本殿下给你们擦屁股不成!”

“是!”

“围这儿做甚!赶紧给我护着元大人去!”

“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风波便平息下来。十几人的刺客是今夜在磨石村给剿灭的残党,一路跟下来只为伺机取李言瑾首级,那知道

李言瑾竟然惹出岔子来,他们才慌忙动手。

此时见行刺不成,残留的几人二话不说便咬舌自尽了。

李言亭从马车里出来时倒是镇静,用衣袖掩口轻咳一声,然后走到李言瑾面前道:“八弟,方才多亏你了。”看那样子并未受伤

,只是脸色比起平日更显煞白。他洽与元翊对望一眼,嚅嗫了嘴唇还是未多言语,只点点头便舍了马车,与李言瑾骑马并行。

李言瑾挥挥手,刘浩便命人回程。众将士自知要回去领罚,没一个敢开口多言一句。

八月里白日还很长,重返守营时天色渐明,不消多会儿便见晨光熹微照在群峰之巅。元翊见山川百壑一脉相承又自得其形,是个

驻兵拱卫的好地方,便问起李言瑾雁城守备的各项细碎,连外围地里的收成,周遭百姓的饮食,及附近官员的月供等都事无巨细

地问了个清楚。李言瑾也就时而知时而不知地答了。

两人说着话也没多在意,渐渐落了后,与其他人拉开一段去了。

从开春起便没再见过的人,李言瑾不是没想过重逢时的光景,要说的话。昨日还用密函吐露相思之人,此刻正微侧过脑袋边听自

己说话边略略思索。望着他这般模样,李言瑾心中不禁一动。抬头寻他五哥的身影,才发觉他们已落下很远了。

李言亭正与刘浩交谈,纤瘦的白袍融进晨光里,渐要看不清般的。

“敌所备者多,吾所战者寡!此招当真是绝!魏公子,你这身法不上战场可惜了!”

接近晌午,巴天磊才带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回了营。李言瑾正寻思着出去迎他一迎,就听见有人大笑着走近,不正是巴天磊是谁

与元翊,李言亭等人见过后才对李言瑾汇报道:“西郅在黔滇一带的三处大粮仓已全部覆灭!”

“巴大人的脚程果然不同凡响,想必这几个月内他们是恢复不了元气的了。”

“只是西郅今后不光黔滇周边粮仓,全国各大粮仓都会守备更严,不如咱们现在起兵,打他个快准狠。拖到将来,下官实在恐怕

夜长梦多。”

“巴大人勿要操之过急,今后仍有些布置。”元翊轻轻道。

“布置?愿闻其详。”

“只是让些无辜百姓做正经营生去了,倒不是打紧的,可容后再谈。”李言亭朝巴天磊瞥了一眼,对方心领神会。

“所谓师直为壮,何时起兵要看天时地利人和,落之只做能做之事,绝不越俎,那时还要靠各位将军拿捏才是。”

元翊将长发在脑后拢成一束,那模样登楼赏雾倒是不错,却怎么看都不应这兵营煞景。巴天磊却不反驳,还顺着他的话讲:“元

大人做事,巴某哪有不放心的道理。好比昨夜仲秋,连带他们皇帝老儿,西郅三品以上大员设秘台祈皇子平安归国,正值不备,

是我军剿敌的时机。”

“不错。”元翊微微笑了。

“落之不愧是个万事通,连陈远含那老爷子求神问佛的日子都晓得。”

李言瑾随口调侃他一句,哪知元翊怔了怔,才道:“也只是听说得多罢了。”

李言瑾还想笑他何时变得如此谦虚,又因觉得奇怪而没有说。

“所谓利而诱之,亲而离之,若能摸清陈远含贪图何物,对症下药才是上策。”

“除了他那失踪七年的心头肉,老爷子还能图什么。”听了他五哥的话,李言瑾思索片刻还是只能望了望元翊,元翊摇头。

“哪里只有他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儿子啊!”巴天磊忽然大笑起来,“诸位可知,为何陈远含年遇半百却只得子女二人?如今陈芍

烈嫁了过来,那小皇子一出世便下落不明,膝下如此单薄,为何不充实后宫再多生他几个?”

“莫非……”

“八殿下可有听说过前些年西郅有个叫单凛的尚书?”

李言瑾点头:“传言那单凛十四岁入宫为官,十七岁权倾朝纲,但极少有人见过他,不瘟不火地也未见有何大作为,只是流言蜚

语不断。一言此人生得艳若桃李,一言此人獐头鼠目,倒是也算个奇人。最近却极少听见了。”

“两年前仇家给投狱,不多久便归了位,若是活着,也不过才二十四五的光景。幸臣乱纲,不如死了干净。”巴天磊冷哼一声,

“只是听说他死后,陈皇帝可伤心得紧。”

李言瑾干笑着打哈哈道:“巴大人莫不是还真指望送些娈童去作乱不成?不过这档子事儿我倒是全没听过,落之晓得么?”

元翊正发呆,忽听李言瑾问他,才摇头道:“未曾耳闻。”

45.清辉·片秋

这夜,李言瑾梦见翠鸡司晨,仔细看来唯红冠似血而周身翠绿,形大体肥,昂首报晓后又朝李言瑾飞速健进而来。李言瑾吃了一

惊,不禁小退半步,却被身后一人稳住。

“鸡具五德,此为吉兆。将来你陷进退维谷之地,则进为上,退次之,不动为下。你要是怕便阖眼,这地方我熟得很,扶你一路

走到跟前也够用的了。”说话的竟是元翊。

李言瑾看了看元翊,又想看看那翠鸡,再回头却见恢宏宫阙巍然矗立云端,金顶玉璧,色熠流烂。李言瑾正纳闷,只道是回了洛

阳老家,仔细瞧,才知这宫殿实是没见过的,因太远而看不清烫金匾额上的大字。然,何以连瓦头滴水上的模样又都能看得分明

李言瑾略一琢磨,便明白这是在做梦,却不敢告诉元翊,怕这话一说梦就破了,只问他:“你说你熟得很?这到底是不是西郅皇

宫?”

元翊沉吟片刻才道:“是。一会儿下了雪可就有场硬仗要打了。”

“这才十月天,怎会下雪?”

“此时当然不会。”

李言瑾看元翊说得混乱,干脆不去多想,只以为是梦中混语。

“言瑾,这之后走不了多远你必定要将我推开的。下面就只有你自己小心,毕竟我已把分别的日子拖得够久了。向前走,莫停…

…为我报仇。”元翊说得极淡,淡到看不清他的脸。

“你要死了么?”从前只知元翊要报祖母之仇,却从未听他说过是为自己报仇,李言瑾在梦里问得伤心起来。

“不,我倒宁可……”

李言瑾一个激灵坐起身,发现自己是靠在椅子里睡着的,浑身酸痛。李言瑾舒展了肩膀,见元翊也同样睡眼惺忪地从桌边撑起上

身,才想起两人是聊了个通宵,都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了,中间还摆了几张地图,两盏凉茶。

此时已是露月中旬,虽算不上天寒地冻,可在这透风的帐内趴几个时辰,还是吃不消。元翊揉揉眼,自然地试了试李言瑾的手,

见不算太冰,才放下心来。李言瑾却察觉他那只左手恐怕已经凉到膀子了,连忙反握过去。心中想起方才的梦,无来由地一阵不

安。

“小瑾,你快瞧瞧这个!”魏川冶就这么抱了只鸡闯进帐来。

李言瑾一听声音,吓得推开了元翊,那动作只显得更加欲盖弥彰。元翊没理来人,自顾自握住了左手发起呆来。

魏川冶见怪不怪地把鸡抱到李言瑾面前:“这畜生不知打哪里来的,到处乱窜,猜猜怎么着,居然横竖都是往你帐里冲的。”

李言瑾定睛一看,正是梦中那只翠鸡。此刻见了李言瑾倒安生下来,不再乱跳了。

“这鸡我方才在梦里见过的。”李言瑾看着元翊道。

元翊无甚反应地微笑道:“冠鸡五德,司晨为吉。这是要打胜仗了。”

魏川冶一听,笑道:“那敢情好,看来你俩有缘,它又听你话,干脆你养着得了。”说罢就一把将它塞进李言瑾怀里,复又提醒

道,“大伙儿都说这是好兆头,你可别阳奉阴违地给炖了啊!”

李言瑾不耐烦地挥挥手,想起什么似地问:“倒是西郅的米价如何了?”

“十文,”魏川冶举起食指交叉着笑道,“半斗。”

自派人袭营不过两个月,西郅米价平白翻了四翻,是否怨声载道,李言瑾隔得远也没听见,只听说老皇帝扛不住,往下头拨粮饷

了。

西郅的国库并非他们想得那般殷实。

两月前,李言瑾派人大闹了一番,能抢的抢,带不走的便烧个干净,等西郅的援军赶到时,粮仓里除了焦炭,哪里还有一点东西

剩下的。当下想追也只得作罢,自然是先行补给。这回,西郅沿境十几粮仓都添了守备与岗哨,原本李言瑾就没打算故技重施,

西郅越是小心李言瑾就越清明爽利。

因了这一节,陈家那驸马爷李言秉丢了脸面,一个没拿捏住便成就了回那叛国通敌的狗腿子,发了公文道是李言瑾辱友邦天威而

害本朝信者也。其言辞犀利尽显倒插门女婿之风范,看得李言瑾大为称快。李言秉麾下有人见此情形,泛起了嘀咕,元翊与他们

同朝为官的时日虽短,但也看得出谁拉拢得,谁拉拢不得,便又动了些手脚,京城里一时鸡飞狗跳,却也无需赘言。

至于米价之事则是打劫西郅粮仓前便部署好了的,西郅米行各堂口都安了李言瑾他外公魏其颛的旧部,即之前那零零散散的起义

军。说起来也是元翊的主张,这些人飘摇不定大半辈子,与其在刀口上为了李言瑾拼出个忠义名号,不如看准哪里水肥,做正经

营生来得实惠。现如今西郅的米价给捣腾得愈发不靠谱,近师而粮草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李言瑾只需等着那头军瘦马败便可

此事进展泰顺得出奇,李言瑾心中高兴,便邀了众人夜中品酒,除了李言亭性子倔不大乐意来的外,其余人得以开荤,均欢欢喜

喜地围着坐了。军中除有盛宴,否则严禁饮酒,便是打了胜仗也得防着敌军余党偷袭的。是故今日大抵谈天,酒只开一壶,绝不

多沾。

巴天磊等人,身子骨痒痒似地请了军妓中嗓子最好的一个,远远坐在军帐中依依呀呀抱着琵琶唱起小曲儿来。帐中点了只红烛,

绰约印出个身形,李言瑾便叫诸人到帐外去。

巴天磊舍不得那丫头,却不敢拂了李言瑾的意思,又不甘心,便问李言瑾缘由。李言瑾笑道:“巴大人可知女子之美只在乎一个

神韵,何为深巷素伞,何为高阁帘影?真真切切看透了又岂不无情?”

“果然是八殿下说出来的话。”巴天磊坐在外头,满面恍然地打趣道。

“殿下便是喜欢这个调调,咱难懂还则罢了,只是累苦了那些个丫头咯。你总不能叫人家上了炕头还掩个结实罢。”

到底是武将,许珩说话直来直去,把魏川冶气得要命,险要上去踢他:“我家主子哪得你这般下乘!”

“却也不难,”许久不开口的元翊举起酒杯在月光下晃了晃,微微一笑,“雾中梯,水底月,就让他猜不明白想不通透也是一样

。”

元翊这翘起唇角的一笑后,几人却闹不起来了,好在满座粗人,虽则尴尬却也坦荡。许珩揉了揉脑袋,嬉笑着对元翊道:“元大

人,下回笑之前先跟咱兄弟几个报个备成不?要不可真吃不消。我说句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这随随便便一笑,多少人该着了道儿

啊,那些姑娘还混个……”

许珩的话,元翊大抵是听多了,并不在意,没能说下去,只因巴天磊一记老拳揍得许珩说不出话来了。

李言瑾略一思忖,这才察元翊这些日子来心事重重,鲜少有露笑脸的时候。

大约一个多时辰以后,李言瑾见元翊身边空了开来,便抽身坐过去。元翊不知在想些什么,光是对着面前发呆,觉察到李言瑾过

来,回过头来看他,随手又抚了抚李言瑾的耳朵。

李言瑾有些痴了,所谓的翦水双眸,恐怕正是对面这双能在月色下闪过天光的眼睛罢。隔了会儿才定了定心神,李言瑾道:“落

之,你说那只鸡,莫非当真能报吉?”

元翊又笑了笑:“福祸相依,我只道你不信这些东西呢。”

“我可有说过我发过一个梦?那梦里你也在的。”

元翊听了,也不多说话,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李言瑾本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只好作罢。

“言瑾,”两人有一小会儿没说话,元翊突然叫他,“你身边若有人死得古怪,死得冤枉,你可想替他们报仇?”

李言瑾听得莫名,回答道:“报仇之前,不是该先把凶手揪出来么?”

“不错。”元翊笑道。

李言瑾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今夜元翊笑了许多次。忽地冷汗便滑了下来,想起刘浩曾告诫自己:“若是元翊杀的荣大人,早晚

有一天他会来和你说。不过荣大人未必恨他,没有大臣流血,如何能讨伐那乱成贼子。只是荣大人一条命恐怕凑不够数罢,只能

算遂了他先从隗始的愿。”只觉元翊那笑容艳得如鬼魅一般。

之后日子里倒也无甚不妥之处,只是有人看元翊与李言瑾走得极近,再加上李言亭看似柔心弱骨,实际难伺候得很,一潭子水深

不可测的样子,便有人起了疑,呈密函到李言瑾处,说是巧诈不如拙诚,要仔细此二人才好。

李言瑾苦笑地翻过那密函,原来是巴天磊麾下的文雅领军张赫。

元翊把那官场上的一套拿来用,这些人看不惯也是自然,只是这一本参到李言瑾处,火药味十足,若光是护短,巴天磊的人也非

好惹,李言瑾从中周旋得辛苦,将张赫叫到帐中与其密谈了数次。元翊反倒毫不在意,李言瑾吃力不讨好地弄得焦头烂额,也便

没注意到元翊的心不在焉。

等注意到时已是半月后,从京城秘密传出了个震天响的消息,迫使李言瑾正式发兵西郅。

46.鹤唳·战云

“殿下,诸,诸位大人,”一个浑身黑泥的探马几乎滚着进了帐,唇焦舌敝地说话也不利索,“皇上,皇上崩了!”

李言瑾还未闹得明白,就听元翊手中茶盏一声脆响,落到地上分做两半。

刘浩惊得从椅子中弹起身:“怎回事?”

“皇上,前夜驾崩,”那探子跪了下来,“丧身如今停在霜和殿,六殿下正秘请宗亲族长,不知要做何打算。小的一得消息即刻

启程,沿途跑死两匹快马,详细的还待其他弟兄稍候回禀。”

李言瑾这回听得分明,胸中一嗡声,却不知该作何感想,回过神来才见周遭都是人,苦笑地扶着元翊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心中明

白,该来的总算是来了。便吩咐下去,让人把五殿下请来。

李言亭进来的时候没人敢吱声儿,大约是以为这两兄弟死了爹,凑到一处总归要抱头哭上一哭。谁知这皇家的事压根儿没个准数

,打娘胎里出来,李言瑾除了他七哥就没和谁那么磨叽过。而李言亭连面子上的功夫也懒得做,抬眼不经意瞥了瞥李言瑾,张口

就问那探子皇上死因为何,驾崩时何人在场,可有口谕留下,诸如此类。

那厮不敢怠慢,知无不言地答了。

“按刘太医的意思,皇上的热病拖了整年,太医院无力回天,皇上便去了。”

“哼,那刘太医的话扯得很。”李言亭听了,鼻子里笑了一声。

“是……”探子头顶冒汗地接着道,“皇上驾崩时,有六殿下和荣国娘娘在,身边还有些伺候的宫女太监,接着就是刘太医了。

皇上那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听说驾鹤西归之际,握住娘娘的手,后来还是让太医给掰下来的。”

“八弟,咱们得快些动作了。”李言亭低头沉思片刻,第二回看了李言瑾一眼。

雪白的丧服由樗蒲绫织就,绫理窠造勾得细细龙纹章彩华丽。

李言瑾将衣裳扯了下来,随手扔到地上,轻颤了颤。元翊在床头拨了个火盆,帐子里便暖和起来。

皇子离朝,国中无君,上下章礼混乱,李言秉虽想趁乱坐上龙椅,把那群不管事儿的叔子婶子召回京城,依古制也须等上一年。

又有探子偷到太医院问诊手札,皇上分明是给人喂了毒。

“他要做皇帝……”李言瑾话还没说完,就给元翊堵住了嘴。

“这话不能再去提它。你一说,便丢了胜算。”

李言瑾抱住元翊,问道:“你说,外头现正在忙些甚么?静得古怪。”

“正设坛拜参,”元翊柔声道,“这些事无需你管,到时自有人来请你出去。只是皇上驾崩,该你准备的,也得琢磨着办了。”

李言瑾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元翊领中:“去年你问我,皇上若死了,可会难过。”

“是。”

“我也不甚清楚。只是现今空落落的好像没了依靠一般。说起来,这皇子的活计做了二十三载,也不招人待见,着实畏葸。我爹

……翻手便给我四十万大军,说是要成大事,也算是疼我的罢。可现今他死了……”

“皇上烂柯之术,实际是高不可登的。”

“他也只懂下下围棋了。”

李言瑾说完,伸手便开始解元翊亵衣。元翊愣了愣,凑过脸去亲他耳廓。

呼吸急近起来,李言瑾想起那日巴天磊所说幸臣乱纲一节,便死死扣住元翊肩膀,笑着叫他道:“落之。”

元翊手指借机探入李言瑾口中,眼光略带迷茫地回了一声:“嗯?”

李言瑾握住元翊的发带,缓缓向下带去,长发便落在李言瑾脸上,沾上泪:“父皇驾崩,我这举动该是要遭雷劈的罢?”

“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元翊收回手指,伸出舌舔了舔。

“幸臣庸君也罢,招致祸殃也罢,既然陈远含可那般待单凛,落之,我也……你……”

元翊脸色变了变,轻轻在李言瑾的背上写下三个字“清君侧”。

“单凛最后恐怕也难得善终,我若像了他又有何好处呢。”

“莫非他没有死?你知他身在何处?”

“东躲西藏,总难逃一死。”

李言瑾还想再问,元翊竖起食指置于唇间,不让他说了。

次日,满城素缟,李言瑾颁的御制祭文,自也是元翊手笔。

“维瑞丰廿年,岁次甲子,十一月丁巳朔,越十三日戊辰,李氏子孙瑾遣太子少保元翊致祭曰:

先帝继天立极以后,平暴乱,除奸佞,功德载籍,仁厚流光,忧民之心愈甚而劳疾之聚渐繁。然遇不肖子孙秉惑于御宇妖妇,狼

狈为奸,叛国弑君,百姓惶扰,民不聊生。

瑾母魏氏为后所毒,而蕙质兰心。育授之子待人绝少分甘,为学志坚行苦,由是帝善之,授太子令印。今钦承帝志,令盈亏间无

嫁娶之仪,百日内绝丝竹之乐,愿感其诚,祈佑泰平。

尚飨!”

