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鬼子/遍地英雄_石钟山【完结】(9)

2019-03-10  作者|标签:石钟山

  父亲突然大喊一声什么,事后郑清明回忆,那声喊叫好像一声恶毒的诅咒。接着枪响了,轰然一声,枪响的同时,他听见了父亲一声惨叫,枪药和铁沙的热làng又兜头从dòng口里喷出来。郑清明透过烟雾看见父亲转了一圈躺在雪地上,那只猎枪被炸成了几截,横躺竖卧地躺在父亲身边。他大叫一声,向父亲扑去,他抱起父亲时,看见父亲的双手已经炸飞了。他撕心裂肺地哀嚎一声,放下父亲的同时,他朝dòng口扑去。那里烟雾已经散尽,连红狐的影子他也没看见,他却发现dòng里有个小dòng,那小dòng另一端dòng里,洒下几许清冷的月光。他知道又一次被红狐戏耍了。

  他背起父亲,趔趄着下山时,他听见了背后红狐得意的叫声,他四望了一眼,红狐蹲在山头上,正目送着他远去。父亲在他背上呻吟着。他没有停留,一路小跑着往家奔,他要救活父亲。他知道救活父亲,父亲失去了双手不会再握枪打猎了。可他要让父亲亲眼看到他把红狐打死,为父亲也为自己解除掉心头愤恨。

  父亲在他的背上一直呼喊着:“红狐——红狐——杀死红狐——”他知道这是父亲昏迷中的呓语了,他觉得父亲正一点点在他背上变硬。他已没有能力呼喊父亲了,他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往家奔。天亮时分,他终于跑回到了那间木格楞。放下父亲的时候,才发现父亲因流血过多,死了。他和老婆灵枝为父亲守了一个月的孝。一个月里他每想起父亲的惨死,都要想起红狐。他在心里千遍万遍地一次次把红狐杀死。他痛快淋漓地向老婆灵枝讲述杀死红狐的经过。灵枝凄艾地望着他。那一个月里,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梦,每次都梦见和红狐厮打的场面,在他的梦里红狐已不是红狐,而是一个人。结果他呼喊着数次在梦里惊醒。他醒了,灵枝也被他喊醒了,灵枝哆嗦着身子钻在他的怀里。那时灵枝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灵枝就说:“我怕。”他听了灵枝的话,心里多了份恼怒。

  一个月的守灵过去了,他又扛上猎枪走进了山里。那一次,他发现了另一处红狐的dòngxué,那才是红狐真正的dòngxué,那是一棵千年古树。古树已腐烂,留下了一处dòngxué,红狐便把老窝选择在dòngxué里。他不仅发现了红狐的踪迹,同时还发现了红狐有一双儿女,那对儿女和红狐一同栖在千年古树的dòngxué里。

  他做过jīng密布置,在树dòng周围安装了铁夹、钢丝套,这些东西是用来捕获野shòu和láng的。布下天罗地网之后,他回到家等待着成功的喜悦。

  几天之后,他出现在树dòng口,结果他看见红狐的一对儿女,一个被套住,一个被夹死。唯独老谋深算的红狐逃走了。他想,红狐是跑不掉的。那些日子,他又神情亢奋地肩着猎枪行走在山山岭岭间,寻找着红狐的踪迹。他没有发现红狐,却被夜晚红狐哀婉的叫声惊醒了。那叫声在他房屋左右时断时续,让他坐卧不安。灵枝也被那叫声惊醒了,惊醒的灵枝痴了一双眼睛,浑身颤抖。他几次提着猎枪走出家门,红狐的叫声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等他走回屋里,刚躺在炕上,红狐的叫声复又响起。整夜睡不安生的灵枝,神情变得恍惚,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他并没往心里去,他想,除掉红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于是,在白天的时间里,他更加勤奋地出没在山谷里,寻找着红狐的踪迹。

