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037_石钟山【完结】(21)

2019-03-10  作者|标签:石钟山

  晨光初现的时候,大树从被窝里爬起来。华子也起来了,她一早就要磨豆腐。天亮的时候,她要把做好的豆腐送到大金沟人的饭桌上。大树看到丰腴光鲜的华子,就在心里狠狠地说:拼死拼活就这一年了,等秋天俺一定娶你。华子似乎明白大树的心思,生离死别地一头扎在大树的怀里,用手臂狠命地把大树搂抱了一次。大树最后还是挣脱了华子,摸索着出了门。

  街口上,老福叔、小树、老蔫、刘旦早就等在那里了。这几年,一直是他们几个合伙去淘金。这些人都是前后脚从老家逃荒出来的,亲不亲,故乡人。谁有个为难遭灾的,也算有个照应。他们每个人都肩扛手提着一些吃食,这是他们进山的食物,在这期间,他们还会派人出山买一些粮食运进山里。老福叔见人到齐了,就“咳”一声,把地上的东西放到肩上,说了句:走球。五个人排成一排,摸摸索索地向暗处走去。老福叔养的那只狗也跑前跑后,很欢实的样子。狗是huáng毛,老福叔唤它“老huáng”,人们也跟着这么喊。天光大亮时,他们算是进山了。刚开始还有羊肠小路,那是放牧或是采山货的人踩出来的。再往前走,路就没了。顺着一条溪水摸索着往前,越山翻岭的,他们这样要走上十几天,才能走到淘金的地方。

  2.淘金

  山谷夹着的一条溪流,就是他们淘金的地方。沿着谷口,间或能看见零零星星的窝棚,那是他们几年前进山淘金时留下的,早就不用了。他们要到没有人去过的地方,那里的沙石含金量高,这样淘下去,才能有个好收成。老福叔带着几个人,还有那只老huáng,一直往山谷深处走。第十三天的下半晌,他们走到了山谷中的一片开阔地。以前他们没有来过这儿,别人也没来过。老福叔放下肩扛手提的东西,眯了眼看那山,看那水。众人知道,老福叔这是在看“金眼”哩。他们都是随老福叔学淘金的,在哪里淘金都是老福叔说了算。他先是用眼睛看,然后用手摸。果然,老福叔三下两下地把鞋脱了,趟着刺骨的雪水走到溪水的中央,伸手抓了一把沙,更加用力地眯了眼看,又闻了闻,甚至还伸出舌头舔舔,最后把那把沙甩到溪水里。老福叔就底气十足地喊了声:就是这儿了———老福叔的一句话,等于告诉大家,他们今年就要在这儿拼死拼活地gān上个三季,饿也是它,饱也是它了。他们相信老福叔的眼力,这几年下来,他们的收成总是不错。山坡上就多了几个窝棚,用树枝和草搭成,管风管不了雨,也就是让晚上那一觉能睡安稳些罢了。淘金并不需要更高的技术,却需要一把子力气。在溪水旁的沙石里,下死力气往深里挖,挖出的沙石经过几遍的淘洗,就像淘米一样,剩下一层或一星半点的金屑,就是他们要淘的金子了。金屑卖给金柜,金柜用这些金屑再炼金,最后就成了一块块huáng澄澄的金条。当然,那都是后话儿了。这些淘金的人还没有见过金条,他们只见过银元,用金屑换银元。相传淘金的人也有淘出过狗头金的。顾名思义,那是一坨像狗头那么大的金子。分量足,成色也好。狗头金是天然金,一块狗头金能卖出他们都想象不出的价钱。要得到一块狗头金,别说他们这辈子,就是下辈子吃喝都不用愁了。狗头金,他们听说过,但谁也没见过。但狗头金时常被挂在他们的嘴上,那是他们的一份念想,或说是一个痴梦。