这一天,寒风萧飒,雁城大小官员集于城中,李言瑾和李言亭立待贤门上,将太子令示于众人,待山呼万岁后,各寺、观鸣钟三

百余响,卤簿、鸣驺开道百里之外,送先帝英灵飞升。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在五皇子八皇子率众人斋戒静穆之时,那长长的开道队伍再没回头,离城后掀开华盖抛下车乘,黄金雕就的

箱子中,彩锦织成的舆帘后,无数士兵跳上早已在城外掩好的战马绝尘而去,不知杀往何处。

李言瑾站在制高点,望着渐渐远去的黄土飞扬,心道这作儿子的,死了爹爹未必不是件好事。

发兵半月后,夜中,李言瑾叫过安置便顶着淫淫小雨去找元翊。

他五哥李言亭前些天染了风寒,拖到今早送进城中修养时竟咳出血来,下不得床,只有几人扶着上了马车,勉强着过去。李言瑾

见他那般光景,虽则忐忑,但前后既有童太医照料,想必也无甚大碍便随他去了。

因值国丧,营中一切演练暂停,巴天磊带兵攻入荆州,其余人也不好聚众商量战事,均早早歇了,闲来无事,将士们便守着营火

,小声说着话,悉悉索索地更显静谧。

李言瑾独自提着灯,照不到迷云深处,只觉那乌云垂落下来,受潮被褥似地铺得漫山遍野。雨滴冰凉刺骨,李言瑾裹紧些身上的

披风,正待加快脚步,却听得那一簇簇守营的兵士间传来低低的歌声。

军规中只禁聚众喧哗,这悄声吟唱并不犯规,但李言瑾这大半年来却只听到这么一回,不禁缓了缓步子,侧耳听去。

歌声铿锵而低沉,好似初冬候鸟粗嘎的啼鸣,并不婉转,却扣人心弦。渐渐地,那歌声依旧沙哑,却从零碎变得深远,星星点点

地响起了和鸣。掉队在冰天雪地中的候鸟得到回应,李言瑾有些不忍去听了。

当初在京时,虽无多少偏好,但李言瑾最常听的便是那纯细的水磨调,舒徐凄婉无限风雅。是以现在一时也听不出他们所唱为何

,只知楚地民风不驯,此时硬将高腔压底,生生多出许多悲哀。李言瑾望了望那些火光下跳动的红脸子,不停留地往元翊帐里去

了。

元翊本在灯下读书,微微侧过的脸上轮廓分明,便只照得半边出来,或明或暗地少了几分平日的柔和,轻拧起的眉又平添了些许

英挺。

他见李言瑾发间带雨地进来,轻轻叹口气,放下手中书卷招呼李言瑾过去坐。

李言瑾没了爹之后,只哭过一次,之后举止与往常无异,但一日间与元翊处的时候变得更久了些。李言瑾自然有所自觉,元翊也

早早察觉出了,两人都有些顺其自然的意思。

“我来时,外头在唱歌呢。”元翊拿帕子给他擦脸的时候,李言瑾老实呆着没动弹。

“巴大人不在,放得开了罢。父死子继,这些人都是世代为兵的,此情此景倒有些凄凉。”

“嗯。”李言瑾答应着,不再说话。

元翊收拾好,一下一下敲着桌角,似在思索什么。隔了会儿忽然抬头对李言瑾道:“那我说个好事给你听,这会儿荆州该拿下了

。”

李言瑾稍怔了片刻,才道:“绝涧中行军至少需十三月,两天之内攻下荆州……”

“此仗贵在出奇制胜,若是两天之内攻不下来,那就是败仗。巴大人决计不会打败仗,此刻定已旗开得胜。”元翊一句话说得这

样死,李言瑾也只能借他吉言,但愿当真如此了。

元翊放话后没多久,便传来捷报,攻下城池的日子,竟与元翊所言丝毫不差。

荆州本是洞天福地鱼米之乡,此地广屯兵粮又在西郅腹地,与长安相去不过千里,想用老办法卸了他们粮草,一是卸不尽,二是

易受困。欲攻西郅,荆州为必争之地,而沦陷此地唯一法子便是一个“快”字,快到巴天磊开到他们家门口,荆门军才觉地动山

摇,才知大军临城。军心涣散,原本微乎其微的胜算也可以一当十地倍增了。

所谓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谁也想不到那祭死人的卤簿鸣驺竟是之后攻下那不落之城的天兵天将。元落之用计,李言瑾任势,巴

天磊调兵,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连原本犯嘀咕的张赫一干人,都心悦诚服了。

47.无我·畴昔

李言瑾亮出太子令后,经自荆州一役,东郅各地的百户,总旗均带兵归顺,天下局势明朗,李言瑾以王储之名废太子李言勋,却

不受其兵权。李言勋孤军穷策只得屈居其下,共讨西郅。

其后,大小战事不断,捷报频传之余,凶讯亦是不断,东郅军夺下荆州后可谓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役不再籍,粮不三载,也无须

从本国调度。

西郅军生性凶残,这回丢了荆州,严防死守之下李言瑾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可谓喜忧参半。李言瑾虽清楚穷寇勿迫的道理,但上

了战场他这没实干的殿下也说不得太多。士兵间少有时刻记挂家国天下的,都只道是拼了老命在替他办事,他们便是烧杀掳掠,

李言瑾也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日,预定回禀军情的探子隔了好几日都没回来,李言瑾实在坐不住,便给初云打了个眼色。初云沿着河道汲水,却越走越远,

优哉游哉地也不曾被人发现。李言瑾如法炮制地溜出营地,刚闪入林子里便看到初云候在树下。

这天已经很冷了,林中挡风,沙尘也不是很大,脚程却快不起来。沿途穿过几座村落,在这干戈纷扰之时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

杂草横生的荒败田地。李言瑾心想若是今日到不了境上,连投宿之地都找不着一间,便催促着初云。待到日暮黄云时,总算望见

洒落山坳中守境的营盘,安下心来夹了夹马腹,初云却如何都不愿再走了。

这时候从营地里出来一个士兵,是认得李言瑾的,赶忙行了礼。

李言瑾却见这人浑身是血,还当是出了变故,心下大惊边往营中走去边问那士兵出了什么事。此时已有其他人出来,都是穿的血

染的衣裳,见到李言瑾后面露惶色。身上不见外伤,李言瑾这便明白过来了。

果然不远处传来女子的悲鸣与怒骂,快步绕过一座营帐,眼前场景何止是一个惨烈可以形容的。只见二十多名妇女衣衫不整地被

人墙围在中心,有士兵看中了便往远处不见光的地方拖,男丁与孩童的尸首随意摆在地上,他们的行李包袱聚成一堆,有几人正

在其中翻找,却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距李言瑾不远处,有一人在与女子拉扯时,无意间踢动一颗沾满灰的人头,颠簸着滚到了

李言瑾脚下。

带李言瑾过来的人想提醒他们,却看李言瑾脸色不善,不敢开口。谁料李言瑾这时却退后两步回避了。

“殿下,这……兄弟几个这就去让他们各自领了军法去。”

“这里的军司头头呢?”李言瑾看那血腥场面有些受不住地稳了稳身子,语气倒还算平和。

“回殿下的话,越骑大人带了几路铁骑支援莫将军去了,尚未归营。”

“那这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李言瑾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见着乞丐可怜便随随便便撒金锭子的小少爷了,此时问得波澜不惊,地

下的人猜不透也不敢猜,只据实道:“都是前些日子从西郅边境村口里逃走的人,路上让我军发现,带回来的。”

李言瑾点点头,想起方才路过的那几个无人村,着实堵得慌。

这时候,忽然那人头不知被谁又踢了一脚,滚到李言瑾面前。这次是正脸朝上,厚厚一层灰下皮开肉烂,早没了人形。

“啧,造孽。”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

元翊曾对李言瑾说过,想在军中止暴禁非,唯一的法子便是天下太平。谁都明白,今日我杀你的壮丁,报应就是明日你抢我的闺

女,可军令一声只是治标,要治本,唯有断了源头。

有些事李言瑾没见过,等见到了,才觉其中深刻。

“军令如山,无论参与与否,一会儿全去领罚罢。”李言瑾叹了口气。

“多谢殿下!”

第二天回到雁城,李言瑾见众人黑着脸,知道这两日一夜里头,刘浩等定是焦头烂额,不敢多说话,只挑了两样要紧事问了问。

原来李言瑾前脚刚走,那姗姗来迟的探子后脚便到了,送的虽是捷报,可营中丢了李言瑾,便是上百个捷报一块儿送到也补不齐

啊,那探子吃了军棍,也算倒霉。

李言瑾心道自己既然已经回来,该被唠叨的也唠叨了,为何刘浩眉头依旧不见舒展。就姑疑着朝魏川冶眨眨眼。

魏川冶将李言瑾拉到一边,数落道:“你可知昨日走丢的并非你一人?五皇子在城中给人劫了,连童太医都受了伤。本想找你商

量对策,哪晓得你……”

李言瑾一听,下意识便去找元翊,这才发现回来半个时辰却不见元翊的踪影,情急之下大神打断了魏川冶:“元落之呢?”

魏川冶好似没回过神来,还在那里唧歪:“你兄弟给西郅老狗擒了,你怎还在想着他!”

“我说元落之呢?”李言瑾提高了嗓子。

魏川冶不敢再胡侃了,眼光不定地道:“他一听说,就带足人手救五殿下去了……这,不应该啊。”

先是冰珠子,后接连几天都飘着大雪,眼瞧着便入了腊月。有人在雪中一步一陷地替李言瑾清扫出条道儿来,还是不好走,踩上

去土硬邦邦的,那寒气直从脚底心升上五脏六腑,好像自个儿的身子都假了,随便一掏都能捅出个冰窟窿似的。

横竖巴天磊不在,李言瑾抱着手炉烤着火,小日子过得倒也舒泰。

忘了元翊离营多少日子了。

李言亭被俘消息传至军中便哗然一片,此时理应由元翊等人平息了众怒后好好打算一番。李言亭如何,与他陈远含毫无瓜葛,瞎

子都看得出来他无非是见李言瑾这军队壮实,两边都吃了不少苦头,要谈条件罢了。

虽说是东郅皇子到了那兔儿皇帝手上,可西郅公主还被莫决举枪围着呢。这原本对两国都是个机会,以元翊手腕,坐下来谈可比

马背上抢来得容易。谁料第一个煽动军心要去抢人的,竟是元翊。

魏川冶机敏,知道此时能按得住他的只有李言瑾,便四下寻人,寻到最后却发现这根救命稻草居然跑了,这才没了主意,只能由

着元翊混来。

元翊走时吩咐过,若一个月不见他们回来,则凶多吉少,让李言瑾带兵攻下长安。按他当时的意思是,若少了俩智囊团,下面的

仗恐怕难打,不如一气攻入长安,定下成败来。至于如何进攻,他他最后留了只锦囊下来给李言瑾,巴天磊和莫决两大猛将合力

,未见得会输。

未见得会输,说白了就是是成败两论,听天由命。他连报仇雪恨的活儿,都马马虎虎,指望李言瑾撞太岁去了。

思及此处,李言瑾一把拍落桌上的马鞍。当日回营后,初云煽着鼻子,衔了他衣摆就要往西跑。李言瑾一怒之下将马鞍卸了,初

云耸耸脑袋终于不再扯他。

笑话,元翊是去救李言亭的,他跟在人家屁股后头瞎跑甚么。

刘浩给西郅皇帝派去的使者前些日子总算带来了口信。大概是说本想邀李言亭去串串门子,谁知才到半路就让元翊请了回去,他

们不好强求。

李言瑾寻人寻得累了,听了这消息也无甚想法,只知继续派人去找。

刘浩却道:“殿下,元大人进了西郅后便与咱们断了消息,臣有话早就想说了。”

李言瑾挥挥手,让他说下去。

“陈远含若老实认了,倒还有的谈,现明知元大人劫人,却矢口否认,恐怕凶多吉少。”

“依刘伯伯的意思是……?”刘浩的话,李言瑾也并非十分关心,只顺着问道。

“元大人不能给您出一辈子主意,臣也不能。该依的不是老臣的意思,是您的。这往后,也没什么刘伯伯了,太子殿下。”刘浩

拱手,深深作了一揖。

年关后几日,李言瑾带着魏川冶上城里走了走。

路上冷冷清清,喝口气都能氲开老远,想必能逃的都逃了,也不知去了哪里。酒肆的招牌还挂在路口,你若要喝一盅推门便好,

临时给温一温也是可以,只是地上结了层冰皮,给昨夜一场雨磨得滑溜溜的,很需当心。

李言瑾抬头望了望,找了处有烫金招牌的便揽起玄狐裘下摆正欲抬脚进去,远远却见石桥下两道人影朝自己走来,这整条街上会

动的也就他们四个,一瞥眼便看到了,那人影竟是童太医。

“童嫂子千里寻夫,竟追至此处,恐怕是要跟一辈子的了。”魏川冶调侃道。

李言瑾再仔细一看,那童夫人还真如元翊所言,大手大脚,站在童太医身侧竟和他一样的身长,多少有些不搭。

“殿下,您怎上这儿来了?”童太医的新衣,裁的是京城里老爷们穿的旧款式,圆咕隆冬十分暖和,“还不快见过八,太子殿下

。”

童夫人不知所措地地了头。声如蚊纳也不知说了什么。

“你伤养好了没有?怎么出来瞎跑?”李言瑾问。

“自个儿整自个儿,活蹦乱跳。”童太医怕李言瑾不信一般地拍了拍胸脯。听说李言亭被劫时,童太医要上去拦,被一刀划在前

胸,留了不少血。看来伤确实好了。

李言瑾点点头,又指了指那酒肆:“大冷天的,进去说罢。”

诺大一家两层高的酒肆中不见伙计,只有个枯瘦老头儿缩在柜前,看李言瑾等人进来,指了一副干净的桌凳,让他们坐下。也不

问别的,转身到了里间,大约是弄吃食去了。

过了会儿,那老爷子没出来,却从外头闪进个丫头,一溜地跑到李言瑾跟前,带得一身凉气。那丫头大约十岁出头,用两根灰黑

的红头绳绑了头发,鼻头发红,脸上还算干净,手里拿着两幅版画,大约分别勾出钟馗和门神的形容来。她那一双黑眼睛滴溜溜

地盯着李言瑾瞧。

“判官到,赐福镇宅。”丫头朝李言瑾伸出手中版画。

其余几人有些警惕,李言瑾倒是大大方方接了。

“判官到,赐福镇宅。判官到,赐福镇宅。”空空的手还伸着,那丫头又念了两遍,似有些傻。李言瑾见她盯了眼自己身上一条

镶了十几颗大猫儿眼的腰带,明白过来,还是掏出些碎银子放她手里,她便讷讷地塞进旧色夹袄的口袋。

魏川冶以为这丫头是给父母弃下的傻妞,这大过年的见着可怜,便也给了些银两,那小丫头不知要道谢,只呆呆地收了。

正巧那老头从里屋出来看见了,嘴里骂了一句土话要她还钱,那丫头也不怕他,甜甜叫了声爷爷便黏了过去。

魏川冶这才知道上了这丫头片子的当,面有愠色又不好发作。李言瑾一个没忍住,轻轻笑了。这一笑,惹得那小丫头怪好玩儿地

看了看他。

孙女儿收了人家的钱,老爷子还是一副横眉冷对的态度,在各人面前摆了碗腾着热气的老黄酒,又回到柜前猫了起来。那丫头却

凑过来,脆生生地道:“几位爷过年也闲得很呢。”口气老成得很。

李言瑾笑道:“有一友人,以一月为期叫我等他,这是最后一日。”

“你那友人,好不厚道。我爹娘走时可没让咱们等,只叫我同爷爷好生过日子,这才像话。”那丫头嫌冷地跺了跺脚,蹦出来的

话却还是老调调。

“殿下等他,何不在留在营中?”童太医耳语道。

“你说他是会先回营见我,还是会先回城找你?”李言瑾苦笑。

童太医语塞,李言瑾不再理他,问那丫头道:“你可还想再见见爹娘?”

“不想。”

“那就别等了,爷孙俩赶紧逃命去罢,明日,天下可就大乱了。”李言瑾揉了揉那丫头的脑袋,任她笑着逃开。

48.极数·馔珍

那日,李言瑾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元翊所留锦囊,掏出张纸来展开,皱紧眉头读了起来。一干人大气不敢出一个,只当是元翊

写了什么可自保而全胜的战法在里头,要看这么许久。连惯常稳重的刘浩都有些急盼地看了看李言瑾。

李言瑾读完,又依着之前元翊叠的印子折好,塞了回去。

“殿下,您是要急死咱们呐,元大人究竟写了些啥?”许珩耐不住地问。荆州一战,他给巴天磊留下,现听说有仗可打,自然急

不可耐。

李言瑾狡黠一笑:“此事妙不可言,说出来,便不灵了。”

连月来,许珩带着人连番刺探,却遇李言瑾撒泼耍赖,究竟无果而终。如今大军开动,倒都死了心不再叨扰,只是惟李言瑾命是

从,再古怪的命令都甘之如饴。好比李言瑾下令,国内只留下李言勋一支以期牵制,其余所有兵力全部调集,进攻长安。

这究竟是空城计还是背水战,没人清楚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瑞丰廿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小夜,年岁交更,千门万户焚纸诵经,不知是祭冥还是祭岁。这本该是京城里朱雀大南门元夕预赏试灯

的时候,前些年的这天,李言瑾还站在锣鼓笙箫的城门口和各家女儿厮混谈情,如今却天地间一片苍茫,连那时那景都记不分明

了。

穷冬寒祀,玄阴落日,宝剑开封,征衣铁骑。

李言瑾亲自带领二十万大军直取北上,经露凝乡后与守军汇合,再向西北经观音寨绕过沅水,一路向北。

期间战事不断,在双桥遇伏击。此地山势险恶,一场恶战持续了十日,却因西郅米价飞涨,运粮官受米行中李言瑾的人怂恿而污

职一事,西郅军竟率先断了粮,援军不知被困到了哪个节骨眼儿上,西郅军败。然李言瑾他们本就是长途跋涉,此次杀故一万自

损三千,动了元气。几日后,又在道河受阻,好在莫决及时赶到,前后夹击,围堵西郅军。

李言瑾在道河只道要被困死,没想到莫决在澧水之南的十里坪水战多日,落了行程,稍事休整却听说李言瑾被困。好在十里坪离

道河不远,便鞭策战马,蹄不点地地前来支援,反倒救了李言瑾一命。

这一路艰险自不待多说,日后李言瑾回顾往昔,才觉九死一生,时常能吓出一身冷汗来。

在马背上颠簸了这么些日子,好几回都险些落入有死无生的境地,好在魏川冶和许珩等人全力护主而屡次履险如夷。然长期行军

,李言瑾从根部到膝盖的大腿内侧先是起泡,出血,化脓,李言瑾自己不敢去看那烂肉,童太医推脱说李言瑾千金之躯如何如何

,横竖也就是个不敢罢了,是以那上药的活儿都摊到了魏川冶头上。

李言瑾自觉可怜非常,谁想那厮还幸灾乐祸地道:“万幸是在冬天,若是夏天,恐怕得把大少爷您刮层肉下来才作数。”手上倒

是极柔的,李言瑾忍着痛,没与他一般见识。

童太医调的药,乍看都是顶顶不起眼的药材,土方子似地几文一服,几钱一瓶,成本低得可以,却包管好。李言瑾伤好后便又支

度起来,铁打的一般,好像之前那半夜满头汗地睡不着还乱哼哼的人都不是他了,魏川冶只是苦笑。

两军合流后,粮草重新配给,双方都从燃眉之急中缓了缓。

此时西郅皇帝终于察觉军粮调度中给人动了手脚,更为严加监管。事情败露后,东郅的探底都各凭本事先行到了荆州,等李言瑾

与莫决。李言瑾等也不敢怠慢,加快脚程,总算在正月里抵达江陵,巴天磊亲自率精兵来迎。至此,李言瑾总算与巴天磊、莫决

两人聚首。

荆州号称难攻不落,本是西郅抵御外族入侵的军事命脉,巴天磊夺下后,成了绝佳的攻防之地,亦成了西郅最大的威胁。到了此

处,有床睡,有饭吃,李言瑾总算能歇口气,有了那两员猛将在侧,心中也稍许安堵下来。

回过神来,竟然都要到二月里了。

“年纪大了,年纪大了。我近来还老计较着去年的事儿,把瑞丰廿一年当廿年过呢。”

这夜,魏川冶替李言瑾拿了新衣裳过来,冬衣是不穿的了,边收拾着边道:“你哪里是年纪大?只是记挂那人罢了……抬手。”

李言瑾乖乖照办,魏川冶把袍子放在李言瑾身上比了比,自语般低声道:“出发前请童嫂子按老尺寸制的,不过你瘦了,现在穿

是大了些,还须改改,倒也不妨事。”

“殿下,我有个事儿一直想问。”

就在李言瑾以为他要出去之时,魏川冶突然说道。李言瑾心中有数,皮笑肉不笑道:“准了。”

“元落之在锦囊中写了甚么?你道天机不可泄露,只是若不与巴大人或莫将军说,岂不是与废纸无异?这些天来你没日没夜地行

军,我看你都是要疯了。他到底写了些甚么?”

“行军自然是没日没夜。”李言瑾反驳。

“那我问你,年夜饭你在哪里吃了几道菜?各是些什么菜系什么花色?”

