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子女_石钟山【完结】(115)

2019-03-10  作者|标签:石钟山

  有一次,马八一发现住在自己下铺的一个战士给家里写信,其中就有这样一句话:爸爸,这个星期我的名字又上了排里的黑板报了,是排长亲自写上去的……

  马八一这种投机取巧的努力终于化为泡影了。在这次挫折中,他终于明白,想进步,想表现,不来点实的是不行了。

  每天清早,离chuī起chuáng号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战士们就起chuáng了,他们要做好人好事,因为头天晚上马八一没有抱着扫把睡觉,第二天他自然没有扫把,看别人舞着扫把热火朝天地gān着,自己站在一旁,有一种多余人的感觉,但起chuáng还是要起,站在一旁,帮着别人从地上捡起一根草刺,或捡起木块砖头什么的,师部院子并不大,那么多人都做好人好事,地已经被扫得差不多瓜地三尺了,还有多少垃圾可扫呢,那些舞着扫把、热火朝天做好事的人,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实际内容可扫了,但这事一定还要做下去,做得越彻底越好。

  在最近几周的排点名的排务会上,排长总会点上几个人的名字表扬一番,那几个人都是抱着扫把睡觉的,排长王长贵在点着这几个人的名字时,最后总要加上一句:还有一些同志也不错,一起提出表扬。然后用目光把这些人包括马八一都扫了一遍,就算是表扬了。马八一在排长王长贵蜻蜓点水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轻蔑,以及不被重视的感觉。

  马八一又一轮努力就这么失败了,在这期间他也试着抱着扫把睡觉,可是都没有成功,夜晚睡得太死,搂着的扫把在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总是不见了踪影。他每天差不多都能见到杨五月几次,例如他站在哨位上,杨五月在他眼皮底下进进出出,或者站队去战士食堂去吃饭,总能见到杨五月。杨五月在马八一眼里越来越光彩照人,看得马八一心里一抖一抖的。杨五月此时在马八一的眼里,仿佛是镜中月,雾中花,又高高在上,同时又有些模糊不清。这种感受,让马八一既痛苦又甜蜜,总之,这种爱情的滋味很不好受。

  马八一也试图接近过杨五月。在晚上熄灯前,杨五月站在操场的灯下,手捧“毛选”很标准地在学习,马八一在操场上跑步,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杨五月抬起头来,叫一声:是你呀,马八一。杨五月每次见到马八一差不多都这么大呼小叫,让马八一心里一颤一颤的。马八一就心虚地说:五月,还在学呢?

  杨五月就笑一笑,路灯下的杨五月的样子更加迷离朦胧了。马八一站在那里,看着杨五月此时的样子,心在抖,浑身都在抖。杨五月似乎没发现他的抖,很平静地说:八一,我没骗你吧,21师是个好地方。

  当然就是因为杨五月的一句话,马八一来到了21师。也可以说,是杨五月改变了马八一的生活。后来杨五月又说:八一,还习惯吧,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是老兵了,会帮你的。马八一再也不敢回头了,他撩开大步跑去了。他在心里说,五月你等着,我一定要超过你。

  又有一次意外的发现,给马八一的努力带来了转机。警卫排每一班岗都是两个小时,二十四小时轮着排,有一次马八一站夜班岗,他上岗没多久,接马八一下班岗的战士就来了,他是来接马八一岗的。马八一说:你看错时间了吧,我刚接岗。

  战士说:你是新兵,我是老兵,该爱护你,你回去吧。

  马八一听了这话心里暖乎乎的,推辞了几次,马八一就回去睡觉了。周末排务会时,这个战士受到了排长的表扬,被称为是爱护关心新战士的典范。别人被表扬时,马八一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别人在抬高自己的时候,他明显被贬低了。他在这种失败中吸取了教训,也找到了上进的方法。

  在夜晚接岗时,他不仅不再让别人替岗了,还要为别人站岗,他想一个人承包所有人的岗。他站在哨位上,头重脚轻,两眼发酸。他在月光下望见了杨五月那栋女兵宿舍,在那里的某个房间里就住着杨五月。他在心里热热地叫了一声:五月。泪水就滚了出来。

  二

  马八一已经找到了上进的感觉,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他共站满了八个夜班岗,在白天的训练中因睡眠严重不足,晕倒了两次。在排务会上马八一被排长表扬了两次,排长王长贵表扬马八一的神情一点也不隆重,在马八一看来仍有些轻描淡写,这是马八一的遗憾。但排长毕竟表扬他了,这是他欣慰的。不仅是这些,还换来了一次排长亲自找他谈话。

  排长王长贵找马八一谈话是一天的傍晚,时间大约在七点左右,这段时间是自由活动,因为一到八点又要组织政治学习了。太阳西下,师部大院里有一种懒懒的情绪,有三三两两的男兵或者女兵站在树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谈话,也有一些gān部战士手捧“毛选”在苦读。王长贵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和马八一谈了一次话,两人是一边走一边谈的,当时被人们称做散步式谈话。

  王长贵说:马八一你是高gān子女。

  马八一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被人称做高gān子女并不是件什么好事,简直成了落后的代名词。如果马八一不求上进,爱谁谁,混满三年走人,那就另谈了,因为现在的马八一是要求上进的,排长称他为高gān子女,似乎打了他耳光一样难受。马八一就小声地说:排长你别误会,我只是一般军人家庭。

  王长贵不理他的话茬,自故说下去:我知道,你是后门兵。

  马八一的汗就下来了,他红头涨脸的样子,他入伍的时候是有些特殊,他们那批兵,是在他入伍两个月后,才来部队的。

  王长贵还说:你这个样子算是不错了。

  马八一听了排长的话,不知是表扬他还是批评他,他只能gāngān硬硬地叫了一声排长。王长贵又说:你不用进步也可以了。

  马八一这回是真的糊涂了,他一下子站在那里,望着排长的后脑壳。他当时一点也不明白王长贵说这话的真正含意,直到他复员之后,才渐渐地明白。王长贵这些农村兵,费劲巴力地努力奋斗,归根结底是想改变自己的身份,和城里人一样地生活,他们靠自己的牺牲来拉平和城里人的距离。王长贵们虽然提gān了,但他们对生活并没有太高的希望,就是希望以后离开部队过城里人的日子。想在部队有多么大的作为,那是他们不敢想象的,也是办不到的。牺牲自己十年或十几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换取以后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

  王长贵们对待马八一这样出身的士兵心情是很复杂的。从情感上来说,他有些恨马八一这些高gān子弟,因为在王长贵们眼里马八一是不劳动就能有收获的一群。另外,王长贵对马八一们还是有些惧怕的,惧怕的不是马八一,而是马八一的父母。马八一的父母都在军区里当着大官,别说是王长贵,就是师长团长们有些人的命运也操纵在军队首长的手里,不经意的一句话或者一纸命令,就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王长贵们不希望马八一进步,因为那样的话会抢了王长贵们的饭碗,但对马八一的进步他又不能熟视无睹,这就造成了王长贵们复杂的心态。若说阶级的话,两种人代表着两个阶级。排长王长贵是站在农村兵的立场上的,他知道作为一个农民儿子的甘苦。王长贵逢人就说,自己是个孤儿,是叔叔婶婶把他带大的,靠山屯没有家了,部队就是他的家,自己要把青chūn和生命贡献给部队。王长贵态度的坚决,行为的彻底,让听到这话的首长和战士,不能不对王长贵刮目相看。也就是说,王长贵发狠了,所有的困难和险阻都已经不在话下了,王长贵要做生是部队的人,死是部队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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