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砚 作者:沧海惊鸿(中)【完结】(13)

2019-03-19  作者|标签:沧海惊鸿 年下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在这重华殿的殿顶,一切都可以看得比别处更清楚,然而,终究是隔着许多或实或虚、或隐或显的障碍。

  她已经十五岁半了,稚子的模样渐渐离她远去,少女的美好曲线,从面部到身躯,都已初见端倪。她生得极好,肌肤不是深闺女子那般纯然的嫩滑白皙,而是泛着健康的浅麦色,这令她更有一股子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皎白的冰轮洒下素洁的清辉,投- she -在她扬起的手腕上,更像是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遥遥望去,不似凡间。

  宇文睿修长的手指划过掌中的箭杆,最后落在了那箭簇上——

  四棱,浅浅的凹槽,最锋利处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寒意。

  这支箭,正是昨夜杨敏穿过小内侍帽饰的那支;从头至尾,同她幼年时见过的害死皇兄宇文哲的那支并无二致。

  已经七年了啊!

  宇文睿记得清清楚楚,七年前的自己,信誓旦旦地对阿嫂说:一定要捉住害死皇兄的凶手!一定要替皇兄报仇!一定再不让阿嫂伤心难过!

  可是,眼下,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件,她都没有做到。

  她央求阿嫂放走了杨敏。诚然,她心中另有打算,她亦相信敏姐姐的为人,更知道敏姐姐对皇兄的愧疚之情,恨不得死于自己之手才得解脱。

  可是,她终究是当着阿嫂的面,放过了这个“杀夫仇人”!

  彼时,阿嫂说:“皇帝当真要如此?”

  阿嫂说:“皇帝当真另有打算?”

  阿嫂说:“皇帝可知,这个人,做过什么?”

  阿嫂把这支箭掷在了自己的面前,她什么都没说,亦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宇文睿懂得。

  她懂得阿嫂在质问自己——

  无忧,难道你忘了这支箭了吗?

  无忧,难道你忘了杀兄之仇了吗?

  无忧,难道你当真不知这个人曾经用同样的一支箭杀死了你的皇兄吗?

  她是皇帝,是已经亲政的大周帝国最最尊贵的那个人。

  纵然是亲手教养她长大的嫂母,在她的臣民面前,也得顾忌着她帝王的尊严。

  宇文睿知道,阿嫂是在顾全自己的脸面,帝王的、任- xing -的脸面;而阿嫂赔上的,则是一颗受伤的心。

  景砚根本不等她回答,只抛下一句“皇帝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便好”,就转身走了。

  那一刻,宇文睿觉得那婀娜的身影、那不盈一握的倩腰,竟是无比的孤寂与凄凉。

  迎着月光,宇文睿看着掌中的箭矢,她忖度着阿嫂内心的所思所想。

  阿嫂定然认为自己是存着私心的吧?

  不错。是私心。

  然而,这份私心在阿嫂眼中是怎样的?

  是认为自己倾心于敏姐姐而不忍伤她- xing -命吗?或者,阿嫂会认为,自己以不杀其为条件,让敏姐姐成为了在北郑的眼线,为己所用?

  宇文睿倏的攥紧箭杆。

  为兄报仇,这是再符合道义不过的事。

  “道义”二字,是她从小便向往,如今也尊崇的字眼。

  可是,长大之后的她,此时才明白:纠纠葛葛的人事,斑驳杂乱的人心,无论哪一样都比那纯然而近乎无色的“道义”复杂得多。

  她才十五岁,她的心已经驳杂得令她自己都不敢坦然真实地面对了。

  自从在山洞中,听了那个“皇兄变皇姐”的故事,宇文睿就好想拉着阿嫂问问她:“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她被隐瞒了七年,且母后和阿嫂还打算一直对自己隐瞒下去。宇文睿才知道,自己哪里是什么大周的第二个女皇帝?在她之前,她的皇兄,不,皇姐,早已经实践过了。只不过,是以男子的身份。

  长久的疑惑,就这样被揭开了谜底。

  宇文睿初初确定皇兄是女子之身的狂喜,渐渐被更深一层的忧虑所代替:皇兄是女子,阿嫂就会喜欢自己这个女子了?难道因为自己也是女帝,阿嫂就会将对皇兄的一腔心思转到自己的身上?难道那些“曾经沧海难为水”“十年生死两茫茫”什么的,都是老学究们说着玩儿的?

  宇文睿越想,越觉得自己前途渺茫。

  申全可没她这份对月叹惋的风雅心思,他心里火烧火燎着呢!

  这祖宗坐在殿脊上有一个多时辰了!

  她是皇帝,这江山都是她的,她要坐哪儿,谁又敢真计较什么?

  可申全入宫十来年了,听说过的、见识过的,就没见哪个当皇帝的这么玩儿过!

  这要是让宫外面的言官大人们知道了,再是让太皇太后知道了,还不责怪自己不教皇帝学好?还不打断了自己的腿?

  申全眼巴儿地瞅着殿顶上的人影儿,他又不敢大声嚷嚷失了体统,就算他嚷嚷,他一个不会一丝一毫武功的,声音能传多远?

  没法子,他只好和皇帝的仪仗一起候在下面,实则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恨不得就地转磨磨儿。

  总算他盼来了救星,何冲在宫里寻了一圈,才在这儿找到了皇帝。

  乍一看到殿顶上那幅随着微风起舞的素白袍襟儿,何冲惊得一抖:陛下不会是要寻短见吧?

  他继而被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气乐了。

  “申公公,这是……”何冲一时摸不着头脑。

  申全面上倒是佯装淡定,他一派老神在在,“哦,何大人啊!您问咱们陛下啊?这不,赏月呢吗!”

  赏……赏月!

  何冲嘴角微抽:好吧,赏月。陛下好雅兴……

  他可没申全那份儿耐- xing -,索- xing -仰着脸对着宇文睿的方向,朗声道:“臣何冲参见陛下!”

  说罢,躬身行礼。

  宇文睿的思绪突然被他打断,不耐烦地蹙眉:“有事说事,朕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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