“事到如今哪里还来那么多讲究?我不记得了。”李言瑾义正辞严道。

“你一口没吃!”魏川冶有些急,“等好不容易劝你吃了些东西垫垫时,都已经过了更点了。”

李言瑾忽然想起,那天正是在七女峰,山路险阻潢井无数,李言瑾刚遭阻击,不敢多在此地做停留,一晚上当真没吃甚么。

“那其他人呢?不会陪着我挨饿了罢?你怎的也不提醒一声儿?年夜饭少我一顿无妨,可……”

“放心,该打赏的该留神的,你不记得,我还能不帮你办妥?只是元落之到底写了些甚么?”

李言瑾见他刨根问底,知道是瞒不过去了,只苦笑着摇头道:“他若真写了什么行军法门,我还不急了。”

“呃?”

“要命是,此人甚么也没写。想想也对,那么短的时间,他又着急五哥,除非是神,否则哪里能写出什么锦囊妙计来?”

“这……那纸上便是空的了?”

“也不是,上面只有四个字‘倾巢而出’。”

“倾巢而出?”

“是让咱们济河焚舟,背水一战。原本咱们打西郅便没几分胜算,实际元翊也未曾说错,若非如此,如今咱们恐怕已是阶下囚了

。你们当初出兵时让我与老弱妇孺一同留下,我不同意,也并非逞能。这其中,鼓舞士气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留下来一样没

条后路。大哥的人我信不过,形势若不妙他们未必不会倒戈,留在国内,若我有命回去首先便要收了他的虎符。你瞧这般情形,

我哪里能留?皇宫被占,早没容身之所了……算了,今日我跟你说的,千万不能与任何人提起。”李言瑾说到一般,忽然打住。

魏川冶自然晓得其中利害,军中都以为李言瑾得了制胜法宝,士气高涨,倒还有几分希望,这是拿了元翊在军中的威信下注。思

及此处,便郑重地颔了颔首。今日才知,李言瑾身上竟负了如此重的担子,欲鼓舞士气便不可令众人起疑,难得见他又嬉皮笑脸

起来,竟有这层深意包涵其中。

“小瑾。”

“嗯?”李言瑾神色温和,却叫魏川冶心中一苦,不禁说道:“你也别累垮了自己。我猜元翊一定极想回来,只是脱不开身罢。

他若回来,你便无需这般辛苦了。”

李言瑾笑了:“你猜元落之明里暗里和我道过几回别?这回该是真的了。”

“可……”

“行了。”李言瑾声音依旧是轻轻的,魏川冶却再没法多说一句,默默退了出去。

魏川冶起初是相当防备元翊的,但看元翊和李言瑾一起时竟会顺着他一块儿逗笑胡来,李言瑾入狱时他那关心则乱的样子,便以

为此人虽与五皇子有些说不清楚,但实际是真心喜欢李言瑾,也就和刘浩一样,安下心来。没想到……

看来,是该瞒着李言瑾对元翊彻查一番了。

要想在暗地里动些手脚而不让如今的李言瑾知道,当真比登天还难。魏川冶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李言瑾便已猝不及防地下令攻

取长安。一时间,飞苍走黄,西郅都心一圈竟好似无垠的囿场一般硝烟弥漫。

所谓朝中无二君,军中无两帅,巴天磊也算审时度势的个中好手,莫决战功累累又是李言瑾岳父,便自觉屈居副将之位。那一整

日无风,是个鼓不起旌旗的好光景,却战鼓雷鸣金鼓连天,李言瑾穿戴整齐便出去送了。

当真到了这一步,反倒没什么好说的。他二人向李言瑾发了誓死为国的愿后,士兵喊着震天响的口号,一碗水泼出去似地黑压压

跪下去一片,唯有纹丝不动的旌旗还高高指着天,极不应景。

李言瑾说了些鼓舞的话,便道事不宜迟,那五十万大军义无反顾地出了城,骑兵簇拥着将帅,步兵紧随着骑兵,最后有八千乘车

兵扫尾,满载着粮草戟矛的战车在硬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各关节紧锣密鼓地衔接起来,连战服上甲片的脆响都变得整耳欲聋

,渐渐远了……

李言瑾在那烟尘中站了许久,总算看不见时才知该要回去,只是这心慌不知该如何去解。

结果第六日,便从前线传来了噩耗。

49.虺蛇·缯楮

原来,从荆州到长安,骑兵大约要行十二日,步兵二十日,而车兵二十三日。故兵分三路,莫决先行,巴天磊随后,如此向西北

急行了数日。

这时入了秦岭,山路难走,葭苇林木众多,莫决处处小心,怕中了埋伏,便派出一拨拨探马先去探路。结果不要说敌军,就连个

山贼都没碰上,一路无事却越走越慌时,终于出了岔子,在将军岭遭到伏击,自上而下,莫决死生不明。

再多的探子也不可能将山上的沙土一寸寸挖开来看,从入山之时起便已钻进了敌军布的套里,等全军入瓮后,那敌军便穿山甲似

地从泥土中冲出来,杀个措手不及。此地山形古怪,山与山之间缝隙极深,通常可容一两人并行,像极了所谓的一线天,这边处

处都是伏奸之所。敌军早在山中埋伏好,用碎石沙土松松做了掩护,再加此地草木郁葱,除非本地山民原本就知晓这地方是开个

缝的,否则普通人哪里能防得住?

李言瑾算了算,据后一批人马赶到将军岭须两天,而探子一骑快马回来也用了三天,既是说此时胜负已见分晓,他丈人是死是活

早有了定数,急也无用。又正是如此,才更为心焦。

之后又传来消息,莫决虽身负重伤,但受困后立即重整军形,在高山峻岭中与西郅军对战数日,终等来了援军,同时,西郅援军

亦到,两相交战胜负难断。

那往后便杳如黄鹤,再无消息传来。

一日夜里,城外隐约传来杀喊声,李言瑾上得城楼问出了何事。

“启禀殿下!二十里外来了大批人马,已派出探子,尚未回城。兴许是巴大人带兵回来了。”

李言瑾皱眉道:“不大可能。若真是巴大人,岂有不通报之理?恐怕是敌军,吩咐下去,全军列阵,先勿要妄动,让神箭手做好

准备,敌人或要攻城。”

“是!”

不一会儿,探子回报果然是西郅大军,估摸着该有四五万人。

李言瑾倒不担心他们攻城,这诺大一个荆州城既然给夺了下来,便不会轻易拱手相还,只是这西郅军是冲破了五十万大军的防线

一路杀将而来,还是从别处调来的?若是前者,那我军定已出事,荆州是否坚不可摧便成了次要,横竖都是困兽之斗了。

李言瑾定了定心神,或许这正是西郅的计策也未可知,为今之计,唯有守住荆州一条。便大喝一声:“放火箭!”

话音刚落,从大城门箭窗和周围两排箭楼里火光一闪,嗖地破弩之声震响,无数道火蛇离弦而出,朝着远方被火把点亮的夜空射

去。

“殿下,此处甚是危险,请回避!”士兵们正往城楼上运送兵械石块,做着守城的准备。李言瑾再站在城楼上便碍事了。

此时,火光映红了李言瑾的半边脸,显得威严异常:“给你们十天,不,八天时间,务必把锦州城给我守住了!”

“是!”

第八日,城门大开,从城楼上望下去,大军如潮涌般倾泻而出,趁胜追击,将那落败的西郅军一网打尽。

李言瑾却如何高兴不起来,这一仗打得还算稳妥,仿佛西郅军本就旨不在胜。若是如此,便只有拖延李言瑾一条解释了。那是否

表明,莫决与巴天磊在将军岭遭遇苦战,西郅怕李言瑾调兵支援才出此一计?

莫决处杳无音讯将近半月有余,李言瑾早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便抓住几个战俘,用他六哥当年折磨人的法子严刑逼

供,总算问出了消息。当真如李言瑾所料,当下翻身上马,带了一支急行营出城。

魏川冶担心其中有诈,欲加派人手,可荆州城不可空,便只好作罢,提起十二分警觉地护卫李言瑾。

连日来,天上都飘着细细春雨,李言瑾快马疾驰,到了将军岭时,脸上已被雨水打地一片冰凉,而此地尸横遍野,早没了莫决等

人的影子。沿着那尸首和马蹄印一路跑去,沿途百里血流成河,混着雨水从山岩上汩汩流下。

此时见不远处林子里有异动,魏川冶断喝一声,足尖轻点马背,施展轻功飞了出去。原以为是伏兵,没想到却是伤兵损将,见了

李言瑾的人连抵抗都免了,不打自招。

原来李言瑾手下那支目无法纪的起义军赶到将军岭,莫决等人愈战愈勇,西郅军连连败退,激战三天三夜后,终于在他们自己的

都城长安分崩离析。

那士兵说完,李言瑾与魏川冶面面相觑,均说不出话来,倒是身后的士兵爆发出整耳欲聋的欢声。

“这便,胜了?”李言瑾木讷地问。

“嗯……”魏川冶也吃不准地点了点头。

三月东风,飞花惊见。李言瑾在出云背上,竟有些坐不稳了。

所谓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人家陈远含好歹是个皇帝,此时与文武百官受困于皇宫之内已是莫大耻辱,若逼急了恐怕都好过

不上哪儿去。巴天磊便将皇宫各出入口堵死,打算等李言瑾前来定夺,而莫决此时见了自家女婿,着实吃惊不小。前夜才放出去

消息,怎今早李言瑾便赶过来了?这乘的究竟是千里马还是风火轮?

听说李言瑾是等不下去跑出来的,连巴天磊都叹了句胡闹,万幸没有出事,否则岂不悲哉?

李言瑾站在外头望着那殿角飞檐玉宇琼楼,隐约觉得在哪里见到过,便对众人道:“我要进去。”

“殿下可是要与那皇帝谈?派人进去便可,无须亲自涉险。这西郅皇宫何其之大,恐怕他们会耍花样啊。”

“我要进去。”李言瑾这时想起这梦中楼阁,忽然料定元翊就在此处。

在那一砖一瓦都象征君臣父子之礼的小皇城,与东郅皇宫何其相似,只是被他国皇子策马踏过,任他重檐金碧多少奢华,此时看

来也只觉四郊多垒,徒添荆棘铜驼之哀。

到了建礼殿前,陈远含黄袍加身由近臣簇拥着出来了,李言瑾见他尚处知非之年,生得日角龙颜,与自己所想有些出入,一时间

竟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那皇帝较为大方,笑着对李言瑾道:“听闻贵国先帝最是疼爱的皇子便是您八皇子,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名不虚传,

连我芍儿都甘拜下风了。”

李言瑾掂量着这话该怎么说。那陈远含国恨家仇地不怒反笑,不过是逞逞口舌之快罢了,但面子上的礼数还在。李言瑾总不能顺

着他的话,与他一道寒暄到底不合适。李言瑾是成王,陈远含是败寇,既然如此,那话便不能多说,说多就掉了身份。李言瑾想

起自家老爹升天之前是怎吓唬人的,便半眯着眼看了西郅皇帝一眼,又用鼻子笑了一声,不等陈远含反应,已提脚进了大殿。

整个建礼殿被李言瑾带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那陈家皇帝再如何也只得认了下,跟在李言瑾后头进去了。

殿中设熏炉烛台,红柱雕龙,都是老一套的。大殿最深处陈宝座一把,李言瑾倒起了些心思,挥挥手便让人将那龙椅抬下来。此

时陈远含及大臣总算看不下去,脸色大变道:“李言瑾,你这是!”

话音刚落,嗖地霜刃出鞘,一把把明晃晃的宝剑已架在他们脖子上。

李言瑾懒洋洋地啧一声,道:“混账!看清楚了,这可是他们西郅的皇上,天子!天子的脖子他是能胡乱架就把刀上去的么!还

不退下!”

李言瑾说了一大串,好歹报了方才的仇,给寒碜回去了,才让人放了陈远含。

这时候龙椅已被搬下,李言瑾拍了拍那纯金的扶手,众人只当他要坐,他却朝那脸都气歪了的皇帝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自

己则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朕听说,李氏八皇子机敏过人,只是心怀妇人之仁,难成大器。今日见了,才知此言大谬。”陈远含坐下,苦笑道。总算是个

做皇帝的,这时候竟能笑得出来,倒也不简单。

“可见捕风捉影到底害人。只是不知您可有听说,我早不是八皇子了,若是赏脸唤一声太子殿下,想必这殿里诸位兄弟也能舒心

。”李言瑾不知有何可笑,却也是笑。

“果然厉害。”陈远含脑门儿上一根青筋抖了抖,叹道:“荆州失守后,朕隐约就知道该有这么一天。只是有一事,朕始终好奇

。”

“嗯?”

“据我所知,东郅国力不济,便是全军出动,也不过就是这六七十万人,你如何……莫非?”

李言瑾看对面那张无可置信的脸,顿觉好玩,笑道:“正是如此。你若前阵子派人去接闺女返乡归省,恐怕陈芍烈此刻便站在这

儿了。我当真一点办法没有。我若是输便是死,你若是赢便可吞了东郅,这其间奥妙,不必我多言罢。”

陈远含摇了摇头:“是朕输了。不知太子殿下可有看到朕派人开出的条件?此次战败,我西郅愿奉上城池车马黄金美人,以求和

解。”

李言瑾点点头:“自然是知道的。”

“那殿下入宫,可是还有甚不满意之处,需要商洽?”

“我五哥身子骨弱,本不适合涉远,你们既然将他请来,又在这儿坐了这么些日子,该是还他归国的时候了。”

“朕已派人去接五殿下,此刻正过来。”似乎觉得再藏掖着也毫无意义,陈远含大方地点了头。

“另外还有当朝重臣元翊,也请一并归还。”

“这……殿下恐怕就要空手而归了,此处并无此人。”

“当真不在?”

“当真不在。”

“这便没有办法了,给我搜!”李言瑾脸色一凛,大声喝道。

整座皇城一片悄然死寂无声。

李言瑾一马当先,带着队人四处地找,但要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出个被藏起来的人,谈何容易?初云是认得元翊的味道的,李言瑾

便随着它走,若今日找不着,便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日接着找。

魏川冶劝了几句,无果,干脆只是跟着他,不再多言。

途中,却遇到李言亭带着人马让他回去。

“他是不会回去的了。”李言亭好像是这么说了一句,便随李言瑾去了。

李言瑾没反驳,只觉到了这一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丢着不管的道理。

50.号钟·还愿

走着走着偏了中轴,皇宫大抵如此,前朝后寝,再往前便是三宫六院,勾心斗角冠冕堂皇,好在四四方方也不见得迷路。但听闻

那陈远含对单凛痴心一片,也没封几个妃子,此时看来尤其冷清。

“殿下,再往前,便是他们皇后住的凝虹宫,还走么?”魏川冶说得婉转,再走下去,恐怕就太不合礼数,传出去,只对李言瑾

不利。

“掉头罢,查查先前遗落下的。”李言瑾正待调转马头,初云却忽然犯起倔,高挺着头一动不动,李言瑾试着强拉了拉缰绳,它

反倒向前走了几步。

李言瑾心中一激灵,道:“元落之在里头,众将士随我来。”

“可这是……”

“你哪儿那么些废话!”李言瑾火了,还不等他一鞭子下去,初云便长嘶一声,风驰电掣地跑了出去,一干人等只得跟上。

随着初云跑了一阵,入得一宫门而又穿过,在花园小径上一路狂奔,到了通巷再穿过宫门,时遇女子惊叫连连,也管不了那么许

多,李言瑾便是勒紧马头,初云也未见得会停。

一进连着一进,一巷绕着一巷,这宛如市街般的后宫怎么也走不到头,以为走进死角却又别有洞天,若非出云带路,李言瑾定是

寻不到这里。

穿过一片树林,只见一栋宅子,好似从什么地方硬生生迁来的一般,静静落在这静谧后宫深处,虽则偏僻,周遭景致却是极好。

石山纵横倒影在莲池之中,桃瓣芳菲点落于嫩泥之上,又有四马拖车、百鸟朝王等石雕立于外庭,铜门深掩更显幽静。

初云站定,甩着马尾不再前行。

“元大人被关在此处?”魏川冶问道。随行的将士正要下马,却见那大门上的虎头门环微微颤了颤,“吱嘎”一声,门竟开了。

元翊抱着一摞书,身后跟了俩小宫女,和李言瑾带来的人大眼瞪小眼地对着看。

“言……太子殿下。”元翊把书放到宫女手中,神色惊愕。

“元大人可让我好找。”李言瑾下了马,走过去携元翊的手,便是见他瑟缩了,也仍是笑着说。元翊没说话,只盯着李言瑾看,

魏川冶下得马来却不知说什么好,这气氛真是说不出的呛人。

“元大人可要随我回去?”

“……”

“万万没想到,咱们见面会是如此,走罢。”李言瑾用只有元翊听得清的声音说道。

元翊乖乖跟着他,也苦笑着轻叹:“你错了,不该来找我……”

李言瑾心中一阵苦涩,元翊这算是摊开了说李言亭与李言瑾在他心中孰轻孰重么?当初,李言亭与他黏黏糊糊,李言瑾还以为他

是被逼无奈,如今想来当真可笑,这天下有谁能逼他元落之?敢情弄了半天,李言瑾是给他五哥和元翊闹变扭夹在中儿间,还一

个人自得其乐。

若不是人多碍于面子,李言瑾定将他按在墙上要他说个清楚,可如今却出奇平静,好似已提前演起那君亲臣厚的戏码,愈发烦躁

起来。

次日,陈远含打开城门以示归降,李言瑾与李言亭带着大批人马浩浩汤汤进得正殿。只见殿内设筵,筵上置席,席上摆桌椅,陈

远含坐于北向而群臣面西。

李言瑾入殿时,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脚下的堆绒禁靴,恨不得要在底子上瞧出个洞来才好。李言瑾权当没看见,抬起脚来鞋也不脱

便入了首席,随后众人效仿之。

元翊来之前一声不吭,老大不乐意再进这皇宫的样子,来了,还是摆了张臭脸,好在这场合正要他如此,李言瑾便当他前日是在

演练,也不多搭理他。

开席无人言语,西郅那干老臣没了李言瑾的靴底子看,便纷纷盯上了席间正中央的摆设,牛肉、荔枝、金刀、花鞋。这四样是不

动的,横竖都要翻倍地给出去,如今看看留个念想。李言瑾眉头一皱,侧过身来对一旁的巴天磊耳语道:“我还当是些厉害角儿

呢,敢情跟咱家那帮老爷子也没啥分的。你瞧瞧那位,瞌睡虫都要冒上来了。”

被李言瑾一指,那一品大员惊地撞了龙纹觥,又扶了扶乌纱帽。

这酒桌上的事儿,果然非元翊而无他。

见整座大殿静得连衣裾轻摆都听得分明时,元翊清了清喉咙,谈了起来。李言瑾正吃着葡萄,听了半天之乎者也才道这元翊是在

与那陈远含抬杠,只因元翊看都没看那皇帝,起先还道是在和其他老爷子唠家常。

既然打过来了,我一口吞不下你,你就是我朝贡国,姑娘和马匹黄金自不待言,随元翊开,李言瑾没见过,听着也觉着有趣,到

后头发觉元翊是认定了这竹杠不敲白不敲,狮子大开口弄得李言瑾都心疼了,那陈远含眼皮不眨一个地应了。

这还是小头,说到陈芍烈怎么处置,终磨蹭起来。

驸马爷李言秉那是一等一的罪人,自然是掉脑袋的命,按道理这弑君是该株九族的,但陈芍烈属九族之内,李言瑾、李言亭亦是

,这就不好分了。李言瑾对杀个把个丫头这类下三流之事毫无兴致,以为让西郅多欠一个人情是一个,元翊也没多大意见,便说

要以流放之刑遣回本土。

“你这……”先前那一品大员一听,拍案而起。要他们公主拷着刑具回国,那真是不回也罢。但话也不好这么说,只得冲个忠良

“放肆!”那皇帝喝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挂心早该挂心了。

“割城池十座,与王女相抵。”元翊道。

这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叫板儿似的。隔着几个人,李言瑾与魏川冶对望了一眼。

陈远含今日面色不霁,心灰意冷已再与元翊讨价还价,任元翊怎说都只点头,李言瑾倒是瞧见有人不出声地朝元翊骂了句“王八

羔子”。

“还有最后一项。”元翊顿了顿,“若皇上您有生之年能与小皇子重逢,必不得再另立新储。”

“可。”陈远含依旧点头。

这要求提得怪奇,李言瑾不知元翊意欲为何。若等那皇帝七老八十才找着失散多年的儿子,难保其资质,若成了傻子或是土匪,

岂能由他称帝。

元翊总算与陈远含对视,席间骚动却不为所惑。李言瑾总算看出些古怪苗头来,却一时想不通透。

烟雨寺阁,渔舟笛歌,正是清明寒食节。

李言瑾由莫决护送一路向东,凯旋返京。巴天磊依旧守着雁城重地,此次也要回京行赏外兼续职。

元翊除了该说的话外,大抵是不搭理李言瑾了,只是看那样态又不似恼怒,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头。李言瑾思虑再三

,还是决定待到京中私下好好谈。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言瑾甚至都会生出些想法,若是这般淡了也无话可说,毕竟若像陈远含那般,死了个大臣便不务朝政,任由

自家闺女胡闹了去。这后尘,不步也罢。思来想去,又是心中刺痛。

入了国境后某日,李言瑾乎闻车外有念佛化缘之声,不一会儿便起了小小骚乱。

马车吱嘎一声停了,李言瑾掀开帘子,只见细道之上,护卫将他们的车马挡在身后,与一群慈眉善目的和尚起了些争执,不过有

莫决阻拦,护卫们很快退了回来。

“山僧野叟,只愿讨诸位一口冷食拜扫罢了。”为首一光头和尚合掌而拜。

“不知二哥拜扫何人?”李言瑾笑嘻嘻地下得车来,与他二哥不期而遇,当真说不出地高兴,连日来的安逸浑噩也抛诸脑后。

“经年来,故人亡去不胜枚举。”李言瑾他二哥依旧合着掌,低眉顺目地道,语气却徒然有些冷。李言瑾不知他二哥是否恼他,

惴惴道。横竖这出家人看来,手足相争之间哪里来的对与错,都是凡尘旧梦,想必打打杀杀不入眼得很罢。

“二殿下既然来了,何不亮明身份,与太子殿下好生叙叙旧,也无须让这些小兔崽子尽做了失礼之事啊。”巴天磊跑出来,给先

前士兵的无理之举打了个哈哈,众人也下马一一见过。

“这天下的二殿下,太子殿下成千累万,不知施主指的哪位?”