  晚上,大树和小树睡在一个窝棚里。小树比大树小上个五六岁,二十刚出头,正是爱做梦的年龄。小树躺在窝棚里,望着缝隙中漏进来的一缕星光。啧着嘴说:哥,你说咱今年要是挖到狗头金,那以后的日子你说该有多好啊。大树没做狗头金的梦,他正想着华子呢。他离开华子的时候,华子的眼神让他刻骨铭心。他说不清那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反正他一想起她的眼神,人就六神无主。他早就想娶华子了,他一直拖到现在还没娶她,是他一直有一种担心,怕自己有啥闪失。淘金人的命是说不准的。去年,山里发了一次洪水,就有另外一伙淘金人被大水卷走了。前年两个淘金的被一群恶láng疯扯了。除去这些,生个大病小灾的,深山野岭的,叫天不应,唤地不灵,淘金人的命莫测得很。一直没有答应和华子结婚,他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华子。大树已经下好决心了,再拼死拼活地gān上一年,明年就洗手不gān了。这几年华子开豆腐坊,他淘金,俩人也有些积蓄了。他们商量好,到时候就请人造条船,夏天时在江里捕鱼,等封江上冻了,就做豆腐卖,日子总会过得去。小树在做狗头金的梦,大树却觉得狗头金离自己太远了,他不做。他只做和华子在一起的梦。小树见哥不说话,就继续啧着嘴说:哥,咱要是挖到一块狗头金,嘿嘿,你就把华子娶过来,咱们做买卖,做大买卖,像金柜的胡老板那么有钱了,整天吃香喝辣的。大树翻个身,蒙胧中瞅着弟弟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就有些心疼这个弟弟。一家人逃荒来到大金沟镇,就只剩下他哥儿俩。小树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做哥的早就为小树谋划好了,今年一过,就给小树成亲,再盖个房子,也让他做点小买卖。小树是个有心人,他把自己那份分到的金屑换成了银元,又把银元在胡老板那儿换成银票,自己从不乱花一个子儿。不像老蔫和刘旦,把金屑换了银元后,就急三火四地去jì院找相好的去了。那点血汗钱都填了无底dòng。一冬下来,腰空兜瘪,只剩下被掏空的身子。大树怜爱地摸了一把小树冰冷的脸,喃喃道:小树,咱不做那白日梦,早点歇吧,明天就开工了。小树又吧嗒了一下嘴巴,嘀咕几句什么,侧过身睡去了。大树撑起身子,把小树的被角掖了掖,心里狠狠地说:弟呀,咱哥儿俩再拼死拼活gān上这一年吧,明年说啥也不让你再gān这个了。大树躺下了。他模糊着要睡去的瞬间,又想到了华子,心里想:真好啊。然后就沉沉地睡去了。

  3.老huáng

  五个人泥一把、水一把地在残冰尚未化尽的溪水里开工了。

  雪水很凉,刺人的骨头。刚开始是猫着腰在溪水里捞沙,把沙石捞到老福叔面前,最后洗沙这道工序要由老福叔完成。老福叔的活很细,他把沙在水里淘了一遍,又淘了一遍。粗粗细细的沙粒顺着溪水流走了。筛沙的工具是自己做的,用柳条细细密密地编了,水可以慢慢地渗下去,但金屑却不会漏掉。有时老福叔筛了半晌,洗了半天,金屑一片也没有。老福叔就会唉叹一声,捉了袖口,抹一把脸上的汗水,愁苦地瞅一眼当顶的太阳,在心里绝望地冲天空喊:老天爷呀,你开开眼吧,让俺少受些罪吧。喊完了,老福叔就憋了一肚子气,弯着腰,撅着腚,狠狠地用柳条编的簸箕向大树、小树、老蔫和刘旦他们从溪水里淘出的沙堆戳去。四个人淘出的沙已经有半人高了,老福叔都要一簸箕一簸箕地把它们筛完。碰上幸运的时候,簸箕的最底层会留下几粒一闪一亮的东西,那就是金屑了。老福叔眯了眼,用指头小心地把金屑蘸起来,然后解开怀,里面放着烟盒大小的口袋。他一手撑开口袋,仔细地把那粒金沙弹进口袋里,又严严地捂好,重新放到怀里。这时老福叔的心情就会很好,嘴里发出一声:呔——人就仰了脸,望了眼灰蒙蒙的天,心里感恩般地喊了一声:老天爷呀,你是可怜俺啦。想过了,谢过了,老福叔又向沙堆扑去,重复地筛着沙。每一次都怀着美好的希望,至于是否有收获,那要看老天爷的心情了。一个大晌午下来,老蔫的双腿就抽筋了。刚开始他用双手去掰扯不争气的脚趾,脚趾上的筋脉拼着命地往一起缩,老蔫就咒:日你个娘,让你缩,你缩个鸟啊。骂完了,仍无济于事,他又在水里奔波几趟,整个小腿就都缩在了一起。老蔫跌坐在水里,扑腾一阵,忍不住爹一声、娘一声地叫。大树和小树奔过去,拖抱着把老蔫弄上岸。老蔫就水淋淋地瘫在岸边。老蔫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的胡须很密,却看不出一点凶相。相反,让人一看就是个面瓜,一副猥锁相。老福叔抬了脸,不屑地把老蔫瞅了,接着就骂:没用的东西,你的劲头儿呢,怕是都用在女人的肚皮上了吧。老蔫不说话,在岸上的沙地上滚,抽筋的滋味很难受,让人往一堆里缩。这些人都是老福叔带出来的,是打是骂,没人挑理儿。三十大几的老蔫早就来到大金沟了,先是帮人下江打鱼,后来又淘金,挣了一些散碎银两,也都让他喝了,嫖了。一个冬天,他三天两头地往窑子里跑,管不住自己。chūn天还没到,兜里已经是gāngān净净,只能蹲在墙角晒太阳了。老福叔看了老蔫的样子就有气,拎着他的耳朵喊:啥东西,自己裆里的东西都管不住,你还是个人?老蔫一点脾气也没有了,耷拉下脑袋,恨不能把头钻到裤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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