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甘蓝 作者:無所求【完结】(42)

2019-04-01  作者|标签:無所求 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你那桶橄榄油,多亏我给你留下来,要不就被他们抢回去了。」

  「原来还发了这个,真是谢谢您了。」

  「我跟你讲,」雷大妈把甘蓝往里推了几步,神秘而严肃地说,「『坐山雕』她们在传你的闲话,内容难听得很!」

  「坐山雕」是雷大妈私下里对刁大姐的称呼,甘蓝不好沿用,只疲惫地问她传了什麽谣。雷大妈复述着她之所闻,至於其中是否有添油加醋,甘蓝也说不清。只是甘蓝现在着实不想和这些臭虫似的人物争斗,於是淡淡地听了,并在临走前把她那桶油送给了雷大妈。

  到了黄桷兰盛开的时节,街边常能见到卖花的老婆婆带一只小凳和一个铝饭盒摆摊。她们在面前的地上铺一方深蓝色小垫子,更将一朵朵兰花衬得嫩白。一天之内,花的价格会随着新鲜度的降低而有所调整,比如清晨时五毛一朵,而黄昏时,花瓣已不再饱满,便会以堆为单位出售。

  上街一天,只卖花未免太单一,因此这些老人们一般还会兼营些其他业务,例如卖鞋垫、卖鸡毛毽子等。傍晚收摊时,小小的铝饭盒里藏着她们所有的收益,钱被一张小花帕子妥贴包裹着,用於转动一面迟暮的生命之轮。

  甘蓝在一位老人面前站住,蹲下来挑选起蓝布上仅剩的几朵兰花。

  「只剩这些了,一块钱,你都拿去吧。」

  老人见甘蓝的衣服上没有扣子,於是在针眼里重新穿上了线,问她要缝还是要别针。

  「您给我缝吧,我借点儿您长寿的福气。」

  甘蓝捻起花束凑近老人,顺手把领的粽子悄悄塞在了老人椅下。

  她喜欢精致小巧的白色花朵,外表上的矜持,收纳着泠泠的清香,即使枯萎逝去後,花魂也会不吝地徐徐散发出遗韵。

  走到饭店外时,甘蓝怔了一怔,只见店面的一半被隔了出来自成一间,此刻正由一队工人在内装修着,她于是疾步冲过去,见人便问道:

  「怎麽回事?这店面怎麽分成这样了?」

  工人们觉得莫名其妙,不太想睬她,只说自己是收钱做工,哪知道怎麽回事。

  「师姐,别问了。」袁随听见甘蓝的声音,忙出来拉住她,「是师父决定把那一半租出去的,这样也好减轻些店面的开支。」

  甘蓝忿忿地把背包往桌上一丢,坐下来生闷气。吴菁拿了水来给她喝,怯怯地劝她别难受,说其实金师傅这两天心里也不是滋味。经他这么一提,甘蓝才想起来问金师傅哪儿去了。

  袁随正举着鸡毛掸子给墙上的财神爷掸灰尘,回头对甘蓝说:

  「师父叫上甘大叔回家吃饭去了,你去看看他俩吧,这儿有我们哥俩呢。」

  听见门铃的动静,周大娘双手在围裙上蹭着,跑出来开门,不忘骂客厅里的金师傅一声懒鬼。门刚打开,她怀里就被甘蓝塞进了两大袋子零食,低头一看,全是炒核桃、开心果一类她最喜欢吃的。

  「谁让我师娘是属耗子的呢!」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甘蓝已经能做到在老人面前报喜不报忧了,一见到金师傅老两口,她就只记得自己女儿的角色,开始忙进忙出;一会儿问金师傅有没有按时喝水运动,一会儿又和周大娘聊聊最近的股市行情,话题都尽量围绕着他们的生活中心。

  甘凌云正坐在厨房里择四季豆,和甘蓝点头致意後,就继续笨拙地去撕起豆角上的茎了。

  「甘蓝过来!」金师傅举起他的手机,在客厅里喊着,「我这个东西坏了,你给我调调。」

  现在的晚辈们都有一个职责,那就是充当长辈的技术顾问,不过解决的问题也通常是数码界里「鸡毛蒜皮」的小事,皆是像保存个文件、上传张照片这类毫无技术含量要求、并且完成后丁点成就感也没有的事情。

  甘蓝拿过来一看,立即笑金师傅太小题大作:

  「这不是坏了,是版本太老,人家让你升级!」

  金师傅不解,抱怨说这些高科技总是一天一变、太难以捉摸,甘蓝也懒得和他在此事上争辩,弄好後就把手机递还给他,站起来要回厨房去给周大娘帮忙。刚要挪步,金师傅又说他的登陆密码记不得了,风风火火地去书房里翻出个小笔记本给甘蓝,道:

  「你帮我输,我手指头太粗,老摁错。」

  甘蓝依言做了,金师傅的老花镜不在手上,便让她念念都有谁给他发信息。

  「胡叔叔、张阿姨,还有……白芷,都是祝你端午节快乐的。」

  甘蓝毫不抱希望地也摸出她的手机看了看,有种怪异难受的心情,而下一刻,她发现自己竟然嫉妒起金师傅来。

  不再想念其他的内容,她把手机置於桌上,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交给金师傅说:

  「单位发的现金卡,您拿去买点儿什麽吧。」

  「拿去给你爸去!」

  金师傅挡开她的手,不再理她,埋头鼓捣语音信息去了。

  甘蓝不敢违抗,转而给了甘凌云,後者果然如获意外之喜,擦了手接过,又兴奋地告诉甘蓝说他拿到驾照了。金师傅闻言,立刻插嘴说这拿驾照的过程可算是风波四起,甘凌云跟脾气粗暴的驾校教练好几次都差点没打起来。

  聊到兴头处,金师傅和甘凌云都开怀大笑着,甘蓝却实在没有兴致,躲进洗手间里拼命用冷水拍脸。

  痕迹确是可以洗掉的,只是红肿的双眼,却毁掉了哭泣的不在场证明。

  端午节当日,单位领导们皆以朴素着装出席,先於礼堂里参加了一场小规模的诗会,弘扬了某些精神,才又聚集到了食堂的二楼,准备用一切从简的饭菜,来传承某种传统。

  贾有德事先接到要求说:不许上山珍海味,桌上也不能见名酒名烟,於是他谨慎地传递吩咐下来,坚守在岗位上等待重要人物们到场。

  就餐前,郝厅长心血来潮,认为这是个慰问餐厅基层工作人员的好机会,於是让秘书来传话给贾有德,说她想和食堂职工们握个手、说几句话。贾有德心急火燎的,赶忙在楼上楼下召集了自己的人马,整整齐齐站了两排,姿势僵硬地作迎宾状。

  一行人在门口出现了,个个西装革履的,或不佩领带,或佩颜色艳红的难看领带,有人穿着得体合身,有人腰身只能围订做的皮带。有人眉开眼笑,在人群里如鱼得水;有人寡言少语,於场合中如芒在背。

  「怎麽搞得这麽正式?」

  郝厅长仍旧着深色的小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笑容显得慈爱。

  贾有德战战兢兢地说:「大家都是自发来等您的,您和其他领导们平时工作辛苦了,希望我们炮制的食物能勉强合您们的口味。」

  甘蓝被贾有德硬捏的「您们」这个词,搞得胃里一阵不太平,艰难地控制住了专管翻白眼的那根肌肉。

  郝厅长说贾有德历来就是岗位上的标兵,从他带的班子就可以看出来。她做文章似的起承转合了一阵,终於开始和列位职工握手。

  这第二次正面接触时,甘蓝恍然般一惊,忸怩之度也拿捏得刚好。郝厅长体恤地问了她几句,正欲越过她,彷佛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倒回来抓住甘蓝的胳膊,用开玩笑的语气,自信地向人群炫耀说:

  「我上次打饭的时候,这个小家伙管我叫姐姐呢!」

  人群配合地迸发出笑声,贾有德忙道歉,说他的工作做得不详细,甘蓝一见也连说对不起。郝厅长完全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说她就是不喜欢和别人拉开距离,这样才是货真价实的深入群众。

  一顿饭吃得和气且秩序井然,大家都没谈工作上的杂务,保持着用正式的口吻交流非正式话题的「席风」。

  饭毕,郝厅长带头打包了一盘红烧排骨,称浪费可惜,於是旁人也纷纷跟从效仿,把盘碟都「清扫」了,每人都整齐地提着一个小口袋散去。

  终於熬到任务完成,甘蓝活动着酸疼的右臂,和大门口的邱大爷道了声节日快乐,缓缓走上了回家的路。

  行至角落处一个已经收摊的报亭後面,她听见一声车门关闭的响动——道旁一辆轿车里下来一人,步履歪斜地走来,堵在了她面前。此人看着眼熟,似乎是刚才饭局上被称作朱处长的人,甘蓝对他印象比较深,因为郝厅长席间一直在鼓动别人给朱处长敬酒。