“你这是拿巴大人寻开心呢。”李言瑾说完,他二哥却但笑不语。

“二殿下,您根性高,凡事讲究淡如止水,只是太子殿下重感情,您若就这么走了,恐怕太子殿下要念得慌了。”

“老僧在,他自然想着老僧,老僧若离去,他的念也可断了,于己于彼,无外乎欢喜一件,阿弥陀佛。”

李言瑾这些年算把那秃驴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他若念了这无量寿觉,意思就是多说无用。李言瑾却仍不死心:“你说,你明知

我来,却不绕道,非要与我碰个正着,是何道理?”

“我讨施主一碗寒食,我送施主一段心愿。是是非非,奈何为何何其多。”

“那这寒食我还偏不送了,你又怎说?”李言瑾挑起眉,单纯逗他乐子。既然没有那么些强求,也只得算了。

“君临天下之人呐……”和尚总算叹了口气,一如回到当年般,忽又道,“元施主,你的愿老僧来还了,不知可合了施主的意?

元翊站在李言瑾身后,看看那和尚间一辆马车,便颔首与他回了礼:“有劳了。”

此时,李言瑾才发觉这和尚堆里,一辆马车相当惹眼。而车帘动了动,先下来一个眼熟的丫鬟,站定后返过身,又把车上一人请

了下来。

绀黛烟眉,燕语莺声。

“殿下……”莫淳珊睁着双大眼睛,定定地看他。

51.绕梁·兆侯

莫决大叫一声:“珊儿,你怎偷跑出来了?”便上前去看他闺女。李言瑾见了自家的大眼媳妇,第一件事竟是转过头去看元翊,

后又去看他二哥。

元翊那头无解,他二哥倒是凑上来与他说了句话:“老僧只扫已故之人的墓,施主,你兄弟间的纷争烦扰,老僧是管不了的。”

意思就是,你要砍李言秉的脑袋,那随你,要我念经,却也没门儿。

话已至此,李言瑾只有让他走了。

莫淳珊偷偷告诉李言瑾,她原先是和莫府上下女眷一同,在安全的地方由莫决手下照看着的。月头上听说李言瑾大获全胜,隔了

没些日子,便有人旁敲侧击地问她要不要去找自家相公。莫淳珊这丫头也不笨,知其中定有不少弯弯绕,这不走一遭是不成的了

,只得点头,谁料莫家竟连个人都不给派。隔天大早出门,遇上了二皇子外出布施,想说二皇子怎布施至此处,就给莫名其妙由

队僧人护送而来。

李言瑾听了,只是头痛,轻轻问道:“如今看了你爹的反应,可知缘由?”

“是。”莫淳珊低下了头。

“不光是你爹爹,还有元落之,他二人竟合起伙来使这般小心思。”李言瑾哭笑不得。

这里头,没人不知道元翊打的是何主意,却都觉合情合理,甚至大有赞赏其思虑周全之势。

李言瑾有俩媳妇,大房一介商家之女,却深得李言瑾喜爱,去年还添了个小皇孙。若李言瑾的二房只是个普通些的丫头,那便可

少了那么许多麻烦事,母凭子贵,陆施琴这辈子想不发达都难。可谁让李言瑾的二夫人不是别人,偏生惹上莫将军的掌上明珠,

听说还有些个宫里头的劳心事儿,横竖是生不出了。

莫决手握重兵,李言瑾的天下有一半都是他打下的。这会儿翁婿和谐,要不了多久李言瑾登基,后位空旋,难保丈人不翻脸。莫

决并非善类,当初李言瑾他爹将其彻底划为乱成贼子一派,在宫中对那小儿媳百般刁难,甚至不惜用药使得莫淳珊无法诞子之举

实也情有可原。只是谁知莫决竟那般疼爱闺女,又看李言瑾还算个扶持得起的,才入了李言瑾这一伙儿。

莫决之心难测,与其怫了他的意思另其心生猜忌,倒不如现今做个了断。

是以,莫淳珊“思夫心切”地逃了出来,恰巧途中遇上得道高僧庇佑,天意般地与李言瑾千里相会,明里谱了人间佳话,暗里保

了天下泰平。

只是不知元翊究竟使了什么法子,把二皇子都给请了出来。

带上女眷,脚程便慢下许多来。和元翊那么闷不吭声地对着实在难受,元翊时不时与李言亭还说上两句话,对李言瑾则全然不理

睬,也不知在闹哪样脾气。

更为头疼的,是莫淳珊忽得变了性格,叫人好生难伺候。

莫家规矩从来繁复,便是连浣衣房的小丫鬟,走起路来都宛若游龙,翩若惊鸿,相当做派。至于夫人小姐则更加不得了了,即便

日头里刚小憩起来残妆色浅的模样,都一样的端庄姝好,令人丝毫不敢动亵玩的心思。

莫淳珊打小便被养在深闺,女流翰苑之才自不待言,该说的该做的一样不少,不该说的不该做的一样也不会多。倒不是工于心计

懂得察言观色,只是习惯使然,改都难改。李言瑾当年不待见她这个,无心之下说她无趣死板,害得她掉眼泪也不是一次两次,

但这性子,连阅姑娘无数的李言瑾都以为,天下的大小姐,到了莫淳珊面前,那都是不懂礼数的黄毛丫头。

下午晚些时候,李言瑾随口问了问莫淳珊累不累,可要休息。理所当然以为她会说不用,谁知莫淳珊也不看他,面色不霁道:“

这走的是官道?”

“夫人明察。”李言瑾只道她开玩笑,亦笑着回了。

“坑坑洼洼的,殿下倒不嫌磕人,还当真好脾气呢。”莫淳珊抬头瞥了李言瑾一眼。李言瑾笑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珊儿!”莫决黑了张脸。李言瑾还是第一回见他凶莫淳珊,实在有些奇怪。

“娘娘长途而来,身子又不如我等粗人这般结实,想必是累了。”魏川冶在一旁打哈哈,莫决瞪了莫淳珊一眼,没再说话。

“珊儿,这天眼看要黑了,前头就有个驿站,再忍一忍马上便到,你看如何?”李言瑾也打起了圆场。谁知不说还好,话一出口

,莫淳珊皱了皱鼻子簌簌地哭了起来。

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安顿下来,明日再说。

李言瑾好容易把莫淳珊安慰得不哭了,衣襟已透湿,一个人跑到河边唯有叹气。想起来,莫淳珊一整天真没少折腾,并不是光只

这一件。

一会儿吵着要逛市集,一会儿闹着想听戏文,一会儿嫌午膳粗淡,一会儿嫌马匹气味。总之没一样是她满意的。原本莫淳珊找到

此地,是得给她办个接风筵,现在闹成这样,办比不办难受,不办又对她爹不住。

从来不知道,这丫头的性子能那么倔,连她大哥被莫决瞪一眼都跟耗子见了猫,她却胆敢瞪回去,果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天渐渐暗了下来。迎面拂来的风都凉飕飕的,李言瑾正欲回去,却见远处河岸上一个人影,白花花的看不分明,但那身形只会是

元翊。

元翊坐在石头上,拿手撑着下颌,不知在想什么。他还穿着白天里那件袍子,单薄得很。有的人,无论看多少回,都美得旁人难

以移目。李言瑾没有叫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有些冷。

他认识他,只得两年,却已有两年了。

这两年里,李言瑾知道了许多事,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许多,也不知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过了好一阵子,远处那人望见了他,站起来就要走。

“落之!”李言瑾赶忙叫住。

“殿下何事?”元翊在原地顿了顿。

李言瑾快步走过去。他根本无事,却不愿让元翊就这么地回去,只好没话找话说:“你不觉得珊儿有些古怪?”

元翊讶异地看了李言瑾一眼,没吭声。

“她平时哪里这般刁蛮……其实也没啥,就是……”李言瑾说不下去了。

“你夫人来葵水,与我何干?”冷冰冰的调子。

“葵水……”李言瑾低头寻思片刻,忽恍然大悟地抬头,却见元翊一脸不悦地甩袖子走了。

任李言瑾再摸不透他心思的人,此刻也大概能猜出个所以然来。赶紧追上去:“我和珊儿只是打小一块儿玩泥巴罢了,真没啥,

骗你非人。”

“即便两人都夜逃了?”元翊二度停了下来,眯起眼反问。

“即便两人都夜逃了。”李言瑾满面真挚。

“即便最后都成亲了?”元翊又问。

“即便最后都成亲了。”李言瑾答得披肝沥胆。

“进去罢。”元翊仍旧满脸不快,语气却柔和不少。

“那咱俩做个交易呗,”李言瑾一听有门儿,得寸进尺道,“这样,你也甭不搭理我,我把原先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一样样说

给你听,决不隐瞒。你也把你的事儿说给我听,成不?”

元翊低头想了想,走了。就在李言瑾以为没戏时,元翊忽然放出句:“想得美。”

哈?想得美?

这算哪出啊。

买卖不成仁义在,李言瑾一晚上都在打着腹稿,想怎么着写封信塞元翊靴子里,他若扔了李言瑾就再写再塞,故事他不听,信不

怕他不看。你元翊正人君子一个,到时候受不住良心拷问,总归得把和李言亭那档子浑事说出来。李言瑾想想自己也是个开明的

,人不轻狂枉少年,只要元翊改过自新,他便宽宏大量,这事儿就算完了。

李言瑾想得一阵开心,忽然想起元翊冒死追李言亭之事,又暗自叫苦。

“殿下,殿下……”魏川冶声音轻得跟招魂似的,见李言瑾脸上忧喜交加变幻莫测,无奈之下只有一脚踩了上去。

李言瑾吃痛,回了魂。

好在觥筹交错间,众人聊得都很开,也没人注意到他愣神。正舒口气时,却听见莫淳珊说了句:“珊儿不做皇后!”

一口水差点没喷在魏川冶脸上。

“放肆!这后位是你想当便当,不想当便不当的么!”莫决大喝一声,李言瑾又抖了抖。他对这丈人怕到骨子里,估计这辈子别

想改了。

“那岂不正好,珊儿不过是微时故剑,殿下也别找珊儿,谁爱当让谁当去。”李言瑾忽然对他那媳妇刮目相看了,女中豪杰。说

起来,莫淳珊胆敢在她爹替自己定下亲事之时,和李言瑾夜逃,这气魄原就远远大出她兄弟许多,只是她向来隐忍,李言瑾不很

在意罢了。

“珊儿,话不能说死了,我也觉着你挺合适的,又知书,又达礼……”李言瑾自己都夸不下去了。

“殿下,你哪只眼睛看见珊儿知书达礼了?”莫淳珊杏仁大眼一瞪,竟是说不出的好看,比陆施琴泼辣起来还带劲儿。只是对付

陆施琴,李言瑾可以胡搅蛮缠,对着莫淳珊那张脸,杀猪的都能扯出两句之乎者也来,何况她相公。

“你从来知书达礼,只是今日心绪不好罢。”李言瑾四下看了看,袖子一遮,在莫淳珊耳边轻轻道:“早上不还好好的么?怎么

?来葵水了?”

莫淳珊刷地满脸通红,推开李言瑾,恼羞成怒地骂道:“不要脸!诶呀!”推开李言瑾那一瞬,她便反应过来,赶紧拉人。

这一推一拉,看在旁人眼里,只道李言瑾小别胜新婚,口不择言说了甚么要命话,满座哄笑。李言瑾相当丢脸子,也恼了。

莫决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家人不给自己长脸。他年纪大了后脾气不如从前暴戾,却还是会拿出家法甩儿子的屁股,朝中稍有些名

头的,只要看见莫家公子走路打飘,便心知肚明。只是莫决别说打,骂都没骂过莫淳珊一句。

“珊儿,你过来。”莫决沉着嗓子,脸色黑不见底。

众人知事情不好,纷纷来劝,莫决却是劝不动的,又叫了一遍:“没听见么?叫你过来!”

莫淳珊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胡来,乖乖走过去。谁知莫决甩手就是一巴掌,莫淳珊满脸疑惑,显是被那一耳刮子掴懵了。

莫决不等人阻拦,第二掌又扇了下来,却在半中间顿住。

李言瑾忍着虎口生疼,铁青着脸道:“莫将军,你可是要连我一块儿扇!”

“臣不敢!”莫决没料到李言瑾会挡住自己,赶紧放下手。

“治内无方,让将军笑话了。只是珊儿素来乖巧,偶闹些脾气也没甚么,便真有甚么,也该李言瑾管教。珊儿进我李家门有年头

了,好歹是个娘娘,将来保不准还得母仪天下。望将军仔细着点儿。”

莫决见李言瑾口气不善却这般维护莫淳珊,安下心来,再加上“母仪天下”四个字一出,莫决也不是傻子,虽说空口白条,可这

么多人听着呢,李言瑾赖不了他的,当下赔了礼。

莫淳珊躲在李言瑾身后拽着他的袖子,一直在抖。

“珊儿,我让人先送你回去休息可好?”

“殿下跟我一块儿来,我有话讲。”

52.绿绮·缘谈

“殿下……就寝了么?”门缝里传来的声音极微,李言瑾愣了愣,才听出是他丈人。鬼鬼祟祟,猜也知道是为何事而来。

李言瑾躺在床上,没吭声。

“殿下大抵是睡了,莫将军,您有话,明早再谈也不迟啊。”一盏黄橙橙的灯笼移了过来,说话的,是魏川冶。

只听莫决先轻咳一声,又在外头老大不乐意地嘀咕了两句,道了个请字,两道人形便随着灯影走了开去。

隔了好一会儿,李言瑾当真要睡过去时,又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睁开眼,光看那窗格子上印的影子,李言瑾心里就跟堵了石头似

的,两眼光盯着那门后的人看。

这夜,明月更甚霜雪,纤尘不染,直把那欣长的影子烙在他眼里。

那道人影动了动,做了个推门的动作,马上又矮下几分地淡了,应是向后退了去。

李言瑾只道他要走,赶紧跳下床,也没上火,赤足便跑去开门。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

元翊本向后负着手,忽见李言瑾冲出来,略吃一惊,解开手来不自在地往头发上捋了捋:“我道你睡下了。”

“还没。”李言瑾光着脚,自己低头一望,不尴不尬地往回缩了两步。

“娘娘如何了?”

“哭狠了些,我走时她便已经睡了。”李言瑾折回屋里却没上灯也没关门,朝元翊招招手,“有话?进来说罢。”

元翊没答,直接阖上门进了屋,把一旁的窗户给开了,落得满屋子的白月光。李言瑾虽觉不大好看,还是盘腿坐在床上,指了指

桌边的圆凳,让元翊随意坐下了。

“她后来说了些甚么?”元翊一坐下,便问。

“别说是莫将军派你来做的探子?”李言瑾不悦地挑了眉。

“莫将军虽关心他家大小姐如何秉性大变,却也管不了你太子殿下的家务事那么许多,何况此事又非光彩体面,自然是不会派我

来打探的。”

元翊那话说得平淡,一句“家务事”也只是平常带过,听不出多少想法来,再者他背着月光,更看不清此时到底做甚脸色。

李言瑾只有照实答:“她那时吐出来的句子隔二偏三,倒是哭的时候占了大半。她说不愿做皇后,有人要谋害她,这两句倒是说

了好些遍。之后还道自己活不过几天的,问她何出此言,她只说察觉不妙。我又问贴身伺候她的宫女,白日里都是好好的,也没

见着谁要谋害她的,但到了夜里,珊儿整个月都在做噩梦,我看是给吓到了,梦里想着甚么,全给当了真。”

莫淳珊还言,李言瑾既然心中装了旁人,何必管身份,封了后一样千金之躯。这话,总不能说的。

元翊听了,不说话,胳膊肘撑在桌上想了想。

“你若说是你大夫人如此,我信,但这一位,你未免太过轻率。”元翊抬起头来,语气凝重。若非凝重之事,此人也不会半夜来

找李言瑾这一遭。

李言瑾听得奇怪,但见元翊如此,竟也信了大半:“珊儿是不像……”

“女子灵感,向来比寻常男子强,较之你来,则更是天差地别。”元翊算是认同他的话,点头补了一句。

“你是说我比常人钝?”

“倒不是,只是容易一觉醒来把该记的都忘干净了罢了。”

李言瑾不知他所知为何,也没深想:“该记得的忘干净了?”

元翊自查失言,含糊道:“有时你半夜做梦说胡话,第二日我问你,你或言并未做梦,或言不甚记得。”

“那你说,能有谁想谋害她?那般克己复礼的丫头,养在深闺大院里,进宫前一辈子都没见过几个人。”

“若有人要杀你,那有千百种理由,要杀她,恐怕只‘争宠’这一条。”

“争宠?琴儿再如何,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你如今只有两位夫人,将来又如何?陆家不过是三教九流中的下等,借他们胆子也没那可能。”

“照你这说来,岂不是茫茫一片没得防范了?”

