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裘 作者:千世千景【完结】(9)

2019-04-01  作者|标签:千世千景 豪门世家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传奇

秦澍听明玉一曲终了,起身把琴接了过去,一振衣袂,道:

“维德你说什么抛砖引玉,分明是珠玉在前。这曲阳春白雪可称绕梁三日,响遏行云。我曾听苏州琴师郑广才演奏此曲,旁人追捧夸耀,我却以为与你相较,终究差了点意境。小弟不才,愚鲁驽钝,这才是当真献丑。”

言罢,奏了首阳关三叠,虽寡淡无味,无甚可圈可点,却好歹是毫不差错又熟习非常。想来平日里即便不勤学苦练,也是下了几分心血工夫的。王进听在耳中,心说润之你过谦如此,让我自惭形秽,恐怕我这一曲才要是当真献了丑。他正出神之际,只见秦澍已将琴抱起,摆在他面前。那小子蹙着眉头,眼中满是犹疑,盯了那王大公子半晌,才低声问道:

“伯飞,你,原来还会弹琴?”

王进气结。

他已实然不知该说些什么,甚至连那惯常的客套都省了,只低头默不作声。一边咒那明玉何等多事,玉山何等难缠;一边循着记忆里那个连面目都不甚清晰的老夫子的教诲,按弦挑抹间赫然是一首高山——

却终究磕磕巴巴,不成气候。

满座听了那琴声,碍于脸面,不敢将那笑意显露在脸上,却都在心中暗忖,今日王伯飞这“绣花枕头”的名号,是无论如何,都要落实了。而那王大公子却不管这些思量,僵着两肩,如临大敌,又苟延残喘般的熬过片刻。待他弹过中篇时,脑海里那老夫子终于神形俱灭,带着后半篇高山琴谱不知去了何个角落。于是他停下手,怔怔然看着那琴弦,端的是一个进退两难。

半晌,方自啐一口:

王进啊王进,枉你人称京中一等一的风流得意,无所不得,无所不能。那从前被玉山戏弄也就罢了,今日满座宾客,你这一世英名恐怕都要交代在这儿。

秦澍见他停手,心道让王伯飞弹琴,果然是床底下点灯,遂一副了然神色,连忙为他打圆场,大声嚷道:“伯飞,弹错了,弹错了,快罚酒!”

那王大公子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舍了琴弦,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三大白。玉山自帘内窥见他那样子,掩着嘴低低的笑,又伸出手来,指着他手中酒杯。王进见状,问他:

“你也要喝酒?”

玉山闻言点了点头,复又将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王大公子已习惯那琵琶伎成日颐指气使的模样,也不与他多言,将自己手中的乌银酒杯斟满了,递过去。

那琵琶伎接过酒杯,缓缓举至齐眉,向在座三人敬了敬,掩袖喝尽了。那雪白又纤长的脖颈在他动作间划出一线若流水的模样,又隔了紫竹帘帐,朦朦胧胧如花雾交错,令人移不开眼睛。他饮罢,欠身向在座行礼,又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襟,将那酒杯置在方凳上,抱着琵琶,施施然自后门离去了。

清凉的夜风自门缝内钻进,掀起紫竹帘子,露出帘后浓黑紫檀方凳上一个雪白的瓷杯。四周灯火微茫,万籁声寂,而他那步履又那样轻捷,仿佛那个叫玉山的人,他的海青拿鹤的曲子,都从未来过一样。

秦澍望着那空空荡荡的竹帘内,忽然感叹了一句,

“你说这玉山,该不会是狐大仙变的?”

“他要是狐大仙倒当真好了!”王进调笑,将那白瓷酒杯取回了,用手抚着杯沿,上有一点残存的淡淡的余温。他沉吟片刻,方又说:

“如此只消拿一面照妖镜,便可降伏了他,教他现了原形。”

明玉闻言便忙指摘道,“胡言乱语,说什么照妖镜,人家一粒珍珠便把能你治得服服帖帖。”

王进见他不信,便微笑着挑眉,复又轻轻呷了口酒,道自有办法。

而那王大公子此言实然非虚,说到底,他在玉山面前再如何吃亏上当,伏低做小,都是因他存心捧着他,让着他,宠着他。无论有没有玉山这个人,王大公子那风光得意都不会变,而只要他想得到的东西,想追上手的人,就永远没有落空的可能。

当然他不曾料到的,他苦心孤诣为讨玉山欢喜的计策虽然大功告成,天衣无缝,却也搭进了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大公子惨兮兮的,却莫名有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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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回

说起玉山此人,不熟悉他的,都道他是玲珑肝胆,温文尔雅,好一派谦谦君子。但那些在他面前吃过亏的,谈起他来却都要皱了眉头,说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一等一的难缠货色。

这也怨不得别人,那琵琶伎圆滑老辣,柔佞y-in损中偏生一点率直,明敲明打里自带一份狡诈。就好比他那日在锦园中,当众驳了王大公子的面子,而众芳楼里虽调笑着,却又和那王大公子同饮了一杯酒。如此打一个巴掌,给一个枣的,教人想怒不敢怒,想喜不得喜,只得成天价里思忖他一言一行。如此,待回过头时,却又发现满脑子都是那琵琶伎,挥也挥不走,撂也撂不开,直使人没有办法。

而那王大公子,为使这样一个狐大仙似的角色服软,愁得险些生出了白发。在众芳楼之宴的次日,他横竖睡不着觉,便起了个大早,洗漱罢了,急急带着永禄去了斥国公府西面的库房。

那库房建在西北角门边上,外面是一间班房,由专人看守着,进出都要搜身盘查。库房里放的不是寻常金银钱币,而是数十年来各方赠送赏赐的余留。斥国公府浩大,每逢节庆前来拜会者不计其数,所得通常收归在主屋仓库中,待回礼完毕,便依次分发给各房的主子们随意处置。但偶也有散不完的,看不中的,分不得的,便堆在那西北角库房里,只待某日忽然记起,再来搜寻。

王进穿着身绛紫色绣银云纹罗袍,系着镶金革带,站在门前,惊得库房众人倾巢而出给他行礼。

“进大爷,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要什么,只管开口,小的巴不得给您送去。如此劳驾,真真折煞小的了!”

王进却不答话,永禄见了,连忙接过话头,道:

“进大爷要看库房所藏,你且去把门开了,一箱一箱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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