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弃 作者:燕缺【完结】(4)

2019-04-03  作者|标签:燕缺 情有独钟 强强 天之骄子 江湖恩怨

聂十七:“哦,对,你也不姓聂。尽管报你的仇,走你的路,和老子打什么马虎眼。”

唐洵章一瞬不瞬地看着十七,活似一条又乖又倔又委屈的小狗。

聂十七一来心疼他少年老成,二来委实气恼他不和自己推心置腹,怪不是滋味。

这到底算是个什么事,前半辈子多事救了两条命,一个以坏他静修为己任,一个毛没长齐就敢惹事,全不是省心的料。

他思来想去心结难消,索x_ing扔出一个含蓄的微笑让唐洵章瞎琢磨去了。

唐洵章没能睡上安稳觉。他一会儿梦到十二年前意气风发的十七,一会儿梦到被火熏黑的残垣断壁和一张张不长五官的脸孔,j-i没打鸣就醒了。他裹着一身冷汗掀开薄被,一摸胸口空空荡荡,愈发觉得看惯的区处在这夤夜中大得不同寻常。他左右睡不着了,又记挂十七的老毛病,寻思去顾上一眼,孰料这厮半夜犯了歹症候,随手拿被子塑了个人形离家出走了。

唐洵章拾起床榻上落的纸条,五脏六腑都扭成了麻花。

纸上狗爬字横行霸道、张牙舞爪,道的是——

“访友寻仇吃花酒,青蚨不愁,闲事不谋。恩怨常有,好走不留。”

聂放不差钱,这他门儿清,青蚨那句纯属没话找话;聂放每年有十来天寻不着影踪,这他也门儿清,字条明摆着是不打自招。唐洵章跟十七过日子,满打满算十二年,就这么被十七从他二十年的人生里骗走了。有缘一眼心相知,无份十二年混不到知根知底,聂十七甩开他易如反掌,这念头一扎根就发芽,痒得他抓心挠肝。

这人他捉不住,他认——但这一刻他却不想认了。

“吃花酒?”唐洵章对着纸条冷冷道,“没我给你剥花生,吃什么花酒。”

被人念叨的聂十七打了个喷嚏。

他对面佝偻着坐了个人,眼袋卧蚕无缝接合,书生气全数喂进钱眼,居然还能撑出个人五人六。

白老五刚沾枕头就被走窗的聂放捞出被窝,眼皮行将下坠,又被聂放骇得归了位。

“老大,您不辞辛劳亲趋玉趾,敢问有何吩咐?”

“收些银子花花,顺带问几句话儿。”聂十七点了点案上摊开的话本,“昆仑双姝、峨眉道姑、魔教圣女……你这故事编得香艳哪。”

说书人兼代掌柜白老五唯唯:“老大有所不知,当今时兴的都是这个套数。”

“少跟我耍贫嘴。”真掌柜聂十七翻看他呈上的账簿,“让你打探的事儿有眉目没有?”

白老五忙道:“有了有了。上月京城里流进三个本子,分别讲了十七刀的早年行迹、栾阳秦氏灭门惨案、灭谛刀谱秘辛,传书者不知几何,听过的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我搞来底本一看,上头说十七刀之所以能削去赤练老魔的项上人头,是因他先一步参悟了秦家从不外传的灭谛刀谱,乖乖,往深里想可不吓煞人啦!”

聂十七将嘴里的花生米分了尸,拍案叫绝:“好一个明褒实贬居心不良微言精义曲尽其妙千里杀人刀不血刃的春秋笔法!”

白老五这人精哪里听不出他是说自己办事不力,挠鼻尖赔笑:“始作俑者么,我也尽力去问了,有的说是个八尺虬髯汉,有的说是个玉面小郎君,有的说是个跛脚老虔婆,有的说是个圆脸俏姑娘……真不是我力有不逮,是这事儿根本查不了呀。这十七刀也就是老大的本家,不至于这么急吧……你看这夜黑风高的,不如先让小的热个枕头?”

“那我亲哥,你说至不至于。”聂十七扯了个谎,掂了掂不知几时取下的刀,拔出半寸,“舌头捋不直是吧,咱动点儿真格的。”

白老五脖颈一锁:“等等,有话好说——哎不是,咳、咳,您请、您老请。”

“那两条漏网鱼儿呢?还有白日里那个,”聂放含混地冷哼,“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我这是真不知道呀聂大爷……‘笑风生’名号打响起就没在活人前露过面了,‘咷笑浮屠’倒是还能和一月前的那批和尚沾上关系;那什么‘小姑娘’,我就同她搭了几句话,您不是强人所难嘛——哎哎,聂爷您悠着点儿!允、允我再想想!”