“非也。”元翊微微一笑,在夜色中勾了唇角,烂若昙花。

“你当真不是她爹请来的?”李言瑾照着元翊说的写完,搁了笔,仍是狐疑。

元翊呼一声吹灭蜡烛,将李言瑾写给他的密信藏在袖中,干脆不答了:“诏书不能这么写,可这一封,远比一言诏书来得厚重。

“拿了这信,你打算如何?”李言瑾见他没意愿多说,便换了个法子问。

“不意遗失,让诸位大人都看上一遍,太子殿下与良娣娘娘如何如何出生入死情比金坚。话不必说满,让他们自己去猜,娘娘要

是有个三长两短,是否会以后位陪葬。只要知道这天下除了莫家大小姐外无人再能母仪天下,暗地里要搞名堂的,也该思量思量

。如此一来莫将军无后顾之忧,娘娘无性命之忧,一举两得。其实要紧的,还是殿下你作何态度罢了。”

“如若珊儿不乐意呢?”李言瑾心中了然,为了拉拢莫家老爷子,元翊何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此时与她何干?她没得选。”元翊答得笃定。

“话不能这么说……”

“时候不早了,请殿下歇息。”元翊站起来,甩甩袖子就要跑路。

“站住!”李言瑾大喝一声。走到门前的元翊这时顿了顿,转过身来轻轻咦了一下。

“本殿下令你坐下别动,不许吱声。”李言瑾又道。

元翊默默坐了下来。李言瑾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这人显是相当想听,正等着李言瑾憋不住了叫他,否则便是李言瑾他爹从棺材里

爬出来让他元大人留步,恐怕也只是徒劳无功。

李言瑾清清嗓子,兀自讲了起来:“十几年前,那时我外公在朝廷上翻云覆雨,魏氏乃是京城第一大族,人一多就出乱子,搜刮

百姓强抢民女,什么来劲儿干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会稍作润色,不会说得这般明白。”元翊安安静静听着,忽无奈苦笑。

“自古以来专权得势者,最后没有不蛮横霸道的。便是我外公有心庇佑魏家,盘根错节也没法子管。他们活着时干了混账事,如

今死了,难不成还要我再帮着遮掩?”元翊一开口,李言瑾反倒说得更欢,“你别说话,只是听就好。”

元翊点头便没再说话。黑洞洞的屋子里,只剩下李言瑾一人的声音,极微,却字字分明。

十几年前,李言瑾便认得莫家千金小姐莫淳珊了。

那时他是一品皇宠魏杏儿的儿子,又生得机灵可爱,与他五哥李言亭一道,是最得皇上宠爱的,直把皇后所出的李言秉给比了下

去。

只是李言瑾玩心奇重,气得诸位夫子吹胡子瞪眼也不见学好,李言亭关门读书,脾气变得捉摸不透外还愈发形销骨立。不过十来

岁,长眼睛的都看明白了,皇上只是宠这二人,当真要立储,也就是在大皇子李言勋、六皇子李言秉和七皇子李言珑三人里头琢

磨。

既然李言瑾将来成不了气候而皇上又专宠着,天下人便敬而远之,他俨然成了一皇城小霸王。

一日,李言瑾在宫中闲来无事,摸了满手泥巴潜入浣衣局,将新洗干净的衣裳抹了个遍,一干小宫女跪在地上看他捣蛋,泪水在

眼眶里转了好些圈也没落下来,李言瑾好容易觉得无聊了,才大摇大摆地走了。

路上遇到了莫决。莫决带着一雪白粉嫩的女娃娃,见着李言瑾就想过来套近乎。此人架子相当之大,与李言瑾外公,及皇后娘家

的梁氏一并,在朝中三足鼎立,连李言瑾他爹都敢不放在眼里。李言瑾见他那模样生得凶狠,也有些怕他。

莫决见了李言瑾,却难得地眉开眼笑,道了安后对李言瑾道:“这是珊儿,是臣最小的一个女儿,也是臣最疼的一个。”

李言瑾点头。他也是最小的一个,他爹也最疼他,这滋味可不好受。动了恻隐之心的李言瑾怜悯地看了那珊儿一眼,却见那姑娘

好似受了惊吓般地在她爹身后扭过头去。

“八殿下瞧着,珊儿如何?”莫决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李言瑾实是无甚想法,但怕惹怒了这位将军,只好说:“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莫决两眼亮了亮:“殿下看,将来让珊儿做你的妃子,可好?”

那时候的李言瑾虽是个短手短腿的孩子,心中却早已一片清明,自然明白莫决的意思,却忽地生出了戏谑之心。

李言瑾朗朗而言:“这得看莫小姐自己的意思了,您先问问她呢?莫小姐可愿嫁到我李家来?”

莫淳珊满脸绯红,原本低垂的脑袋忽然竖起来,满脸迷糊地看了李言瑾。李言瑾正想着自己又没欠那丫头银子,何以这般瞪他,

莫淳珊已经飞快地转身跑了开去。

莫决本还想再与李言瑾多说两句,又怕莫淳珊在这诺大一座皇城中走丢了,只好作罢。

李言瑾嘀咕,将来要是招惹上如此岳父,岂不是要倒大霉?摇了摇头便将此事抛于脑后,没事儿找了块林子爬树去了。

“瑾儿。”如愿以偿的李言瑾爬在树上,忽然听见他娘唤他,吓得动都不敢动。他心想林子这般大,只要自己不应声,杏妃自然

找不到,便耐性等杏妃走远,再下得树来。谁料他娘在那不远不近的地方一站便是一个时辰,李言瑾屏气凝神地悬在枝头,寒风

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此时他手脚冰凉,再挨不住,干脆叫道:“娘,孩儿知道错了,孩儿再不敢了!”

说完便想往下爬。

“别动。你说说,究竟错在哪儿了?”杏妃也冻得要命,说话都在打颤,却还是问。

“孩儿再也不爬树了。”李言瑾一边朝手上呵气,一边答道。

“错了。”杏妃叹道。

“是错了。”李言瑾接得顺溜,他不是很懂他娘的意思,但顺着她的话讲准是没错。

“来人,上去把八殿下给我捆在树上,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他。”

“娘,那你的话何时才说?”一个禁卫军带着绳子三两下就爬到李言瑾跟前,道了句殿下恕罪,就把李言瑾绑树上了。李言瑾被

捆得莫名其妙,心中叫苦也不问缘由。

“等你想明白了,自然放了你。”

于是乎,李言瑾在树上又挂了一个时辰,又冷又饿,一条小命去了半条时杏妃才回来,把他放了下来。

晃晃悠悠地给人抱到地上,李言瑾才见杏妃手里牵了个姑娘,正睁了双大眼睛盯着自己瞧,赶紧把侍卫推开,又朝莫淳珊做了个

鬼脸。

“瑾儿,你把让莫小姐传给我的话,再说一遍?”

李言瑾反应够块,赶紧朝那莫淳珊挤眉弄眼,谁料这姑娘竟当做没看见,低下了头。

李言瑾眉头一挑,只有想法子自救。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儿来,冻得苍白的脸上一副惊惧神色,双手握住喉咙直挺挺倒在了

地上再不动一下。

“娘娘!”莫淳珊一声惊呼。

“哎,”杏妃重重叹道,“把八殿下抬回去罢,让人准备些吃的,姜汤也温一温。”

倒在地上装死的李言瑾这才松了口气。

杏妃听说李言瑾在浣衣局闹事,将新洗的衣裳染得乌黑,一怒之下让他在树上反省。

听后来莫淳珊说,她也是赶巧遇上这事儿,看李言瑾那样子,即便在树上吊成人干儿都想不透自己错在何处,一时不忍,便对杏

妃扯了慌。

而杏妃则笑言,李言瑾若能说出“天寒地冻,我在树上不动方且饥寒难耐,何况女官以凉水浣衣”,他便不是李言瑾了。不过卖

莫家女儿一个人情罢了。

无论如何,李言瑾和莫淳珊,在旁人眼里就这么好上了。

然而有时候,事情总不如旁人所料,并非璧人般的一对少爷小姐就是注定要两相依依的。李言瑾受罚装死的模样全被莫淳珊看个

干净,便也坦然起来,时常往莫家走动,与莫淳珊竟成了知根知底的友人。旁人若是取笑,只他一人时便一笑置之,若莫淳珊在

侧,则顾及到姑娘家面皮薄,护着她些。至于莫淳珊作何感想,李言瑾却并不知晓。

翌年正月,一夜之间,朝堂上不见一个魏性官员,两月后,全族斩首。李言瑾小表妹萧姳出事前被她娘送进宫中,在杏妃庇护下

躲过一劫,大表哥魏川冶混入宫中,假冒太监侍奉在李言瑾和李言珑那兄弟二人身边。

“当年的尚书还是皇后她爹,扮猪吃老虎那一招,最是高明。可惜如今的梁诺梁大人却只学了一点皮毛,真真切切做了伴食宰相

。”李言瑾说到此处微微一笑,声调却有些动容,“倘若梁家老太爷尚未升天,你现在就该对着块灵位听故事了。虽说我闹不清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若我死了,几根线香而已,我猜你或会来替我点上。”

便是如此,元翊依旧没有开口。

月色愈发浓郁,仿若有银粉从天河洒落,铺得他二人一身迷幻。

皇上将杏妃打入冷宫,莫决见李言瑾失宠,知道押错了注,便再不对李言瑾有好脸色,李言瑾干脆也不上他们家讨没趣,就这么

过了几年。莫淳珊倒是是不是进宫走动,李言瑾传言,莫决似乎很是不悦,非要尽快将莫淳珊的亲事定下。而从莫淳珊口中,却

不曾听说什么,便也不曾多做计较。

“然后呢?”元翊终于忍不住,问了。

“就是你晓得的那件事儿。珊儿带了些值钱家当来找我,二人跑了五百多里地,然后给揪了回来。木已成舟,莫将军不得已,把

珊儿嫁了进来。”

53.月下·美人

四年前,李言瑾娶了脂粉铺的陆家小姐,宠到了天上去。从大喜之日起便没再见过莫淳珊,春风得意地也未曾多想。

某日,顺子背着陆施琴,偷塞了张字条给李言瑾。打开一看,规规矩矩几个小楷儿:“今日城南烟雨阁,待候。”

赫然,是那几月没见的丫头留的字。

“主子,您快些去吧,祁小生月二娘的那出戏,今日这场唱完,往后可就没了,娘娘那头有小的顶着。”

李言瑾敲敲他:“你主子我这是去会莫家妹妹,又非上妓馆寻开心,用着你替我顶?还有我说你急什么,珊儿若是想听,我让那

班子天天去莫府唱一出,也不过丁点大的事儿。”

“甭在莫家搭台啊,过两日直接让人上五殿下处唱便是。”顺子挨了打,沉着嗓子咕哝。

“五哥?”

“莫将军今日早朝向皇上请奏,皇上当下指婚。才子佳人,算是到头了。”

“凉风秋夜杯酒茫茫,离晏悲歌闻得客途惨伤,小妹今日收了聘妆,哥哥无缘石桥头焚了红裳……”

李言瑾一踏入烟雨阁,便听见个圆润的小生腔期期艾艾。小二弯着腰板低声把他引上楼,李言瑾没去雅间,凭栏挑了个座,四处

寻了一圈也不见莫淳珊的影子,只看见贩夫走卒老爷夫人坐个满堂,不少女子以帕拭泪,呜呜和得悲切。祁小生的一支韵文,将

那诉不尽的人间悲欢唱得苍凉委婉。

李言瑾打着拍子听得高兴,他还道莫小姐不爱听这下里巴人的东西,会以为粗鄙,倒是李言瑾小气了。

祁小生大闹婚宴,二娘断发示忠贞,痴男怨女双双私奔,最终竟落得个火烧猪笼的下场,台上阴森森地幽幽恸哭,台下呼天抢地

悲作一团,倒是十分应景。只是莫淳珊喜事盈门竟叫他来听这么一段,李言瑾想着着实心慌。

“这位少爷,”忽然有人凑到李言瑾耳边悄声道,“莫小姐请你过去。”

李言瑾扫视一圈,也没见莫淳珊的影子,敢情是早就来了,躲起来看戏文,看得开心了才想起他来。便好笑地站起来,跟着那小

厮往里走。

经过后堂,班子里的人都在忙活,描脸的描脸,捡衣裳的捡衣裳,没一个人搭理他。李言瑾从他们身旁穿过去,看着琳琅满目的

朱钗宝箱,心中道奇,莫淳珊不在雅间包座里听着,竟跑到这后院来玩儿,莫不是也想学上一曲?

过了那班子,再望里走就是下人们造饭喂马的地方了,李言瑾察觉不对,一把拎过那小厮的衣裳:“谁让你把少爷骗到这地儿来

的?”

那小厮给他揪着,透不过气,频频摆手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让他把你骗来的,是珊儿。”

李言瑾一回头,见莫淳珊好端端站那儿,脸上抹了粉,穿的衣裳也和往日不大一样。

李言瑾这才放开那人,笑嘻嘻对莫淳珊道:“妹妹,你这唱的哪出啊?”

莫淳珊低低地让那小厮下去了,走到李言瑾跟前问他:“你可知我爹爹将我许给了五殿下?”

“刚知道,恭喜恭喜。往后你可就是我嫂子了,不能叫妹妹。”李言瑾边跟她贫,边径自烦恼起来。

“殿下,珊儿有些事儿想跟你说,只是那话,嫁了人便说不得了,这才将你约至此处。”莫淳珊没理他,说起话来依旧乖巧,只

是声音有些冷,“这里不甚方便,请殿下跟我来。”

“珊儿妹妹,这太阳都要落山,你再望北走,小心再回来城门便关了。”李言瑾坐在马车里,小心翼翼地窥伺了莫淳珊的脸色半

响,这才好言相劝。莫淳珊说要找个僻静之处好好谈,只是他们都快到邻镇上了,莫淳珊还不肯停步。

“城门关了,叫他们再开便是。”

莫淳珊少有的强横,竟另李言瑾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珊儿,我堂堂七尺男儿敢作敢为,何况又是荒唐出了名的,不怕甚么,只是你个大家小姐,且快要成亲,这节骨眼儿上和小叔

子跑到城外听风赏月,恐怕不妥……”

李言瑾话还没说完,莫淳珊已经别过头去独自颤着肩,李言瑾大为头痛,劝起她来:“我如何不知道你不喜这门亲事?别说是你

,便是换做我那刁钻媳妇都治不住五哥那性子。他是不爱搭理人,但到底心术端正,长得也不坏。你瞧瞧,你爹横竖是要把你送

进宫的,岁数相合的只有五哥六哥七哥和我,七哥同我没可能,你想想六哥那张脸,便知你爹爹也是为你好,若不然,他怎么不

将你许配给六哥,六哥他可……”

“我若想嫁你呢?”莫淳珊轻轻打断他,轻到李言瑾没听清的地步。

“……是皇后所出……唔,你方才说?”

“我若想嫁你呢?”莫淳珊又说了一遍,眼中噙着泪光,脸上泛着红晕,看得李言瑾心中若被掏空了一般。

“珊儿,我外公可是……”

“我不管你外公,我只管你!你就在此处说清楚也好,愿不愿娶我?”莫淳珊此时脸红到了脖子,被衣裳掩住,两眼却死死盯着

李言瑾,偏要他给个说法。

“珊儿,我虽不聪明,却还不傻,你带了这么一包家当,是出来找我谈天的行头么?你那些姑娘家的小心思,我也隐隐知道些,

想你嫁了人,自然要断了念头,哪知你这丫头竟是这般性子,”李言瑾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你并非那戏文里的月二娘,我

更不是祁小……”

李言瑾话还未说完,便被满面泪痕的一个推搡,踢下了正一路飞奔的马车。

天干地燥,地上连个马蹄子都没印上,李言瑾找着莫淳珊时,已是隔了两天的夜里。莫淳珊起先以为李言瑾带了追兵来,恨恨地

不肯理他,后知李言瑾是一个人走了十几里路,才租到马匹,马不停蹄地走了不少弯路才追来,总算和颜不少。

看她低头,唇角微微勾了个笑,李言瑾叹道:“我自然不会害你,可你也知道,再怎么着都是跑不掉的,你这回诱唆八殿下,当

心我家老爷子治你的罪。”

“嗯。”莫淳珊点点头,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算了,横竖蹚了这浑水,再说甚么也没用,有个甚么的都我来好了,说是我把你抢了,倒还可信些。”

莫淳珊颤了下,没抬头,还是淡淡会了个“嗯”,却是带了哭腔的。

李言瑾与莫淳珊是在郊外一处农家给人发现的。外头千军万马轰鸣着压来,如同要将这破败的茅草房冲散一般,莫淳珊拽紧了手

里的包袱。

几个时辰前,李言瑾知道走不了了,便拿了莫淳珊一支簪子给人家,叫他们明日再回来。莫淳珊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很是不习

惯:“你怎这样小气,非要拿我的簪子给他们?”

“你办了坏事,自然拿你的东西。”李言瑾答得理所当然,惹得莫淳珊笑了起来。

二人安安静静在房子里坐了许久,起先李言瑾还给她讲些坊间听来的玩笑话,万马奔踏而来之声渐渐将他的话盖住,李言瑾见莫

淳珊分明听不见自己说话了,却仍旧点头,心中不忍,拉起她走了出去。

莫决一骑当先冲在最前面,大红的披风宛若邪神降临。他见莫淳珊被李言瑾拉着手出来,脸色比锅底灰还难看,连安都没跟李言

瑾问。若不是人多眼杂,李言瑾猜此人多半是要将自己活埋了的。看莫决一行人的那神色,李言瑾便知自己用不着替莫淳珊开脱

,当真少了不少麻烦。

回了皇城,李言瑾听莫决说了这天第一句话:“送八殿下回宫。”

回去后,自然是听他爹训了整整一天的话,又给关在自己宫里闭门思过。李言瑾成亲前,闭门思过是他爹放他一马,给他逍遥日

子过,如今给陆施琴日日皮笑肉不笑地寒碜着,简直跟折寿没两样。

隔了几天,李言瑾把媳妇儿哄得差不多了,又听说他爹没那么气他,便让顺子去打探莫淳珊的消息。

“主子,您总算想起那苦命小姐了。”顺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可知若不是她劝着,莫将军早带兵平了你这用膳就寝的窝了

!啧啧,好好一姑娘就给这么糟蹋了,当真可怜。”

李言瑾气不打一处来,却不好反驳,事关莫淳珊声誉,那几日的起承转结,李言瑾没说给旁人听过:“让你打听你便去打听,哪

儿那么多废话!”

“主子不知积德,做奴才的再狼心狗肺,咱们这儿就真没救了。该打听的小的早帮您打听妥当,如今莫将军的火气是见人杀人见

鬼杀鬼,谁都不敢劝。好在莫小姐是给害了的,她爹自然不会为难她,只是听说近日来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瘦了一圈儿。不过

您也别急,莫将军不过是在气头上,您想啊,如今全天下除了您,他还能把闺女许给谁啊?主子您就赶紧上门认个错,说不准他

就认您这倒贴女婿了。”

顺子的话句句在理,可惜一句比一句难听,李言瑾也不跟他一般见识,看看外头哗啦啦的大雨,说道:“我这可是闭门思过呢,

哪儿能上门认错?”

“这个小的自然也替您想好了,您随我来。”顺子好像就在等他这句话一般,笑得无比谄媚。

李言瑾这几天听了好几回“随我来”,哪次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但顺子那眼神,明摆在说李言瑾今日若不随他去,便不是人。

万般无奈之下,李言瑾淋着雨,站在了莫府门外,那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此事你瞒了四年?”元翊听完,问道。

“那是自然,她一个姑娘家,我怎么好把这种事胡乱说出去。何况旁人如何以为,我都无所谓,但你若因珊儿的事乱咂飞醋,我

便不得不说了。”李言瑾少有的一板一眼,双目炯炯,恨不得拽着元翊手叫他信他。

元翊苦笑着垂下头,李言瑾见他长发似水,在月光下轻轻摇了摇,那光景看得他心脉都停了半拍。

“我确实介意,却并非因此事……言瑾,你若知我是何人,恐怕……”

元翊的话还未说完,忽闻外头一阵骚乱。两人不约互望一眼,尽管介意下文,李言瑾还是事不宜迟地赶紧让元翊先回房去了。

54.自刑·云隐

李言瑾走到骚乱之处时,已是一片死寂,人群纷纷退开,给他辟出条道儿来。

这一日,漆黑一片的光景,李言瑾慌忙提了灯似是走了许久,浑浑噩噩的。人面上闪过躲避神色,那分明是在怕他。李言瑾不知

出了什么事儿,反倒更是惊惧,以至不敢上前。

“怎回事?”春寒料峭,更定之时,他听见自己的就跟那烛火一般,颤巍巍的。

“怎回事?”李言瑾提了提嗓音,对着群不吭声的人又叫了一遍。这时候元翊也从他自己房里出来,与一人耳语几句,背着烛光

脸色不善。

“殿下,您自己去看罢。”元翊瞥了李言瑾一眼,幽幽道。

被如此这般地吊足胃口,走在那条众人夹道的石板路上李言瑾非但未恼,反倒有些撑不住了。那路的尽头,正是莫淳珊的那间厢

房。

李言瑾算是半个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见死尸无数,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人,能走得这般安稳,竟似熟睡一般无知无觉,却在脸上

路了半抹不干之色。

所谓瘗玉埋香。她脸上还擦着薄薄的粉。

“珊儿?”李言瑾唤她一声。李言瑾这轻轻一声,没把莫淳珊叫醒,那始终呆若木鸡地跌坐在莫淳珊塌前的侍女却回了魂,哇地

伏地嚎啕。

“珊儿?”李言瑾今日倒是老说二遍话。他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就寝前怎不记得把粉给下了?”

