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儿_石钟山【完结】(28)

2019-03-10  作者|标签:石钟山

  肖党什么都明白了。自己的老婆已经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而且有了他的孩子。他大脑一片空白,转瞬,心上滚过一阵悲凉。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老婆孩子和眼前这个男人。

  那一夜,他坐在曾是自己家的屋里,面对着那个男人和曾经是自己老婆的女人。三个人都默默不语,两个孩子已经睡下了。他面对着这两个人,说了那次战斗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他说得很简单,很苍白也很空dòng,似乎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gān的故事。很快就说完了。老婆流着泪不语,那个男人低着头,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辣辣的烟雾裹着他半个身子。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肖党想了好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jī叫头遍的时候,他终于说:“我走,我还有五团。”老婆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他,那男人睁开一双疑惑惊愕的眼睛望他。他长叹一声,那个男人走下chuáng,“咕咚”一声又给他跪下了。声嘶力竭地说:“肖大兄弟,俺这辈子也忘不了你哇。”他没有理会那个男人,走到chuáng边伏下头,瞅着熟睡的儿子。儿子全然不觉梦外的事。他的一滴泪水滴落在儿子的脸上,儿子在梦中挥起小手抹了一下脸上那颗cháo湿的东西,马上又睡去了。女人的泪也下来了,她掀开盖在儿子脚上的被子,露出儿子那双胖胖的小脚,女人声泪俱下地说:“你的儿子俺会养大的,到时俺会让他去找你。”说完女人小心地搬起儿子的左脚,他就看见儿子脚心上那块黑痣。那是他祖传的一块标记。他家的祖祖辈辈,左脚心都有一块黑痣。此时,他捧起那只小脚,像捧了一座山。儿子这时醒了,睁开一双小眼睛惊愕地望他一眼,他的心怦然动了一下,更汹涌的泪涌上来。他伏下身,把自己的脸在儿子的脚上贴了一下,站起身,这时jī已经叫第二遍了。他推开门走出去,那个男人也随在后面,他想冲这个男人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那个男人却说:“肖大兄弟,你的儿子就是俺的儿子,你放心。”他抬起手拍了一下那男人的肩头,转过身,向前迈了一步。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女人压抑的嚎啕。他被那声哭震得颤了一下,双腿一时间很沉,但他还是向前迈动双腿,把那嚎啕留在了身后。走了很远,他回过头,又望了一眼那间小屋,他发现那个男人仍然立在门前的两棵榆树旁,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隐隐的,他的耳畔仍在响着那女人的嚎啕声。

  这一夜,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此时,他惟一的想法就是找到部队。找到五团,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肖党终于在他们最后解放的那座城市里找到了部队。五团还在,不过五团他认识的人已经不多了。五团自那次战役后,就回国进行了休整,五团的兵都是回国后征召的。

  当年的一营长huáng群已经是五团的团长了。二营的孙营长当上了参谋长。两个人见到肖党的那一刻,也都愣了好半晌。huáng群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立在一旁同样呆立的孙参谋长,才五扭过头,先是试着叫了一声:“团长?”肖党咧开嘴笑了:“你们冲出来了,我也没死呀!”两个人这才确认,面前的肖党是真肖党。然后两人同时叫了一声:“团长!”三双手握在了一起。

  当两个人把肖党让到屋里,huáng群亲自为肖党倒上水时,肖党望着两个人孩子似的哭了。两个人半晌才止住了哭泣,立在老团长面前,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细看肖党,才发现肖党老了。才三十几岁的人,样子似快五十的人。肖党仍然穿着志愿军时的衣服,那身志愿军服装破旧得已辨不出颜色了。两个人看到这,眼圈又红了。

  原来,那一天,天刚亮的时候,huáng群带着一营,孙科带着二营,向山后那座山崖上撤去。身后的阵地已被炸成了一片火海。他们刚攀上崖顶,就看见了三面的敌人,已经和肖党带着的三营混战在一处。“团长——”huáng群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所有突围出来的人都立在山头上,眼睁睁地看着山下。huáng群此时怒目圆睁,又大喊一声:“五团的兄弟们,杀回去,要死都死在一块!”山顶上所有的人,都在向huáng群靠拢,等待着冲下山去的命令。孙科横在huáng群面前,手指着山崖下的阵地:“你看,晚了。”huáng群再顺着孙科的手指看去,三营阵地的拼杀声已经平息了。山头上黑压压站着的是敌人狂欢的身影。“团长——”huáng群哀嚎一声跪在了地上,孙科也随着huáng群的身后跪在了地上,所有的士兵都跪在了地上。他们再抬起头的时候,所有人的眼里都盈满了泪。片刻过后,huáng群、孙科站起来,冲自己的部队喊一声:“向北——”士兵们吼叫了一声,向北跑去,把悲哀留在了身后。

  “你们救了五团呐!”肖党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在腮上流淌。huáng群和孙科也百感jiāo集,三双泪眼就那么久久凝视着。

  那天晚上,肖党和huáng群挤在一张chuáng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huáng群说部队回国后的一些事,肖党说被俘时思念战友亲人的心情……月亮悄悄爬上了窗子,又悄悄地爬过去了。肖党说了许多,小德子,还有那次bào动,还有那艘船。huáng群静静地听着。说完了,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久久,huáng群才说:“回来就好,五团还在,我把五团jiāo给你。”“哎——”肖党叹了一声,他又想到了再也回不来的小德子,还有那些永远留在异国他乡的士兵。他又想到了改嫁的老婆。想到这,他借着月光又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那把唢呐,就想,一切都像梦一样地过去了。“chuī一曲好么?”肖党说。huáng群无声地爬起来,在墙上摘下那把唢呐,沉吟一下,一曲《解放区的天》在很静的夜晚响起。肖党的心动了一下,心想,huáng群还没忘记刚进城时的一切。他在月光朦胧中望着huáng群清瘦的面庞。那一夜,他是在huáng群的唢呐声中睡去的。

  转天,huáng群和孙科陪着肖党来到了师里。以前的师长还在。又是一阵眼泪、感叹之后,肖党立在师长面前:“师长,你给我安排工作吧。”师长犯难了。现在的部队已经不是志愿军了,改成解放军了。部队回国后整编时,肖党的名字已经从这支部队的花名册上消失了。师长就说:“再找上级吧。”师长又陪着肖党找到了上级,上级也犯难了。当时,凡是被俘后回来的人员都移jiāo地方安置了,肖党当时不知道这些。最后上级领导就说:“写份材料吧,报请军区首长批示。”

  肖党回到五团,便写被俘的经过和回来的经过。在证人一栏里他犯难了,被俘前,他可以填上一大堆证人的名字,被俘后,他不知道谁还能证明自己。尤其是那艘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船,做梦一样地就回来了,这一切他怎么也写不清楚。他把这份写不清楚的材料jiāo给了上级。从此,他便盼望着上级的音讯。在等待的日子里,huáng群和孙科没事便来陪着他。过了很长时间,仍没有消息,他便找到了领导。领导就说:“别急,有些环节我们再核实一下。”核实什么呢?材料的一切,句句都是真实的呀。从那以后,每过三天五日他就去找领导问一问消息。终于他得到了答复,他在被俘后,一直到bào动前都查到了证人。可bào动以后,便查不到证人了,那一段经过,他自己都说不清,还有谁能说清楚呢?于是那段历史成了空白。肖党成了历史不清的人,部队便无法安置。最后的处理意见是,移jiāo原籍组织安置。所有有关肖党的材料连同那段说不清的历史一起移jiāo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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