  那一天,他仍连红狐的踪迹也没有发现。傍晚他回到家门时,看见家门前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红狐新鲜的蹄印。他预感到了什么,忙奔进屋里,屋里冰冷空dòng,炕台上他看见了红狐留下两只清晰的爪痕。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大声呼喊着灵枝的名字。他跑到屋外,在井台旁看到了灵枝,灵枝倒在井台旁的雪地上,两只水桶倒在她的身旁,水桶里的水浸泡着灵枝。此时已冻成了坚硬的冰棱。灵枝已经被冻死了,冻死的灵枝睁着一双惊悸的眼睛,望着远方。他什么都明白了。

  灵枝的死,郑清明没流一滴眼泪,他心里升腾的是对红狐的仇恨。他把灵枝在葬父亲的墓地里安葬了。他觉得生活剩下了唯一目的,那就是和红狐斗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战胜红狐的。

  从那以后,郑清明每次走在山山岭岭间,追踪着红狐的身影,他便忘记了时间和地点,眼里有的只是蹦跳闪跃的红狐。他已经忘记了已有两年没有向东家jiāo租了。

  8

  东北团驻在三叉河,离小金沟只有十几里路。鲁秃子带着人一路撒欢,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东北团零零散散地住在淘金人搭起的棚子里。门口的路口上设了一个岗哨,那家伙倒背着枪,嘴里叼着烟,迷迷糊糊地一趟趟在雪地上走,一边走一边哼唧一首下流的小调:

  大哥我伸手往下摸呀

  摸到了你的奶头山

  大哥我还要往下摸呀

  摸到了你的大平原

  大哥我摸呀,摸呀——

  花斑狗和老包三跳两跳就来到了哨兵的身后,伸手一人攥住他一只手,哨兵仍没有明白过来,迷迷怔怔地瞅着两人;“gān啥,gān啥,这是gān啥?”

  老包用枪抵到他的胸口说:“别吵,我们是鲁头的队伍,朱长青在哪儿?”

  “我和鲁大爷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别杀我。”哨兵颤抖着身子,就往地上坐。

  花斑狗用枪敲了一下他的脑壳道:“问你朱长青在哪?”

  “就在,在亮灯那个房里,他,他们玩牌。”

  花斑狗和老包一伸手,抽出哨兵的裤带,把他捆了,又脱下他的臭袜子,塞在他嘴里。

  老包冲黑暗中喊:“大哥,整妥了。”

  鲁秃子从马上跳下来,一手提着一支枪,带着花斑狗和老包就向亮灯的房间冲去。来到门前,鲁秃子一脚踹开门,喊了一声:“都别动。”

  “我操,这是谁呀?”朱长青从牌桌上不情愿地抬起眼睛,先是看见了那两支枪,然后才看见那张脸。朱长青的脸立马就灰了。他认识鲁秃子,他们曾打过无数次jiāo道。他以前也当过胡子,对这一切并不陌生,转瞬他就沉稳下来,换上了一张笑脸:“是鲁兄弟呀,我当是谁呢。到大哥这儿来有事?”他一边说话,一边朝桌上的人递眼色。其他人就要伸手摸枪,老包一下子冲过来,怀里抱着一个炸药包,左手拉着弦儿高喊一声:“都别动,动就炸死你们。”几个人一见,都住了手。朱长青就骂几个兄弟:“拿枪gān啥,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说。”

  “把杨礼放出来,没你们的事。”花斑狗冲过来,抓住朱长青的衣领子。

  朱长青吁了口气,转着眼珠,瞅着鲁秃子说:“你们为他来呀,杨老弯给你们啥好了,我们弟兄饷都发不出来了,本想敲他一笔,既然鲁兄弟出面,就赏你们个脸。”说完用手指了指里屋,花斑狗冲进里屋。

  杨礼正缩在炕上,裹着被子不停地哆嗦,他的大烟瘾犯了,鼻涕口水地流了一被子。花斑狗连人带被子一起把他抱了,转身走出门,看也没看朱长青一眼就走了出去。

  老包也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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