侍女断断续续地哭道:“殿下,娘娘说今儿不更衣,不下粉,指不准有人要来呢。”

“请殿下节哀。良娣娘娘已……”

李言瑾麻木地听着各种声音,终于受不了地大吼道:“你们杵这儿瞧个屁!还懂不懂规矩?给我滚!统统给我滚!”

没一个人动弹。

李言瑾跪在床头,他看着莫淳珊,而满屋子人看着他。他不是没被人这么瞧过,只是第一回,感到那视线灼人,却无力驱赶了。

他伸手握住莫淳珊的手,纤纤玉指温软宜中。刚成亲那会儿李言瑾就看出来了,他爹对这媳妇百般刁难,他也不敢对她太好,坐

在一块儿总是场面话客套话地全用上,只愿皇上以为李言瑾这多情种子新鲜劲儿过去了,便不再多难为她。

之后李言瑾还记得,莫淳珊掉了胎的那晚上,他也是这么握着她的。女子生产是大血气之兆,男子入室那是犯了大忌会。好歹产

婆不敢拦他,在床头遮了块帘子,把莫淳珊的手伸出来。李言瑾不知道莫淳珊那晚上究竟有没有昏死过去,可知他陪着她,横竖

孩子没了,她也不搭理他了。

“殿下,娘娘身上插着毒针,虽则细小,但毒液混入体内便必死无疑,还请殿下暂且莫要靠近娘娘金身,待下官验全。”童太医

从莫淳珊的床柱旁闪出来,拢着双手叠于胸前,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下官失职,罪该万死。”

给李言瑾骂懵了的诸人亦清醒过来,纷纷汇报道:“启禀殿下,方才营兵见有可疑之人潜入,方才,莫将军与巴大人方才执剑驾

马追了出去……”

“接着查!”李言瑾也是一晃神,不等他说完便大声叫道,“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立即集合五十人,随我上山去搜!”

“是!”

初云的脚程较之他人则快出许多,李言瑾一马当先冲在前头,心中茫然一片,不知这是要上哪儿做什么。一夜的光景,他不过是

给元翊讲了个故事,故事里的丫头却没了。她告诉过他了,有人要杀她,他却没当真,还琢磨着要是珊儿往后都如这般,该有多

热闹。

那是李言瑾心中烦闷,连最后同她说的话都记不清了,大抵是你早些歇着,明日还须赶路云云……

不多会儿,晨光透过树荫照进山里,四处细碎地响起鸟声。

春寒料峭,冻得人留下眼泪来。

在林间奔走了一段,初云收住马蹄,扇了扇耳朵又眨眨眼,忽地再度飞驰出去。李言瑾收都收不住,只有任迎面而来的嶙峋枝桠

从他脸颊划过。

又跑了一阵,在某处不打眼的山坳里,却见一名俊雅男子端坐其中,笑盈盈地,好似在等李言瑾一般。

那人,正是王衿。

“你为何在此?”李言瑾皱眉,居高临下地问。他觉察王衿四肢瘫软,看那样子大约是残废了。天牢之时过后,李言瑾听闻此人

给元翊下了极刑,后为李言秉所救,但伤势极重,不想竟活到现在,还出现在此处。

“区区山坳,聊以避风罢了,却不想惊扰了太子殿下……”王衿面白若雪,还是那么轻飘飘的笑。他顿了顿,才道,“与良娣娘

娘。”

“谁干的?”李言瑾沉声问。

“太子殿下所言何事?”王衿话音刚落,一把明晃晃的佩剑已横在他脖子上,沿着利鞘渗出血珠。方才还在马背上的李言瑾,此

时已闪到他身侧。

“李言瑾,理由同凶犯,这两个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你想听哪个?”王衿歪了歪脑袋,主动又朝刀口靠近几分。

李言瑾颓然望着眼前之人,垂下佩剑,后退两步。

人说,王衿那张脸,像极了李言瑾的。元翊却道不像,他说王衿是死的,而李言瑾是活的。

李言瑾仔细端详了这个满脸轻佻戏谑的人,想不明白了。王衿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连莫淳珊都非

得给牵扯进来。人命,莫非当真不过如此?

“你不想活了,我便不杀你。”李言瑾摇摇头。在见到此人时,他自以为会怒发冲冠一剑结果了他,可此时此景,却只另李言瑾

无比疲乏。

“我也不想死。”王衿歹毒地咧嘴笑了,“李言瑾,如今结发妻归位,你与元翊那厮倒可光明正大,好事一桩,你为何不谢我?

“少说些话罢,我不会拿你如何。”李言瑾朝天发了个信号,大队人马便循迹找到了二人的所在,将王衿抬了回去。

从李言瑾身边经过时,王衿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话:“你不好过,我便开心。”

然而,待李言瑾回去之后,元落之已从审案的变成了被审的,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莫决与巴天磊早李言瑾半个多时辰回来,追到了的群刺客均已服毒身亡,没留下一个活口。李言瑾把王衿交与他们,便不再打算

多管,浑浑噩噩之下未发觉元翊不在,也未发觉莫决此时坐在此处有何古怪。

“殿下,这人怎么处置?”不知为何此时魏川冶竟不在,下面的人没一个合用的。

“让元落之审审他。”李言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莫决一听见这名字,立马勃然大怒,目眦欲裂地瞪着李言瑾:“老夫恨不得即刻杀了他!”

“嗯?”

莫决站起来,复又坐下,光那气势便能将人吓死,懊悔地垂下头:“是老夫自己遇人不淑,害死了女儿!”

莫决眼看是要哭出来的光景。外人终于知道他不光是一个纵横沙场的将军,更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父。

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几乎贴近地面的王衿听了那话,大笑起来:“亏得你们啊!东郅人难不成尽是些蠢材?”说完,免不了一

阵拳打脚踢。可李言瑾的心思不在王衿上头,他用眼神问了问刘浩。

刘浩心领神会:“殿下,元翊已作为此事共犯被关入囚车,现正由魏公子和巴大人看守,等您发落。”

“为何说他是共犯?”

“此人身份不明形迹可疑,方才我等询问各人昨夜所在,元翊谎称一夜酣睡,未曾出门半步,但昨晚有人见其离开,一宿未归。

“他昨夜……”李言瑾开口替元翊辩解。

刘浩一听这口气,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不等李言瑾说完也顾不上什么纲常礼节了,打断他道:“元翊的真实身份已然查明。”

“元翊的真实身份?”李言瑾愣了愣……言瑾,你若知我是何人,恐怕……“元家三十年前搬至洛阳,元翊是他们家三代单传的

独子,自小寒窗苦读,鲜少出门,先皇钦点太子少保,官拜从二品……你们莫非想说他是西郅派来的探子?哪里可能?他父母搬

来六年才生下的他……”

李言瑾越说越混乱,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探子,却又是探子。”

“我说不可能。他日日在家念书……”李言瑾忆起刚认识他那会儿,李言亭请愿出门治水,西郅多方拉拢接触,回来时还治死了

个太子少保。那时,外头也是说元翊被元老爷关在家中柴房。

“在家读书?”王衿对地冷啐一口,“他十四岁跟了个了不得的男人,十七岁便当了尚书,权倾西郅。书倒是读得不少,但恐怕

都是在龙塌上读的。”

李言瑾目瞪口呆地看了看刘浩,刘浩略显沉痛:“殿下,我等也是刚得的消息,下面的不用我说,您自己能想明白。”说完就让

人把笑得刺耳的王衿带了下去。李言瑾并未阻拦。

的确如此。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自己想得明白。

李言瑾呆滞片刻,问道:“那他认了么?”

“认了。”刘浩无起伏地答。

55.扇火·止沸

西郅皇帝陈远含打娘胎里出来便有龙阳之癖一事,自他登基后,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太子爷那会儿,先帝替他做主册封了

三两妃子,陈芍烈她娘就是那时入的宫。日后先帝撒手归西,待陈远含坐稳了龙椅,便大大方方地在宫里养起几个带把儿的小太

监来。

起先皇后娘娘倒不很管这些个,到底男子不能生育,且但凡满了个十六七岁趋渐成熟的,皇帝便也慢慢失了兴致,大抵是遣回老

家的多。于是乎,皇后光是留着力气整治三宫,一干妃子死的死残的残,陈远含却乐得找小相公。如此一来,除了个长公主,皇

帝膝下竟空了十来年。

西郅民间有这么个说法,叫“龙塌云中居,凤卧高枝头”,意思是抬眼看来都一块儿在天上,实相距甚远,暗指皇帝和皇后同房

不同寝。此话是真是假又是一说,横竖皇后急了,拿当初用来折腾妃子的那一套出来,再整治太监。

民间神童单凛便是此时进的宫。求贤若渴的陈远含坏了后宫规矩,特在一幽秘宜人之处替他造了宅邸书库,令其长居宫中指点江

山。从那往后,陈远含便遣散了小太监,与单凛切磋学问去了。

乡里坊间一时热闹起来,如此这般的神童,究竟是哪一州哪一县哪一家的?为何竟无人知晓?

知人相熟谈及此事,均是心照不宣地抵掌大笑。

那一年,李言瑾十一岁,外公给亲爹株了九族,而他被关在寝宫里痛心自省。自省到最后,他也没闹明白这九族究竟该怎么算。

西边的人说皇帝又纳新娈如何如何,东边的人说皇帝枉杀忠良如何如何,天下依然热闹非凡。而与之相关的人,却深锁了脚步,

困在个名曰皇宫的潭沼里。

单凛入宫后三年,官拜正一品。

尚书大人依旧每天在他那方丈大的地方写着折子,早朝时让公公呈上大殿读一读。一纸笔墨面面观来,却既不弹劾也不结党,陈

滥得恰到好处,正是中庸之最中。时候久了,说什么的都有,再久些,便兴味索然不去管他了,皇上高兴便好。

那几年恰逢西郅天时地利,一年较一年地国富民强起来,也不知是命数如此还是如何,总算给这单大人捡了个大便宜去。

不多久,皇后诞下皇子,大富大贵可喜可贺。

又过三年,皇子一夜间下落不明。大约是有谁看中了尚书这热乎板凳,单凛入狱,死于冬末春初交汇之时。

李言瑾只当单凛是个故事里的人,那故事帝后王孙一应俱全,合起伙儿来把好端端一个人给弄死了。

不过如此。

李言瑾没问过魏川冶究竟是何时着手查元翊的,他只是懊悔,当初元翊留下锦囊拍拍屁股走人时,让他走了便是,自己竟还硬闯

皇宫把他给挖了回来,当真可笑。

“单凛从前杀了的多少人我亦不知,不过,他在殿下眼皮子底下碾死过多少人,殿下贵人多忘事,大约也是忘了的罢。”囚车里

没有可坐之处,王衿近乎半躺在里头,脑袋却竖得直直的,怡然自得得甚是骇人。

自那以后,凯旋之师俨然成了送葬殡仪,李言瑾不让众将士披麻戴孝,自己却一袭白裳,在湖边撒了粮米与纸钱。莫决心力交瘁

,不再扬言要杀元翊,只是无知无觉地跟着李言瑾走了七日。李言瑾不明所以便问他,莫决道:“珊儿那丫头定是最最跟你。”

头七期间,李言瑾未曾见过元翊,光是知他在那处,心中便乱成一片,元翊亦不曾说过要找李言瑾,半句话没有,跟死了般悄无

声息。光这么僵着。李言瑾或隐隐期许能来个契机,亦或他五哥李言亭能挺身而出说句话,谁知李言亭只是坐在马车里,全不顾

元翊死活,倒看得开。

一个在前头骑着高头大马,一个在后头独坐囚车桎梏,也不十分奇怪,时候久了李言瑾都要忘了元翊仍在同行之中,犯迷糊地当

此人已先且回京。

一日,李言瑾想问魏川冶件无关紧要的,回过头去叫了他一声,才见魏川冶不在身侧,老远骑马走在最后。魏川冶眼毒,见李言

瑾瞧他,便上前问有何吩咐。李言瑾正瞅着囚车发愣,不曾搭理。

囚车那面,坐着一个元翊,一个单凛。

魏川冶叹一声便驾马回去,初云作势跟上,李言瑾赶紧胡乱勒了缰绳。初云低鸣一声,回头不知又看了什么,这才听话。

“您既然忘了,我便替您想想。”王衿一开口,胸脯便剧烈起伏,总有些苟延残喘却命尚久矣之感。

“最起初,那是太子少保。这个不用说,单大人当够了娈童尚书,想来此处跟东郅的皇子殿下玩玩新花样,该是一时兴起选的人

罢。再后来他跟你好上,要把病秧子殿下给甩开,又怕让你察觉,倒是老实了一阵子。接着弄了个半死不活的,便是区区不才在

下。”

王衿笑着顿了顿,似在琢磨李言瑾的反应,琢磨够了才接着道,“殿下该高兴才是,单大人……不,元大人关心则乱。只是殿下

也得小心着些,我瞧元大人平日还好,妒心却重,见你跟那伺候起居的两个小丫鬟亲热,竟将人眼珠子给划烂了,啧。”

李言瑾不语,面无不霁。

王衿只得接着道:“下等奴才死了便死了,倒也无妨,只是他又弄死个荣和荣大人,这罪过便大了。师直则壮,你们那时没个伐

西郅的由头,如何都不好。”

“倒是为我。”李言瑾淡然颔首。他前年与王衿站元府门前骂街之事历历在目,只叹物是人非。

“这你自然不恼他,只是娘娘死了,你还能不恼他?”

“一事论一事,珊儿之事自然要彻查,却与你无关。”李言瑾说完甩甩袖子走人。如何彻查,他心里却是没底。虽说宫里对查处

怪死之事向来有套法子,但说白了不过是对嫌疑之人严刑逼供,如今那人成了元翊,李言瑾便束手无策,只得回宫再作计较。

“等等。”王衿见李言瑾要走,一时着了慌,大叫道,“你就不奇怪我为何如此恨你二人?”

李言瑾愣了愣,旋即微笑:“没那个闲功夫。”

李言瑾说的倒不是气话,他当真忙得空不开手来。朝中大小事务上下官员,该处置的得处置,该任免的得任免,回去还得开天祭

祖……

至于王衿为何处处与自己作对,李言瑾查了查他的身世,想得半明白半不明白,只是觉着可怜,随他去了。

王衿四五岁便给卖到胭脂巷里,说来还在陆施琴家铺子边儿上干了些年头。起初是舀酒跑堂,长得灵巧些更要给人当乐子使,过

了些年明白过来便暗里头接些别的活计,总之,这辈子算望到头了。只是某年某月,窑子里来了个少爷。

那少爷长得奇形怪状却怀黄佩紫,连随行家人都个个褒衣危冠,一见,便是个有声名的主儿。只是这皇城里,处处是爷,起先王

衿倒也不以为意,单是小心伺候着。谁知那少爷一来二去瞧上了他,虽不曾带他回去,但也教他读书认字,供他好吃好穿,又听

说他家中管教得严,这便愈发景仰起来。

隔一两年,王衿才知这少爷竟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子李言秉,还是皇后娘娘所出,再想起这些日子来那人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心下

欢喜,便死心塌地地跟他了,只怕他不要。

李言秉也是器重他,事事讲与他听。王衿出身烟花柳巷,从小耳濡目染得厉害,知李言秉不碰自己实属不常。而李言秉在男女之

事上又是胡闹惯了的,无论如何没有相敬如宾一说,是以王衿对此事耿耿于怀。一日,见李言秉与一少年并肩走在路上谈笑风生

,王衿心中狐疑,偷偷尾随了去。平日李言秉便是与人出门,旁人也都往后与他错开半步,不敢上前的。又听他们说的些话,王

衿猜到这少年的身份,大约是八皇子李言瑾。那时王衿知李言秉看这八弟不过眼,又见李言瑾的长相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便愤恨

起来。

之后有一回,李言秉在院里玩得晚了打算留宿一晚,叫了个姑娘。王衿用银子将那姑娘打发走,自己进屋伺候。屋里没点灯,李

言秉发现后气得将他赶了出去。没几日,王衿给李言秉送去伺候元翊,那主意还是陈芍烈出的。

王衿只道这世上的男子与男子间若要谈及情爱,一种是李言秉与他这样的,流水落花,说出来便心甘情愿受他冷眼,再一种,就

是天下的老爷同小相公那样的,你无情我无意,谁若动了真心便是满盘皆输。

见了元翊与李言瑾,才知是他自己错了。

这天下竟有个人能在心里把旁人存着,哪怕一直见不着面,往后也见不着了,说不准还要遭他恨的,但想到他,接人待物都不禁

温和许多。当真可恨。

56.松风·清节

京城总算解禁,天下人人均知新帝不久登基,是以胡商往来外员续职,遂又热闹起来。

李言瑾刚一返京便二话不说,照着与陈远含约定那般将陈芍烈塞八抬大轿里遣回去了。阔别已久的皇宫依旧是龙楼凤池的气派模

样,只是李言瑾当初那寝宫里的藏书密玩大多遗落的遗落,损坏的损坏,不成样子了。虽说回到宫中之前便早有人将屋舍打点清

爽,但那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了。

李言瑾记得从前元翊在他屋里置了个箱子,似放了套官服在他这里。命人四下找了找,不多会儿便将箱子找着了,上了锁的。李

言瑾屏退他人,捣了捣便将铜锁打开,果然是套元翊平日穿的官服,最上头摆着块木符节。腰带还是新的,绣着金绿猫眼。

李言瑾本想看一眼便将箱子合上,随他云烟过眼。只是这一瞧,便顺手把衣裳抱了出来,又再细细摸了一遍。衣裳里头掉出厚厚

一摞密函来,印了手印的,还有授受贿款名目,全是李言秉犯上作乱的罪证,光是他与都察院御史徐志昕二人见的所作所为,依

律法便足以死个百来十次的了。

想来,元翊留着这些的时候,还未有开战兆相,是存来与李言瑾保命用的罢。

李言瑾愣了愣,将东西重新放好,官服也叠得一丝不苟才重新盖上盒子,拿去烧了。

以车舟劳顿名义,李言瑾在宫里闭门不出了几日。期间把陆施琴和杏妃接了回来。杏妃还是老样子,脸上不显年纪,成天闷不吭

声地坐着。只是她手里常抱的一条长毛狗冬天里死了,如今总是抱着元翊家那只名曰小绣的猪,看起来毫无不可之处。李言瑾跟

她说父皇已鼎成龙去,她亦无甚反应,但听伺候的丫头讲,长毛狗死时,娘娘却撒了两滴泪。

皇后,梁氏,李言秉等一干人此时均囚于天牢之中,依古礼,杏妃不该再居冷宫,李言瑾也不该呆在原先的寝殿,但一想搬迁工

程浩大,李言瑾便照了旧,省去麻烦。

陆施琴得了个儿子,肚子平回去,人却胖了些。

小子白白嫩嫩,像极了他娘,只是一张嘴却长得像李言亭,将来恐怕也是个毒舌之人。李言瑾以为有趣,便将他抱了过来。小子

依依呀呀张开了嘴,李言瑾当他要说话,伸出一指逗他,谁知那娃娃一口咬在李言瑾手上,吓他一跳。

“殿下,他在长牙。”陆施琴诚惶诚恐地向前迈了一步,想将孩子接过来,却没敢靠近。

李言瑾眨眨眼,哈哈大笑起来。

“他叫什么?”

“回殿下的话,尚未取名。”陆施琴低着头。

“我问的是乳名。”李言瑾照样和颜悦色的。

“没有乳名。”

“那你平日如何唤他?”李言瑾惊骇地睁大眼睛。

“儿子。”陆施琴总算抬起头来。

李言瑾听了再度大笑:“真像极了琴儿。”隔了一会儿,李言瑾不笑了,沉吟片刻问道:“乳名不要也罢……把我的‘王’给他

,单名一个‘琮’字,你看如何?”

陆施琴困惑地点点头。明明是两辈人,如何能这般起名?