聂十七拱手道:“您老请。”

“这姑娘说十七刀是武中疯的徒弟,对他还挺不服气的,我看啊,要么是十七刀未谋面的师妹,要么就是想做他师妹却没成。她身边跟了个小郎君,听口音是奚州人士……咳,不大像大门派的子弟。”

聂十七:“讲我不知道的。你懂规矩,我不养废物。”

白老五哭丧着脸傻了片晌,一拍大腿:“对了!剑!那姑娘背了把奇剑!我画给你看——”他虽无武者根骨,却有武人识见,又长于记忆,轻易便将记忆中的剑形与剑势还原了出来。他越画越起劲,溢美之词也滔滔不绝地往外倒,“那式样乍看粗笨,剑身两边却是少见的薄、韧,不易磨损摧坏。器形和用材本非凡物,但那锻剑的手艺才是真正绝了!咦,这花纹怎么像个字——”

聂放抢走宣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会儿津津乐道的白老五,突然朝他笑了下。

白老五回神时门窗大敞,聂十七已经收好盘缠走了。森森冷风如夹雪霰闯进屋内,他心有余悸地抱着堪称暖热但早就被风吹冷的锦被,忍不住卷成了一只打着寒噤的蚕茧。

——

因饱受聂放磋磨,唐洵章修得一身处变不惊涉险不惧的功夫,诸君列作一堆,独他两袖老成鹤立j-i群着。他感念聂十七将自己拨拉成个人样,又舍不下血里镌的宿怨,平日去白老五那日里喝茶夜里吃酒的黑店做活“贴补家用”(说穿了就是聂十七的银两拐了个圈回到他手上,可怜小唐至今被蒙在鼓里),偶尔做回镖师赚个外快。他和城南的镖局主人有些交情,假护镖之名行暗查之实,一来二去便摸清了各大派间的弯弯绕。

秦家的案子是赤练宫的手笔不假,可长心的都明白里头有y-in私。秦氏老祖与前朝开国名将宋铎同辈,栾阳秦氏底蕴虽不及早成传奇的隐世宋门,据谱系传了三四百年,自有底气以“秦门”二字立派。至晏启之交,宋门业已凋敝,秦门岿然不摇,不想也知道它有多少保命法子。退一步说,秦门位于栾山南麓,外据天险,内有乾坤,觊觎秦门灭谛刀谱者虽有万千,也只能干想想。如此秦门,岂是一个赤练宫便能对付得了的。

灭谛刀谱得名于奇兵榜上的“鬼刀灭谛”,相传由灭谛刀主所创,只传秦家嫡系子弟。昔年秦门公子秦绩丹田被毁,单靠灭谛刀谱所载刀式便可以一敌十,足见其是何等惹人眼红。十数年前,赤练宫突袭秦门夺走刀谱,后聂十七为首的正道豪杰捣毁了赤练宫的老窝,却无人寻得灭谛刀谱的下落。

前些时候,即距正道之首石盟主五十大寿还有一月光景,一个僧侣打扮的年轻人托镖局护送一件给盟主的贺礼。天子晚年尚佛,每逢闰年,京畿辄兴大佛会,数以万计的浮屠与此佛门盛事,镖局的人也没多想。哪知旬日后平地起妖风,有谣诼说那僧人是赤练余孽,而他托的镖,正是灭谛刀谱。接着又有人说那僧人系赤练右使咷笑浮屠,是十七刀与其勾串共谋秘宝,所以没能死成。

唐洵章就着篝火暖手脚,听同行侃大山,暗骂了一句杀千刀的扯淡。干粮只管肚皮不管面皮,一帮粗汉吃饱喝足开说荤话,唐洵章年纪最小,又是唯一一个没娶浑家的,有几个起了说亲的心思,便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娘。

唐洵章烦不胜烦,话到嘴边却滚得顺溜:“年纪比我大,身手比我强,喜欢吃我做的菜,x_ing子最好洒脱些……懒些馋些无所谓,我给宠着。”

众人哄笑:“得,兄弟你这不是在讨媳妇,是供天仙哪。”

天仙未必有,祖宗倒是有那么个。唐小哥面无表情,一人送了一拳。

篝火渐熄了。天空上寥寥地卧着稀疏的星子和圆得让人神昏意乱的月亮,从马匹和人堆里飘来一股汗味,酸里偏咸。

唐洵章抱剑守着镖车,想起十七,心里发沉。再想想刚刚编的一堆胡话,又有点发苦。他掏出那张字条读了三遍,神意稍定,少顷又叹了口气。

风向突变!

杀气骤生,马嘶突起。小径上逼近一丛丛影影绰绰的人影,和衣而卧的镖师齐齐围过来,严阵以待。

唐洵章感到有人盯着他,心觉不对,一个鷂子翻身避开两只冷箭,落地之际双脚发力再起,跃上枝杈往下扫视。不过顷刻,下头的人马已乱得不可开交,但双方势均力敌,一时半会儿难分高下。Cao垛里有四个持有臂上弩的s_h_è 手,见一击不中又失了矢的,正移目搜寻他的形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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