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知堂书话_周作人【完结】(109)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作人

  于旧苦雨斋东窗下)

  □1938年

  7月

  2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眉山诗案广证

  《眉山诗案广证》卷六附载中,录东坡祭huáng州太守徐君猷文,张秋水案

  语中有一节云:

  君猷后房甚盛,东坡“常闻堂上丝竹”词中,谓“表德原来是胜之”

  者,所最宠也。东坡北归,过南都,则其人已归张乐全之子厚之恕矣。

  厚之开宴,东坡复见之,不觉掩面号恸,妾乃顾其徒而大笑。东坡每以

  语人,为蓄婢之戒。

  余读之颇有感,东坡之不能忘君猷,与胜之之不记得,岂不皆宜哉。又见《东

  坡事类》卷十二引《宋稗类抄》云:

  王定国岭外归,出歌者劝东坡酒,歌儿日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媚

  丽,家世住京师。坡问柔奴:“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奴对曰:“此

  心安处,便是吾乡。”

  此言甚柔和,却是极悲凉。嗟乎!此正与胜之大笑相表里也。吾不解儒者何

  以不能懂得此意,不佞非学佛人,于此稍有知识,盖亦半从儒出者耳。审如

  是,则儒之衰久矣,吾辈乃得其坠绪而维系之者也。此语奇矣,我却相信是

  不错的,但知者自知,若勉qiáng告示,犹如嚼饭哺人,或敲头劝学,殆无用处

  也。

  (二十七年五月一日,知堂记)

  □1938年

  7月

  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养和轩随笔

  陈伯雨著《养和轩随笔》云

  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云,蟹受汤镬之苦比他物为甚,未尝不

  触君子远庖厨之心。及阅俞曲园《茶香室丛抄》,引骈蕖道人《姜露庵

  杂记》云,蟹生而母死,争食其肉,水族之枭也,则老饕之嗜可援以自

  解矣。

  案骈蕖道人即吾乡施山,著有《通雅堂诗抄》十二卷,其《杂记》六卷有申

  报馆印本,后又有家刻木板本,在说部中尚非下乘,而卷二说蟹及鳢乃极可

  笑。越中老年人食湖蟹,尚须备木墩铁椎,用以敲壳,不知小蟹如何得食,

  此即不合物理;若其谈及虫鱼的伦常,不能如印度大师之明智,却尚在其次

  耳。关于鳢鱼则云,鳢生而母盲,以身饲母,水族之乌也。如既已以身饲母,

  世间便无有小鳢矣;且渔人常捕乌鳞鱼,货之于市,亦未尝见有盲者。施寿

  伯当是居于直乐施一带的水乡人,对于水族之事似殊不甚了了,亦可异也。

  (五月二十一日)

  □1938年

  7月

  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陶庐五忆

  金武祥著《陶庐五忆》有“踏青更带小jī钱”之句,注云:

  昔人诗云,杖头闲挂百钱游。吾乡则有‘踏青须带小jī钱”之谚,

  盖暮chūn田家伏卵哺雏,巷陌皆满,举步偶一不慎,致伤微禽,或须给钱

  以偿之耳。

  沈同芳评乃云,“小jī钱亦曰小饥钱,谓携钱购食以充饥也。”案金注自是

  事实,江浙情形相去不远,读之如见chūn日长闲光景,住民以门前为其院落,

  jī豚游行自在,固与石板地改为马路后迥不同耳。沈评盖后起附会之说,小

  饥钱固嫌不词,且如此说便索然无味,真是点金成铁手也。注解家好出奇制

  胜,往往如此,jī尸牛从,即其好例。但天下佳妙事又多在寻常中,若懂得

  这一点,则读书作文当可以无大过矣。

  (五月甘三日漫记)

  □1938年

  7月

  6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题阮庵笔记

  廿七年戊寅端午前三日,隆福寺书估携此书来,乃收得之。在此时尚买

  闲书,奇矣,但不看书又将如何?

  《阮庵笔记》素所喜爱,惜《餐樱庑随笔》等尚未收入耳。好奇处第一

  是不记怪异,谈报应。谈报应是明清文人一大毛病,虽阮伯元亦不能免,但

  如一染此病,百事便都不足观矣。

  《蕙风簃二笔》卷二注云,余撰笔记,雅不喜撮抄近人词诗,惟于乡邦

  文献,则未忍概从弃置。此意亦可喜。而其文笔朴实,风趣闲雅,自有胜地,

  近代著作中少见其匹。粟香室亦有五笔,而持与比校,显有上下chuáng之别,此

  中固自有确实可据者在也。

  五月三十一日晨风雨晦冥中,坐旧苦雨斋东窗下记。庭院中水已没阶,

  有巨蛙鸣声出自草里,忽断忽续也。

  □1938年

  7月

  6日刊《北平晨报》,暑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泊宅编

  《泊宅编》卷上有一则云:

  宗泽,婺州农家子,登进士科,任馆陶尉,凡获逃军即杀之,邑境

  为之无盗。时吕大资惠卿帅大名,闻其举职,因召与语,仍荐之,且诫

  曰,此虽警盗贼之一策,恨子未阅佛书,人命难得,安可轻杀,况国有

  常刑乎。泽靖康中为副元帅,后尹开封卒。

  《四库提要》乃议之曰,至宗泽乃其乡里,而徽宗时功名未盛,故勺颇讥其

  好杀,则是非未必尽允。案原文明系泽做了副元帅开封府尹后所说的话,而

  《提要》乃以为在其功名未盛时,故施轻诋,可笑甚矣,此无他,亦只是要

  统制思想耳。宗岳诸公既奉为偶像,便不能再说,即记其从前好杀好掠,亦

  是是非未允了。这里更有感触的,乃是胜残止杀还得求之于佛书,读圣贤书,

  登进士科,而尚不能知人命之重,念之郁郁不快者久之。(六月八日记)

  □1938年

  7月

  15日刊《北平晨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记海瑞印文

  偶读《论印绝句》,查药师诗有注云

  海忠介公印,以泥为之,略锻以火,文日司风化之官。观之觉忠介

  严气正性,肃然于前。见周栎园《印人传》。

  余平日最不喜海瑞,以其非人情也。此辈实即是酷吏,而因缘以为名,可畏

  更甚。观印语,其肺肝如见,我不知道风化如何司,岂不将如戴东原所云以

  理杀人乎。姚叔祥《见只编》卷上云:

  海忠介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

  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此女即涕

  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

  周栎园《书影》卷九所记与此同。余读之而毛戴。海瑞不足责矣,独不知后

  世啧啧称道之者何心,若律以自然之道,殆皆虎豹不若者也。(六月八日,

  知堂书)

  □1938年

  7月

  15日刊《北平晨报》,暑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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