李言瑾见她肯,也高兴起来,把琮儿放陆施琴手里:“你等等,我再过块玉给他。”便在怀里一通摸索,搜出块蓝田玉的佩环,

塞进琮儿手里,谁知他一拿到,马上塞进嘴里作势要咬。

“谢殿下恩典。”陆施琴抱着儿子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起来罢。是我不好。”李言瑾叹了口气。他五哥强迫陆施琴怀孕之事,除去不想李言瑾断后之外,恐怕还有些李言亭本人都察

觉不出的心思在里头。毕竟这人质似薄柳,打娘胎里出来就注定当不了皇上的。而莫淳珊逃婚后,听说他便决心今生不行妻娶。

至于元翊,又让兄弟二人均不甚介怀。

只是这些,李言瑾都不敢告诉陆施琴,某些人不明所以的行为,却能切切实实篡改这女子的一生。

好歹,将来李言瑾要让陆施琴的儿子,李言亭的儿子当上皇帝,算是两清了。

没几天李言瑾便被刘浩从宫里揪出来,天天坐在御书房里头批折子,当真苦不堪言。御书房这地方跟御花园一样,李言瑾从小玩

儿到大,一进去便恢复从前的褦襶形状,把装出来的大将风范丢到一边捡都捡不回来。

只是世人皆知,李言瑾这是背着手进鸡窝——不简单。李言瑾实在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从哪儿看出他不简单了,横竖见他大哥李言

勋时省去许多麻烦,倒也不错。

这一年不知怎的,水患忽就止住了,干旱亦有所缓解,那天气也不如往年来得蒸热。李言瑾忙里偷闲让工匠制了一大盆冰来,放

在案前,专有宫女伺候着,他要吃便用小锥子凿下一小块。

本想好生休整一日,不理会那些劳什子的事,谁知接二连三有人禀报,还都是死了人的。晌午刚过那会儿是王衿病死了,李言瑾

让人去牢里知会了李言秉一声,下午是元翊的爹娘被人发现双双自缢于元府院中,尸身早已俱腐,李言瑾只好再派人去牢里知会

元翊。

小太监回来说,元翊求见太子殿下,李言瑾准了。小太监刚退出去,李言瑾又大叫一声:“慢着!”

“殿下有何吩咐?”小太监赶紧退了回来,只道李言瑾要反悔不见。

“先带他去沐浴更衣,”李言瑾寻思片刻,举棋不定道,“然后宣到御书房来。”

“是。”

“等等!”

“是。”

“算了,你去罢……”

从元翊在他面前站着起,李言瑾便开始一杯一杯地喝茶,撑到腹中胀痛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停手。

“殿下,浓茶伤声。”直至李言瑾放下杯子,元翊终于不卑不吭地来了这么一句。他这一开口,李言瑾才忽然明白他爹当年为何

老爱坐在这位置上朝他摔杯子。

“单先生见我何事?”

李言瑾无关痛痒的一问,却把元翊问住了。元翊想了想,道:“父母就本,罪臣恳请殿下代为收殓。”

李言瑾胸口一闷,似吃了一记狠拳地拽紧了拳头,淡淡点头曰:“无妨。你将你父母姓名、生辰八字、诞于何地殁于何时等逐一

记好,我自会替你安排。坐下罢。”

“谢殿下。”元翊拖开椅子,不徐不疾地将笔蘸饱墨,揽过袖子侧脸写起来。留给李言瑾的,依旧是那极长的睫毛与精瘦的字迹

“还有何事?”等写完,李言瑾见他没有走人的意思,便又问。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罪臣?”元翊搁笔,坐在椅子里平视李言瑾,目光柔得无关悲喜。

“单先生通晓律法,何须多次一问?”

元翊点点头,又问了一遍:“依据律法,罪臣该当处死。只是,我问的是‘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李言瑾听明白了,抽空了般靠在软椅中,反倒生不起气来,单单苦笑道:“今夜若你来我宫中侍寝,那……你想如何,便如何好

了。”

李言瑾不想看他,元翊却紧紧盯进他的眼,慢慢地,不带思考地回了句好,就行礼退了出去。

当晚,李言瑾早早派人去狱中接元翊,算上更衣沐浴花销的时间,元翊来得算快的了。只是李言瑾实在不明白自己做何非得坐在

卧房等他。

“殿下,元大人到了。”宫女总算提着灯,进来禀报后便识趣退下。没多时,元翊走进来。一袭墨绿长袍,是他不常穿的,衬得

肤色愈发通透如玉。

李言瑾张口打个哈欠,犯了困。

“殿下,此刻是否来得不凑巧?”元翊远远站在门边,兴意阑珊。

“哪儿那么多凑不凑巧,来了就是来了。哦,你饿不饿?”李言瑾反而问。元翊摇头,却走近了。

李言瑾唉地叹了口气,丢了个剥好皮的葡萄在嘴里。说是让元翊侍寝,真真等这厮来了,他倒不知该做什么了。元翊倒是轻车熟

路,又走近两步,在李言瑾跟前站定,替他宽衣解带。

“你不知道关门的么?”李言瑾挥挥手,很是烦躁。元翊没说什么,乖乖跑去合上门窗,复又返身过来给李言瑾脱衣裳。李言瑾

找不着别的话,只有闷不作声地随他伺候,眉毛拉得老长。

元翊不说话。李言瑾心里也不好过。

让他服侍了一阵,总算两人都穿着亵衣躺在床上,还是无话可说。李言瑾一个不高兴,干脆侧身睡了,把元翊晾在一边不去管他

“殿下……”元翊好歹开了口。

“难怪陈远含舍不得你死,连我都舍不得杀你了。”李言瑾转过身来,一把扯开元翊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

元翊不做辩解,含住李言瑾沾了葡萄汁的手指,轻轻地舔。

李言瑾一个激灵,死命抱紧他:“再或者我把你杀了,哪般更好?”

胳膊里一团温热,有些咯人,他是越发瘦了。李言瑾把手慢慢滑进他腰间扣住,比了比,当真瘦骨嶙峋。既然脱了衣裳不如从前

好看,干脆不脱,只解开元翊腰带捧起那宝贝。

“人死不能复生,殿下三思为妙。”元翊哼了一声,掐进李言瑾肩头。

“造孽!”李言瑾竟扑哧地,笑了。

他们从前常像这样躺在床上边聊天边办事。李言瑾受不了他这点,干脆就问:“你当真这么惜时如金?非要在那时磨牙不可?”

元翊当时浅笑,伸出食指关节碰碰他头发再碰碰他眼睛,看样子高兴得不得了:“言瑾你可知为何这枕边风是没有哪个男人听不

得的。”

“为何?”李言瑾两手叉腰,挑眉问。

“好听啊。”元翊无辜地答。

“天煞的!”

……

此刻,两人却在讨论元翊该不该死。

李言瑾半跪地坐在元翊身上,眯起眼居高临下地问:“怎么来?你说好了。”

元翊长呼一口气,闭上眼,忽然伸手用力勾住李言瑾的脖子,把他往下带。李言瑾一个没反应过来,重重摔在他脸侧,窝火地转

身咬他耳廓。等玩腻了才稍撑起点身子,一头长发尽数落在元翊脸上。

不再会面红耳赤,呼吸却依旧急促,胸口贴合处滚烫地渗出汗,心里喘不过气地难受起来。

“慢慢来,别着急。”元翊似是觉得痒了,这才睁开眼,伸手抚上李言瑾的脸,眼中温情脉脉。

李言瑾点点头,眼泪就跟着掉下来,落到元翊脸颊上,晕进头发里。实际,李言瑾并不明白元翊所谓的慢慢来到底所指为何,却

还是傻呵呵地听了他的……

元翊轻手轻脚下床,李言瑾还是睁开了眼,他一直没睡着。元翊见他醒了,倒也不多说什么,继续穿衣裳,李言瑾干脆半坐起身

看他。

“你明日可还过来?”

“殿下,此为罪臣之身,恐怕人言不妥。今后天下美人均是你的,早些放下留恋才好。”元翊捋了捋头发,新点亮一盏青釉风灯

,映得沈腰潘鬓。

元翊收拾妥当,便提着灯要回牢里。李言瑾想,这人放着这么一大张卧榻不睡,非要去睡那稻草,古怪得紧,赌气懒得理他。

本以为元翊要这么一走了之,可他顿了顿,临行前转身问李言瑾:“殿下已经不想听我讲从前的事了?”

“听得足够多,不想了。”李言瑾实话实说。

“……那,告辞。”

“珊儿是你杀的么?”李言瑾见他要走,赶紧出声制止。

“不是。”元翊咬了咬唇。

“行,我信你。横竖今夜过后,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杀你了……你走罢。”

“殿下不想知道,娘娘死于何人之手?”李言瑾让他走,元翊却站在门槛儿边儿上,没动。

“知道了又能如何?”

“这倒也是。往后我不在,言瑾你多加小心。”元翊无所谓地点点头,跟着守在外头的宫女走了。

诀别之际,他总算叫了一声言瑾。而被唤的人却一宿难眠,哭不出来,只得傻笑。

57.大圣·飞泉

六年前,单凛囚死狱中,到底是不是他那老熟人陈芍烈设的局,又与西郅小皇子失踪一案究竟有无牵连,李言瑾无心再去琢磨了

。六年后,元翊获刑而亡,李言瑾虽信他所言无虚,到头来那些道不清的案子还是只得记他头上,一则便利,二则……省得麻烦

横竖从今往后,世上再没这二人了。

从前那些事儿,李言瑾开了尊口说不想听,顾忌的还是他不愿说。而他不愿说,却从未指望过他不愿知道。总归又是笔糊涂账。

真要说,依旧只有那一句话——

从前。

从前,有京畿之地,膏腴天府,取了个长治久安。设帝都,玉辇纵横,满的荣华梦。

单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贾,又是儒商,那小公子的教养自不比一般,处处留神。再加他天生伶牙俐齿笔不停缀,打小便能看出

几分将来的厉害。只可惜,单老爷见单凛必有所成,却没有半分疼惜的心思,听说城中将相王侯的老爷们随了皇上,多多少少都

好些男风,且尤怜能言善辩的少年,反倒打起自家儿子面相的主意。

说到相公,单夫人常以泪洗面,她相公是疯的,可她也救不了儿子,只得看着。

几十年前单老爷还在襁褓之中时,老太太便给一泼皮无赖抢了去,老太爷找人疏通,却是个无底洞,最后把自个儿也疏通进去,

吃了好些年的牢饭,出来才知掳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东郅的太子爷,李言瑾的爹。

李言瑾他爹没再变着法子整他们单家,单老太爷出来时,他早对筝妃失了兴致,自然这事就算过去了。只是单家从此债台高筑家

徒四壁,单老爷十岁出头便去地里给人挖煤,年纪太小受欺,一天才得六文钱。没多久,老太爷染疾不治而终。

单老爷发奋重振了单家,那时,东郅皇太子继位,他一心只想杀了那狗皇帝。

等单凛长得差不多了,他便在里瓦的勾栏棚里租了块地方,隐秘得很,专找皇孙公子来消遣,指望有人能瞧上单凛贡给皇上。实

际,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倒也没做过几回,却传得人尽皆知,主顾里竟当真混了位真龙天子。从此,单凛当真如他爹所想那般平步

青云,没几年入宫当了个尚书,翻云覆雨极不光彩。

单凛不觉是自己命犯太岁,亦从不自怨自艾,无怒无喜,待人谦和疏远,却偏偏投了皇帝陈远含的喜好,宠爱有加。

那时陈芍烈跑去找他晦气,趾高气扬地开头便一通臭骂:“你瞧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说,父皇究竟看上你哪点?”

单凛自顾自沏了一壶竹叶粗茶,又苦又涩的:“公主问我,我亦想知道。”

“你可想出宫?你若甘愿,我保你今后衣食无忧,如何?”陈芍烈有那么一会儿竟被他那抹似有似无的笑镇住了,定了定心神才

开出条件。

“不想。”单凛答得干脆。陈芍烈再看,他面若死灰的,何时笑过?这便愈发毛骨悚然,跺了跺脚再骂道:“你在我面前是个活

死人,保不准在父皇面前又是副甚么嘴脸!你这脾气,父皇怎可能忍得了?”

单凛没理她,却看着她面前的水杯:“茶凉了你却一口未沾,我这儿也就这些茶了,你若不喝便快些走罢。”

单老爷打的如意算盘是,叫单凛在皇上跟前猛吹枕边风,叫他出兵东郅,好杀了李言瑾他爹。谁料这举兵一节八字还没一撇时,

单凛便被牵扯到小皇子失踪一案入了狱。好在陈远含根本舍不得杀他,更是对他一百二十个放心,叫他在外头替他寻子,其他的

,他一概无须费心。由皇帝打点好一切,单凛改了名姓,举家逃到东郅,顶替了一户木材商人的身份。

一晃又是数年,元老爷又逼着儿子去考功名,借机接近东郅皇帝。

直到元翊见着李言瑾第一面时,他才真的,变成了元翊、元落之。

元翊早前就听过他的,只是见到时不知这个王八爷就是他,但觉那人眼中一片清明,肚里满是坏水,却叫人越看越喜欢,越看越

相见恨晚。八皇子李言瑾,从天上到地下,摔得惨不忍睹。元翊从没想过这样一个人,竟能闹出个那般没谱的个性,更没想过自

己这辈子注定要和他纠缠不清。

那日,元翊见李言瑾和他六哥——扳倒了魏家的李言秉在一起,便知此人是指望活一日算一日,李言秉何时要杀他,他便何时去

死。像极了元翊自己。从此,元翊对李言瑾处处留心,一颗心不知不觉留在了李言瑾身上。

他记得李言瑾带了只猪来寻自己,记得李言瑾怕自己误会他强抢民宅费尽心思地辩解,记得他耍小聪明放了皇上的麻雀却割到手

腕血流不止……记得多了,就又老记挂着,记挂着他明日又要做什么,记挂着他绝不能死。

李言亭问过元翊:“纸包不住火,早晚八弟是要知道的,届时他定不会如我这般,还向着你。你预备如何?”

预备如何?元翊心中当真没谱。

“我不拦着你,也不会告诉八弟,该怎么着你看好了。”李言亭又说。

李言亭不说,陈芍烈未见得会不说,李言瑾周遭的人也未见得会不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元翊进退两难却也不想退,还害得李

言瑾老抱怨说摸不清他心思,连一块儿下棋的皇上都这么说。做爹的总比儿子明白,元翊一盘盘措手不及后好歹摸清了这么个道

理。

最后的最后,元翊保住了李言瑾,而李言瑾留不住元翊。

虽说不曾告诉过对方,但他们都想过,今生今世绝不独活。既然你我都在这天地间,那也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多求,不能

再多求。独独留下个过客在岸边,凝望前年的香桥。

往后。

“还是照常的热闹,五哥就不想下去瞧瞧?”李言瑾从河对岸的彩楼上往下看,连衽成帷,人声鼎沸,又是七月七,鹊桥乞巧的

日子。

“尽是人。”李言亭喝了口茶,淡淡地道。“听说前些年有人花钱扎了个香桥,真在河面上烧了起来,那光景还值得一看。只是

也就那么一回,昙花一现的,如今赶不上的人想看也看不到了。”

李言瑾摇头笑:“赶上了又如何?说不定还想忘个干净呢。”

两人沉默下来。不知哪个没眼头见识的,在楼背后连放了十来发烟火,震耳欲聋又恰恰看不见东西,扫兴得很。

等烟火停了,李言亭方又开口:“单凛幼时,就是个活死人都敌不过他。”

李言瑾想了半响仍体察不出其中含义:“他那身世,你指望他如何活泼?”

“但他少年时却有一缟纻之交。”

“东郅五皇子李言亭。五哥,咱们兄弟几个里头最胆大的恐怕就属你了。居然装病闭门不出,偷跑出国去。”

“不是装病,是带病上阵。”李言亭笑着调侃道。他这些年是极少笑的,比元翊还少。“可惜,他结交错人了。”李言亭又说,

眼里暗了暗。

“你俩生来谈得拢,何错之有?”李言瑾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等着醉。

“若是八弟你,你会在他改名换姓的落魄之时,要他陪你睡么?……我还当时机成熟了,他却从此视我作路人。”

“我原本气品就差你许多,要是动了真心,肯定没你君子。”李言瑾答得坦荡。

这话听在李言亭耳中,非但没能缓解苦闷,反叫他想通了,是以更为苦闷起来,张口词不达意地絮叨道:“若是换了你,哪怕做

的同样的事,他也会高兴的。他高兴,我也就没别的念想了……八弟,你可知,他折磨王衿,杀荣和及伺候你的侍女都是为了什

么?我让他以为你在天牢里被人糟蹋了,谁知他竟打算替你把知情的人统统杀干净。那时候我才明白他有多瞧不起自己……”

李言瑾没再说话,举起酒杯自顾自往李言亭的茶杯上撞了下,又自顾自地一干而尽。

从酒楼里出来,喝酒的没醉,喝茶的倒像是醉了。街道上骤然冷清下来,更夫不厌其烦地敲着梆子,拖着调子,催得人愈发困倦

李言瑾命人将他五哥送回宫去,他想一个人再在街上走走,登基前,最后一遍。

从皇宫到这条街不远,要是不骑马,他和元翊就喜欢一块儿到这儿来。李言瑾喜欢人多热闹,元翊却不喜欢,但每次出门还是会

拉着李言瑾过来,挺高兴的样子,因为这么多人里他也只认识李言瑾一个。

明明是下令所有人送五哥回去,却有个人一声不响跟在他身后。

李言瑾回头看了魏川冶,沿河跑了起来。魏川冶没有动,定定地看李言瑾像个疯子一样拼命跑,跑了一炷香,等他终于跑不动了

,才嗖一声又粘过去。李言瑾坐在林子里的泥地上,呼呼地大口喘气。

“回去罢。”李言瑾吃力地爬起来,拍拍手招呼他。

魏川冶却突然背对着李言瑾蹲下身:“来,我背你。”

李言瑾摇头:“像什么话。”

魏川冶没有坚持,站起来走到李言瑾面前,满眼担心地道:“小瑾,你知道我……”

风吹动树叶,和林间唯一的两个活物。李言瑾跑得浑身是汗,呼吸粗重,两个人站得很近。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平常的语气。李言瑾已经很久没尝试过去威胁什么人了,他觉得累。只是这话在魏川冶

听来,却带了不怒自威的霸道,不禁木木地点了点头,等李言瑾走开很远,才记得追上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姳儿,乱点鸳鸯谱的事我是不会再做的,你大可放心。”李言瑾站定了等他,眼中竟多了些祈求,“这些年,

有那么多人来来去去的,我乏了……你答应别做让我非赶你走不可的事,可好?”

魏川冶握紧拳头,关节咯咯作响,却还是笑着应了他。

半月后,李言秉及其身后梁氏各派系顺理成章地被处死,梁皇后入了冷宫。李言瑾完成了称帝的最后一步准备:杀一个亲兄弟。

久未开口的杏妃一日忽然将李言瑾找去,说自己纳了新的花样,让他去把皇后娘娘请来,评鉴评鉴。杏妃还是贵妃时,前皇后尚

未仙去,梁皇后也是贵妃,两人最为投缘。人都说,这缘投得古怪,魏贵妃蕙心兰质玲珑讨喜,梁贵妃傲世轻物沉密寡言,怎么

想都不合。李言瑾猜杏妃大概是记起那阵子的事儿了。

李言瑾靠着杏妃的小腿跪着:“娘,皇后给我打入冷宫了,怕是来不了。”

“今日来不了?”

“是,来不了。”

“那明日你定要将她请来。”杏妃柔柔地扯了扯锦绣的耳朵,锦绣在她腿上舒服地蹭了蹭。打起呼噜。

李言瑾无奈,只得支个小太监去请人。没多久,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两腿哆嗦地当着杏妃的面禀报道:“皇,皇后娘娘去

了。”

李言瑾气得恨不得踢他,转头看他娘,见杏妃再度扯了扯锦绣的耳朵:“又死了?”

这一回似扯得相当重,锦绣睁开眼嗷嗷怪叫了一声,又睡了。

“是,死了。”李言瑾紧张兮兮地答。

“哎,又死了。”杏妃叹口气,就不再搭理他了。

58.终末·此生万般皆好

“爱之,利之,益之,安之,四者道之初……”

“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若说当年的李言瑾能把夫子气死,那如今的小皇子李琮便有本事叫那给活活气死的夫子再一口气欢喜回来。

春色渐浓,望着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读书的儿子,李言瑾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忽然间心事重重难以排解。

“琮儿。”一个时辰过去,李琮居然仍在读书,李言瑾使坏地故意唤了他一声。

“父皇有何吩咐?”