  「你是食堂里新来的?」朱处长打了个酒嗝,面泛桃|色地说,「你刚刚和郝厅长都握手了,我也慰问慰问你,好不好?」

  甘蓝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想找个理由告辞闪开,手却已经被朱处长牵了起来,他伸出左手在甘蓝的手背上拍了拍,最後一下停留了许久,以至於从「拍」演变成了「摸」。

  朱处长踉跄地返回车中,左摇右晃地开走了马路杀手,甘蓝把手心里有些发黏的纸条展开,见上面写着:

  「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8 章

  甘蓝坐在沙发上,对着面前桌上的那张字条出神,这次的遭遇有些超出她的处理范围——无论是说出去,还是不说出去,麻烦都木已成舟,用一句四川方言来说的话,叫作「猫抓糍粑,脱不了爪子」了。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可以倾诉此事的人:李全博的话,自己已然给他添了太多烦恼;至於赵彰信,人家一开始就强调了「修行在个人」这一点,定是不会来淌这浑水;那机关里的人,除却陈师傅是个正直的角色外,大部分都两面三刀,难以信任。

  她恹恹地瘫倒在沙发上,打算节後去问问陈师傅的意见。

  大洋彼岸此刻还是凌晨吧,长舒一口气,甘蓝闭目想着,如果她当初逃避这一切和白芷离开的话,她又会不会从卑鄙中得到快乐呢?

  偶尔,韩乐天仍旧会给她透露些白芷的近况:白芷现今找到了一个在社区大学教书的工作,状态暂且稳定下来,搬到了学校不远处的郊区居住。甘蓝知道白芷是个更适应城市生活的人,喜欢繁华的街道、爱看夜景中的灯光、依赖触手可及的资源,因而实在是心疼她做这样的决定。

  一点一滴地计算着时差睡去,甘蓝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推测白芷于此时的一举一动——她总是会在闹钟响之前醒来、会端着咖啡或者可可奶,在衣橱前思考穿衣搭配、惯於边吃早餐边看新闻……

  不晓得远在天边的她,会不会也有这麽近在咫尺的牵念。

  节后第一天,甘蓝忐忑地坐在食堂後厨里,思考着该如何跟陈师傅启齿。一旁的火上,蒸笼的盖子被水汽顶得直跳,她站起来,用毛巾围在盖子边上,又抓了一把面粉挥洒在案板上,准备做下一批入锅的花卷。

  「你是甘蓝吧?」

  通向餐厅的门帘被撩起来,进来一个戴眼镜的文弱男人,如果甘蓝没记错的话,他是那天来传话的郝厅长秘书。

  「是。」

  甘蓝停止了揉面团,心里暗觉来者不善,略有防备地看向他。

  「可以跟我来一趟吗,郝厅长有请。」

  甘蓝想追问其中缘故,却被秘书看出,他温和地笑笑,抬手朝门口指去,然而态度是不由分说:

  「不用紧张,就是谈个话,来,我们走吧。」

  跟他去办公室的路上,甘蓝又引来好些目光,可她也懒得去在乎了。

  厅长办公室外,秘书屈指在门上敲了敲,一声「请进」之後,他按下把手,推开了厚重的深棕色实木门。

  待门锁在甘蓝身後发出「喀哒」之声,郝厅长才放下手中的报纸,亲切地对她说:

  「我们又见面了。」

  郝厅长坐在长长的办公桌後,微笑地看着甘蓝。她身後的椅背极高极宽,整个人陷在里面,从坐姿看起来,她坐得并不太舒适;前方的桌面如打过蜡般明亮,清晰地映出物品的倒影,微风拂进来,吹动了两面小旗。

  「坐吧。」郝厅长站起来,用大专辩论会时的专用手势,示意甘蓝到会客区谈话,又吩咐秘书去泡茶。

  「不用麻烦了。」

  秘书自然不会听甘蓝的话,早已从一个小门出去。甘蓝在沙发上坐下,感觉这坐垫软得让她找不到支撑点。

  「您找我,到底是因为……?」

  郝厅长并未和甘蓝一起坐在沙发上,而是拿来一把椅子,隔着茶几与甘蓝对坐,以保持目光的居高临下。秘书端来两个成套茶杯,一个写着「求真」,一个写着「务实」,杯壁很薄,可透光,看来烧制得很好,不过也尤其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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