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父母_石钟山【完结】(21)

2019-03-10  作者|标签:石钟山

  他伸出手,摸着孩子们的头,心里就猫抓狗咬的难受。

  几天后,当杨铁汉又一次进城,扛着磨刀的家什,走街串巷地寻找组织时,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县城那条最宽的大街被鬼子和伪军戒严了,城里的百姓jiāo头接耳地拥到大街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随着人流拥过去。他冲人群里的一个老汉打听道:这又发生了啥事?

  老汉摇摇头,叹口气说:哎,日本人又要杀人了。

  杀什么人?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听说是共产党,哎,来了,来了——老汉用手指着,伸长脖子,向前望去。

  他冲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到一群鬼子押着两个人走来,那两个人身上戴着脚镣和手铐,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两人走得很慢,鬼子似乎也并不着急,鬼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们要杀一儆百。看到的人越多,效果就越好。

  那两个人越来越近了,杨铁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楚这两个人正是老葛和小邓。他几乎认不出来他们了,短短的几天,他们遍体鳞伤,人也瘦得皮包骨头,可他们的表情却是从容和镇定。他看到他们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葛和小邓微笑着,不停地望着两旁驻足的人群。

  终于,老葛和小邓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当几双目光碰在一起的瞬间,他张开嘴,几乎要喊出来。后来,人群中就响起了一声高亢的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

  那声音带着一种哭腔。老葛和小邓同时怔了一下,他们马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老葛突然扬起头,冲着深远的蓝天,用力喊道:共产党人是杀不绝的!四万万的同胞们,让我们团结起来,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小邓也喊了起来:团结起来,把鬼子赶回老家去!

  围观的人群有些骚动了。鬼子兵们举起枪托,狠狠地砸在两个人的身上。

  老葛的脸上流着血,他艰难地回过头,冲着杨铁汉的方向,嘶声喊出一句:老家人还等着白果下药呢。

  老葛喊出这一句,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杨铁汉听了,身子颤了一下,他知道老葛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即使老葛和小邓不在了,“老家人”也会和他联络的。

  那天傍晚,他又一次走出城门时,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城门楼上的老葛和小邓的人头。城墙门口贴着告示,几个进城出城的人正围在那里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城门的。直到远离了鬼子的视线,他抱住一棵树,哀哀地痛哭起来。

  老葛和小邓就这么牺牲了,他们用生命保全了地下组织。否则,结局也许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那晚,回到庙里,他把吃的jiāo给孩子们后,就躲在一边,默然地坐了许久。

  半晌,他轻叹了口气,似呻似唤地说:明天,咱们回城。

  孩子们听到这句话,高兴地蹦了起来。在庙里的这些日子,让他们担惊受怕够了。看到三个孩子高兴的样子,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第二天,他把三个孩子带回城里后,安置到了布衣巷十八号。然后,他去振兴杂货铺找到了彩凤,为了孩子们,也为了自己和彩凤,他要和她谈一谈。

  他在杂货铺里对彩凤说:我把孩子们接回来了。

  彩凤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哀伤:鬼子杀地下党的事我听说了,现在,那两颗人头还挂在城门楼上。

  他望了一眼彩凤,心里动了一下,他明白通过这件事,彩凤已经明白无误地意识到了什么。以前,对于他的身份,彩凤也许只是有些猜测和怀疑,但通过这一次,彩凤肯定什么都清楚了。

  他清了一下嗓子,接下去说:为了三个孩子,也为了你和抗生,我还想让三个孩子过来住上一段,等条件好了,我会把他们送走。

  彩凤低下头去:你应该直接把孩子们送我这儿来。你们不在,我和抗生也不安全。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彩凤没有去看他,又说:别忘了,大河在县大队,他也是一名抗日战士。

  ·5·

  第六章

  12.等待组织

  杨铁汉带着三个孩子又和彩凤、抗生生活在了一起。有了女人的日子是踏实的,孩子们又一次感受到了幸福。

  老葛和小邓不在了,杨铁汉就此和组织失去了联系,但他坚信,组织是不会把他遗忘的,他们一定会来找他。从那以后,他更加勤奋地扛着磨刀的家什,一次次地走向大街小巷。他开始关注每一个走近他的陌生人,有几次,他几乎感受到对方就是来找他接头的,他甚至忍不住地问:您需要白果吗?

  对方看着他,一脸的不解:什么白果?我是来磨刀的。

  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呼啦”一声熄掉了。他不再去想什么,专心地磨刀。磨完刀后,他用力地喊一声:磨剪子嘞,戗菜刀——

  声音清澈地穿透着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更多的时候,他置身于街口,好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他。他盯着每一个路过身边的人,希望有人能走过来,问他一句:你有白果吗?老家要急用。

  这是他们的接头暗号,能够和自己的人接上头,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啊!可惜,这样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白天,他有时也会回到布衣巷十八号,将紧闭的大门打开,烧上一壶水,让烟火的气息传递出去。他做这一切,只为让人发现他的存在。更多的时候,gān脆就坐在门口嚯嚯地磨刀,他从没有这么卖力地磨过刀。“嚓嚓啦啦”的磨刀声,很有节奏地响着。当然,他做这一切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时半夜,他会从杂货铺悄悄溜回到布衣巷十八号。静静地躺在chuáng上,却睡意全无,他支起耳朵谛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响动,有几次,他似乎听到了敲门声。他爬起来,打开门,门口空dàngdàng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不相信自己听错了,用力地咳嗽一声,站在门里等待着。一阵风刮来,chuī的门板响了一气。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门响是风刮的。

  有时他在梦里,竟梦见组织派人来找他,他激动地叫起来:你们可来了——

  他在梦里伸出了手。结果,他就醒了,看到自己果然把手伸了出去,在黑暗中空空地抓着。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是做了个梦。现实中的他,无奈地收回一双手,翻转过身去。这时,他似乎又听到有人在敲门,他又一虎身去开门。结果,自然又是失望而归。此时,外面风声正紧。

  实在等得焦心,他就从地砖下掏出那封绝密的信件,捧在手里,呆呆地看上一阵子。这是组织jiāo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件,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与组织失去了联络。这是组织的机密,他不敢有半点闪失。从城外回到城里后,他就用猪尿脬把信封严严实实地裹了,悄悄地埋到了屋里的地砖下。

  当他独自一人看着那封信时,有几次竟冲动得想去拆开,就在他伸出手去的一刹那,李科长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地下工作者的首要原则就是保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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