李琮今年五岁,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但凡头回见他的人都能憋笑憋出内伤来,尤其是他见到朝中大臣时,小脸粉嫩嫩地嘟着

,张口脆生生地来句“大人无须多礼”或是“有劳诸位了”,那光景……啧,诸位大人憋得住,李言瑾却憋不住,茶叶呛入鼻子

里倒成家常便饭了。

究竟是随谁?李言瑾想了想,浮现出他五哥李言亭的一张清俊面孔。

李言亭自小身骨孱弱,这些年一心研学医术,偶然听闻民间近来出了位神医,再加他闲人一个,便于年前离京四处探寻。个把月

的时间里头就把人给找着,结果却连李言亭自己都没影儿了,李言瑾赶忙派人去打听情况,没几日得了回应,李言瑾一听,乐不

可支地传旨下去,让他呆到不想呆为止。

登基前,有不少旧员猛将与李言瑾辞行,求他准许他们解甲归田。

这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要数太医院的童太医。

因政见立场不同而辞官返乡的人不少,李言瑾虽也存不舍之意,但心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最好举动,统统准了。只是童太医,李

言瑾当真没想过他竟也要走。

“太医院里,药材,书籍,该有的都有了,难道不好么?”李言瑾问他。

“好,特别好。”临别之际,童太医还没忘了那副嬉皮笑脸。

这个人,是在李言瑾西征之时刻刻陪伴左右的。他这样说,李言瑾虽想知其中缘由,却不好再问,也不愿再问了,只道:“你今

后可有甚么打算?去哪里?做甚么?我可在那里赐你良邸美田。”

“臣受之有愧。”童太医深深行了个大礼,抬起头来缓了缓,笑嘻嘻地答,“臣自然是找了个安稳营生,留了好宽一条后路才敢

辞官。说来,岳父大人虽是个种地的,在他们那儿却是个小有声名的村长,他们全村一个姓,一村之长亦是一族之长……”

“全村一个姓……童太医,你莫非想去做那倒插门的女婿?即便不入太医院,你童家在京城里也还算有一席之位不是?”李言瑾

一惊之下,将茶水打翻了大半,马上有小太监上前替他收拾干净。

谁料那童太医竟羞赧起来,一只手抓了抓头发:“倒也并非倒插门,只是去投靠她家人罢了。我父母前些年都去了,没什么好牵

挂的,想来这陪王伴驾的活儿我还真……”童太医说到一半,才自觉失言地捂住嘴。

李言瑾笑了:“从前有人说你装疯卖傻本事一流。”

“臣岂敢。”

“行了,别装了。你装了这么些年倒不嫌累?”

“臣不累。”

“你是怪别人对他妄告不实,还是怪我没能留他?”

“臣惶恐。”

李言瑾长叹一声:“算了,我准你告老还乡便是。你收拾收拾赶紧滚蛋罢。”

童太医并未领旨谢恩,反倒长久地盯着李言瑾,忽然道:“臣最后还有些话想说。”

“说。”

“殿下,太医院有一千多人。”不知所云的起头,李言瑾静静地听,“早些年草民与其他人一样,意气太甚,长此以往待须鬓斑

白之时,满口陈词滥调,恐怕还不如老朽了的刘太医那般。何况殿下身板硬朗,平日连喷嚏都不打一个,草民再如何呆下去也毫

无意义,倒不如出得宫去,虽治不了天下百姓也没那个胸襟大志,但既然来世上走了一遭,说甚么,好歹都得对得起我媳妇。”

“既然如此,那就到尘世间与你媳妇好好走一遭,山栖谷隐,定不虚此行。”李言瑾放下茶杯,心中空空荡荡,说不清道不明的

童太医笑道:“定不虚此行!天下最好之事定莫过于此。”

“最好之事?”李言瑾来了兴致,问道,“既然最好之事是二人相伴、舒卷从时,那最坏之事又为何?”

童太医没料到李言瑾还有这么一问,他也从未想过,这天地见坏事层出不穷,何来最坏一说?童太医却思忖片刻,马上回道:“

依草民之见,还属物是人非、鹤发红颜。”

后来,童太医走了,李言瑾在殿上枯坐了一整日。

物是人非、鹤发红颜。

只以为今生再听不着童太医的消息,谁料,前阵子李言亭找到的神医,正是与爱妻闲云野鹤去了的童太医……

“父皇有何吩咐?”李琮打断李言瑾的思绪,再问了一遍。

“琮儿,读书有趣么?”

“回父皇的话,儿臣受益颇丰。”

“朕是问你可否有趣,你照实说好了。”

“有趣得紧。”

李言瑾眼前一黑,觉得他李家后继无望,心中悲痛:“琮儿,读书固然重要,只是光读书,对外事一概不闻不问,将来定要被人

骂作呆头皇帝的。你瞧瞧你魏表叔,三岁通晓五音七韵,四岁倒背诗书经辞,如今还不是照样傻乎乎的?”

“儿臣知错了。”

“找个机会,父皇带你微服出巡,可好?”李言瑾见四下无人,附在李琮耳边悄声道。

李琮用那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为难地看了看李言瑾,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李言瑾已先发制人曰:“琮儿既无异议,我们后日出发

。万万不可让你娘知道了,明白?”

“是。”李琮本能地晃晃悠悠朝后退了一小步。

四月天气,春城柳依。

石板桥上满是江南女子裙摆带过的残香,河边穿行着带帽引扇的墨客骚人,就连磨剪子的铁匠都较其他地方的斯文那么一些。

同和客栈的掌柜招呼小二把好酒好菜摆正了花色送到二楼的贵客屋中,心中止不住地好奇。前些日子有个富甲一方的商人办了场

诗会,小镇上多出许多外地人,二楼那对父子便是其中之一。听口音,是打皇城而来。男子衣紫腰银,谦和有礼,教得那粉妆玉

砌的小公子亦懂得待之以礼还之以礼的道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那父子二人似只是闲游到此,但听说了诗会后便来了兴致,找了小二详细问过,日日前去观看。如今诗会已结束有一阵了,却没

见他们要走。男子时常让仆从带着孩子上街上瞧一瞧,买些没见过的玩意儿,自己却到客栈一楼坐着,要一壶全镇闻名的清酒再

加两碟小菜,微笑地听个老没了谱的说书先生瞎掰。

不出门半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掌柜暗自揣度,听闻那诗会上选出的一二三名均是本地一班附庸风雅的文人,最高一个不过是个举人,还是十来年前的事了。如

今这些人都在铜锁朱门下做了食客,实在不像是会让这样一位公子愿意结识的。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掌柜的便也不想了。

这夜掌灯时分,随从照例恭恭敬敬地跟在那小公子身后,丝毫不敢僭越地回了客栈。与他们一道进来的,还有个布衣男子同个十

二三岁的少年。

“客官,是住店呢还是吃饭呢?”小二笑脸相迎地一溜窜了过去。

“我师父在诗会上喝到你们的同和清酒,从此朝思暮想,我便替他查明字号,带他来了。给我上酒。”少年话言语傲慢,仿佛这

天下出了他师父之外再无可敬畏之人。

“原来如此,两位客官,里头请,里头请!”

“有劳了。”那被称作师父的先生却很是平易。

小二要将他们带到一张空桌子前,正好那小公子及其仆从也寻找了他父亲,也是往那方向走。五人都要通过,布衣先生拉了少年

一把,让那小公子先行通过。五岁的孩子一声“多谢”后,跌跌撞撞冲进自己父亲怀里,说起了白天的所闻所见。

“客官,小的跟您说,您看见那边那位客官没?皇城来的,见过大市面的明白人,结果喝了咱们的酒以后啊乐不思蜀,都不知道

要回去了。这酒,绝!”小二边给他上菜斟酒,边不失时机地自夸起来。

被当做话引子的青年男子听见后,正巧与那布衣男子视线相接。他先是愣了愣,马上面含笑意地举起酒杯,两人隔空敬了。

刚掌灯那会儿还是往来络绎,到了亥时人定,小公子早上去歇息了,大堂里除了那抱着抹布打瞌睡的小二外,就只有两个成年男

子与一个少年。

“师父,你可知上月皇上斩那中书令所为何事?”少年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扯起他师父的衣袖。

“你困了,睡去罢。”他师父不恼他,也不答话,单劝了一声。

“我想听听师父怎么看。”

这地方山高皇帝远,茶馆酒肆里说起话也比京城方便些。布衣男子给少年缠得没法子,自己斟了杯酒,道:“中书令一职位隆华

重,非机辩才干者不可委。要我说,也只能怪小人徒见利而不顾其害。仅此而已。”

“师父说的有理。但我听说,贪赃纳贿这一条皇上早就知道了,却没想治他死罪。只因查证时,一块儿将四五年前的旧案给翻了

出来,这才要了他的命。”

“四五年前的案子?”那布衣男子随口问了一声,隔壁桌上的人留了个心眼儿地听起来。

“是当年莫将军之女珊妃娘娘遭人毒害一案。如今证据确凿,何况中书令这些年总想将他三个女儿往皇上枕边送,事情也就明白

了。”

“这些东西你究竟从哪里听来的。”布衣男子苦笑一声,又推他上楼休息。少年也是困得挺不住了,蔫蔫糊糊地抓着他师父道:

“知己知彼,将来我当了皇帝,定不要像他那样,看似痴情一片地对那莫家女儿,誓不再纳妃,但实际还不是有个皇后,生了个

小皇子?一个与一百个又有什么分别?我瞧着,不过是做给人看罢了。”

“他是个好皇帝。”也不知是不是那少年说了大不敬的话的缘故,他师父忽然冷了脸。少年吐吐舌头,瞌睡醒了一半,飞快跑上

楼。

“一张嘴真不饶人,比他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偌大的厅里徒然安静下来,李言瑾终究开了口。

“但比陈芍烈聪明,看得清些。”元翊侧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他那一壶酒眼看将要见底,要是喝完,大概就不会呆下去了。李

言瑾动了动膝盖,呼地一声总算站起来,带着酒壶走到元翊那桌坐下,表示与君同享。

元翊抬起眼皮看了李言瑾,李言瑾也一直望着他。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和四年前相比,眼前的人变了许多,倒也不是说胖了或瘦了那样简单的,脸孔还是原先那张,连拿筷子的方法都和原先一模一样

,就是哪里不同了。

“言瑾,你变了许多。”元翊像怕吵到小二一般,把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就那么轻轻地犯了当今皇上的名讳。

李言瑾瞥一眼还在装睡的小二,料想他在陈家少爷陈玄灏扬言自己将当皇帝之时便已经醒了,因担心惹火上身才一直装睡,不禁

好笑。

“哪里变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元翊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指,拂过李言瑾的眉心脸颊,最后落到唇上,轻描细绘的,像是在观察又像

是在回忆。花残之月、雾薄人凉。

“原来变了的是我。”李言瑾恍然大悟,借着酒劲趴在桌上咯咯地笑。

“日角龙颜,比从前好看了。”

“有一点却不曾变。”李言瑾故弄玄虚地爬起来,叫元翊猜。元翊猜不出来,只有摇头。

“你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还是在你身后苦苦追。”

李言瑾诗会第一日去凑了个热闹,不料还没呆上一刻钟便乏得不行,起身想走时,忽然听见一个少年趾高气扬道:“这也能算诗

?我三岁时作的都比他强。是不是啊,师父?”

他师父轻轻一笑,不从正面答他的话,随他去想:“酒甚好。”

李言瑾追上去时,徒留半杯清酒,人已经不在了。

要找人,李言瑾有的是法子,但他一概没用,只在诗会结束后,天天坐在这同和客栈里等元翊,指望他还能记得那天随口赞了一

声的东西。

“可给我等到了。”李言瑾抓过元翊的手枕在脸下,就那么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李言瑾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大约是四五年前起,他就没再喝醉过。今日头痛欲裂,比从前更为难熬,故而

许久才发觉椅子上有个五花大绑的人,嘴里塞了布,正鄙夷地望着李言瑾。

“你为何在此?”李言瑾大惊之下,鞋也没穿就下床替他松绑。

陈玄灏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阴阳怪气地哼道:“这睡到日上三竿的明君圣主,我还第一回见到。”

“他人呢?”李言瑾没心情同他瞎扯,脑中一片混乱。

“走了。”陈玄灏盯着指甲盖儿,漫不经心的。

“上哪儿了?”

“师父不想告诉你,又把我放你这儿了,让猪想想,猪都知道他不可能告诉我不是?”

“他可有留话?”李言瑾眼睛骨碌一转,反倒不着急了,坐回床沿慢条斯理地穿靴子。

“师父说,给你三年时间。”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来人,给朕把他照原样绑回去,咱这次得多带件行李返京了。”

“等等!”

“干嘛?”

“师父还要我告诉你,你昨晚吐得一塌糊涂,这会儿身上穿的那件亵衣是他的。记得洗干净了再还他。”

“然后?没有了?”

“我的陛下,这次真没了。”

“行,下楼备驾去罢。”

“你叫我去备驾?”

“不愿意?不愿意就替朕带孩子好了。”

陈玄灏寄人篱下只得含恨妥协,一溜钻进李琮的马车。李言瑾叫他带孩子,自然有李言瑾的道理。陈少爷那般自负的一个公子哥

,谁都不放在眼里,却也做不到欺负孩童,何况还是李琮那样一个小老头似的孩童,即便欺负他,他甚至未见得明白。到头来谁

摆平谁,还难说。

两天后,事情果然如李言瑾所料,真当起了李琮的小乳娘。

看来这孩子也还是有几分可爱之处的。李言瑾用玉扳指顶着下巴,出神地想。

元翊把西郅皇子绑成粽子送给李言瑾,意图再明显不过。该如何处置,却全凭李言瑾了。有些人,比如陈玄灏,看似杀不得留不

得,却用得。谁能把他找出来,谁就等于捏住了西郅的小辫子。他是西郅名正言顺的储君,当年李言瑾有理由对付陈芍烈,如今

却没道理对付陈玄灏。何况他自幼受亲姊所害,流落民间,必能多加利用。

元翊受陈远含之托,寻到陈玄灏,最终却将人交给了李言瑾。

“对了,你师父姓甚名谁?”一日,李言瑾牵着李琮的手,和陈玄灏一道信步湖边。见陈玄灏调皮捣蛋地折断了树枝却折不断柳

条,便笑着问他。

“姓元名翊,陛下,脑子坏掉了?”

“元翊……”李言瑾没想到似的,把这名字念了念,又念了念。

“你在这里叫他有何用。李言瑾我倒是问你,你要杀我么?”陈玄灏眼神忽然变得警惕起来,问道。

“我杀你干甚么?”

“西郅经那一战,元气大损,悉帅敝赋。你若杀了我,陈家断后,宫中势必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而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李言瑾,你

就丝毫不曾想过坐收渔翁之利,一统天下?”

“关于此事,元翊难道没告诉过你?”

“但我现在问的是你,李言瑾,你会杀我么?”陈玄灏正长到一个嗓音沙哑的阶段,却另有一番稚嫩在其中。帝王家的孩子,总

能用这样的声音,说出些骇人的话来。

“我不杀你。”李言瑾直视他的眼睛,没半分迟疑地答。

“好,君无戏言,我记下了。从今往后,你护我一日,我便护你侄儿一日。”

李言瑾点头:“朕也记下了。”

陈玄灏总算治好心头一块顽疾,长吁一声:“师父说了,你最爱天下泰平,不至于无端出兵,更不会苦心设计他人覆国。我笑他

把你想得太过圣贤,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李言瑾不是圣贤,他只是见不得死人罢了’。这样看来,世上知你者莫若他。”

“倒是大实话。”

“所以说,死的若非单凛而是元翊,你早就国破家亡了。”

李言瑾正要开口,却被李琮插进话来。他对陈玄灏瞠目而视,握住李言瑾的那只手上力道也重了几分,一张小脸憋得绯红:“你

不可以这么跟我父皇说话,也不可以直呼他名讳。”

李琮脸红那是给气的,可以解释,但陈玄灏别开脸去掩盖的一朵粉红,又是怎么回事?李言瑾看看两个孩子,一个十三岁,一个

更是才五岁,不禁忧愁满腹。

陈远含和李言亭都好男色,人言,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

春尽夏清秋去冬来,元翊说过的话,李言瑾一句没忘,倒是想忘,却没能忘得了。那时元翊自说自话地订了三年之约,如今已然

四年过去,直到前一阵,陈玄灏还日日催促李言瑾找人去寻他,好歹交代一声无法赴约也是好的,最近也渐渐懒得管李言瑾这事

儿了。

到了第五个年头,陈玄灏满十八岁,长得眉清目秀,要是光站着不说话,也算仪表堂堂。李言瑾把他叫到跟前,道:“当初找到

你后,我命人拟过一封国书交到你父皇手里,向他保证十八岁后便放你回国。如今是去是留,你自己定夺。但你若要走,也须得

向我保证一件事,十年内不动琮儿。”

“我保证十年内不动东郅,亦保证若我父皇无恙,琮弟成年之前我都不走,就在此处陪他。他现还小,冬天里才没了皇祖母,若

你走,我也走,单留他一个人岂不太过可怜?”

李言瑾笑:“狼子野心,你是蓄意将他宠坏了啊?”

当年春末时节,皇上驾崩,十岁的李琮遵其遗诏即日登基,由刘浩和巴天磊这一相一将扶持,也算是李言瑾留给李琮的最后一个

告诫:文武之道,不可偃弃,莫结党,莫集权,一团和气。

而做了五年人质的陈玄灏却丝毫没有回国当他的皇太子的意思。

这一年,天热得尤为早。

龙椅上虽说换了个人,但大伙儿的日子照样过,城中某个公子哥儿也照样没谱,命家仆四处张贴寻人告示,却不提那人年龄相貌

,只说王家八公子寻一旧友,望知情者转而告之。只可惜看来知情者甚少,王公子日日在院子里摇着扇子等消息,却总不见得满

意。

不知情者便要问了,这王家公子是何许人也,他那旧友又是何许人也?

“您问王公子?”城楼下卖杂货的耳背老头长叹一声,大声道,“这些年猪肉生意好做,又是个暴富的啊,看样子顶多不过二十

来岁,不成话,太不成话了……诶哟,您要这个?这可是上等货色,您等等,我给您取下来……您问甚么?啊,价钱呐?不贵不

贵,才七十文,这圆润的……”

还没等人明白过来他说不成话的,究竟是卖猪肉也能一夜暴富这回事儿,还是王家八公子那个人,老头又大声道:“您瞧您瞧,

就是他!扇扇子的那个!”

摊头留下了一两银子,石头挂件也没被拿走,人却没了。

王家八公子打着哈欠,忽然见到那一闪的人影,顿时来了精神,先是拨开人群一路快步走去,等出了城,干脆拼命跑起来。过了

一小块干地,就是整片树林子。

时维暮春,绿如许。有个欣长的白色身形就站在那前头,看似等他,却回眸瞪了他一眼。

“花期早已过了,徒留满眼碧绿无人赏玩,既然如此你又何苦还来?”不曾动怒的嗓音,却叫人一听,就知他是在兴师问罪。

“花期过了,人却未老。如何不来?”王公子面不改色地说完,却因自己说了这文邹邹的话而害羞地笑了笑。

正文完

后记

《东京梦华录》终于完结~撒花!

写了一年多了,这期间经历了很多事情,文章也写得断断续续的,非常不顺利,期间好几次都想要放弃来着,但,凭借俺顽强的

毅力和优秀的品格(咳!),总算还是完结了!!!

本来这文开坑的时候目标是三万字以内的短篇,真是没想到啊……换句话说,全文都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的,比如忽然想起来,

就给李言瑾弄个太子当当什么的 orz……所以文章中可能会有许多漏洞,再加上写作时间跨度太大,很多东西自己都不记得自己

写过,所以也可能会有不少没交代清楚的,要是有在看文过程中被雷到的童鞋,烦请指出来,俺好做修改~

然后就是下一步的码字计划,果然还是耽美啊!!!

新坑是一个现代故事,失聪的语言学家什么的,小受大概就是这样一个设定了。至于小攻,很有可能是个物理学家?或者是个电

影导演?再或者二者兼备?俺好好想想~

最后,谢谢大家的留言和鼓励,如果有孩子是从去年就开始默默追着看的话,俺就真的太感动了!米娜桑,阿里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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