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辙_石钟山【完结】(54)

2019-03-10  作者|标签:石钟山

  男人们蜂拥着扑向女人时,父亲没有动,他仍坐在原处,他仍在想着琴。他觉得眼前的女人没法和琴相比,他要在沈阳城里找到琴。从见到琴那一刻起,父亲已做出非琴不娶的决定了。当男人们各自搂定女人,女人们同时也被搂定时,父亲发现在对面的角落里仍坐着一位姑娘。她谁也不看,垂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正因为这位姑娘的独特,她吸引了父亲。父亲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这一眼让父亲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眼前的姑娘分明是琴无疑!他揉了一次自己的眼睛,又狠掐了一次自己的大腿,才相信眼前不是梦,机会再一次光临了父亲。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琴走去。他站在琴的面前,一时口gān舌燥,他不知说什么是好。琴发现了眼前站着的人,她抬了一次头,发现了眼前的父亲,她很快地认出了父亲,那天进城时,她曾认真地看过父亲。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本能地站了起来,紧张惶惑地望着父亲。父亲觉得眼前这一切是天赐良机,他不能再失去琴了。他一把捉住琴的小手,琴的小手在他的粗糙大手中挣扎了一下。琴说:啊,不!声音以及周围的男人、女人统统的都不存在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琴。他捉住琴的一只小手后,另一只手很快地把琴的腰搂住了。他和那些大龄军官一样,笨拙但有力地把眼前的女人搂住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连父亲也不记得了,直到琴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叫,他才醒悟过来,原来他踩了琴的脚。早在这之前,不少女人都惊叫过了。他们这些大龄军官,今天一律穿了皮鞋,这是他们的战利品。坚硬的皮鞋不时地踩在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娇小柔软的小脚上,她们此起彼伏地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叫:眼前的场面似乎不是在联欢,而是变成了屠宰厂。

  缓过神来的父亲,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神迷离朦胧,琴在他的怀里变得实实在在。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会搂着琴在梦样的情境中度着这美好的时光。这是天赐的机会,他要把握住这样的机会。清醒后的父亲,用发抖的声音问:

  你叫啥?

  ……琴不答,低着头,提防着父亲的双脚。

  家在哪旮旯住?

  你今年多大了?

  琴无言相对。但这并没有影响父亲的积极性,琴回不回答这都无所谓,反正他此刻已紧紧地把琴搂定了。自己搂定的女人,难道还会跑了?

  琴不说,父亲仍说:

  我叫石光荣,三十二师的师长。

  父亲望着怀里的琴。琴的头一直低垂着,她的身子一直很别扭地在父亲的面前斜侧着,力量不是投向父亲的怀中,而是自始至终一直向外挣扎着。这让父亲很不舒服,也很累,他的手臂一直在和琴的身子较着劲。但父亲不计较这些,琴越向外用劲,他越感到琴的身体的实实在在。他觉得有义务把自己向琴介绍得更详细些,便又说:

  我老家在靠山屯,爹娘都冻死在老林子里了。

  父亲说到这里,琴抬了一次头,很快地望了父亲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父亲闻见了从琴头发里散发出的桂花油味,这气味让父亲心里甜滋滋的。

  父亲还说:我受了十八次伤。

  父亲说完这话,感到琴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父亲没有多想,琴的一言不发让他有些着急,于是他又说:我都三十六岁了!

  说完之后,琴仍没有什么反应,她的头更低了,身体仍向外撑着,头垂在父亲胸前,那样子似在和父亲顶架。

  父亲说:我都三十六了!这些年一直打仗,打完小日本,又打老蒋!

  父亲还说:现在不打仗了,我都三十六了!

  ……

  那天晚上,成双的男女,撕撕扯扯地半推半就地在留声机的伴奏下联欢了两个多小时。在这两个多小时中,他们不时地相互踩在对方的脚上,留下了一片女人的叫声。从一开始,他们把女人搂定,再也没有放开过一会儿,他们就那么艰难地、很累地不时地迈动着自己的双腿,仿佛是在行军。最后他们个个都大汗淋漓,胳膊发麻,腿发酸。在深夜到来之前,终于结束了累人的联欢。

  父亲这时显得很有心计,在政治部首长宣布今天的联欢到此结束时,他已经没有理由再搂着琴不放了。他一放开琴,琴便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很快从父亲的身边逃脱了。父亲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那时父亲已经想好了,琴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她的行踪搞清楚。令父亲大感意外的是,琴并没有离开军区大院,三转两转走进了一幢楼里便消失了。父亲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跟踪下去了。

  父亲很快就弄清楚了,那幢楼是军区文工团的驻地,而琴就是军区的一名文工团员。父亲真是心花怒放了。他觉得日后娶琴那是板上钉钉一样的容易。父亲万没料到,求爱之路是那么的艰辛和坎坷。

  那天晚上联欢会之后,父亲已经死心塌地地爱上了琴。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只要一有时间,便直奔文工团那幢楼而去。他去文工团时,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警卫员小伍子。小伍子二十岁不到,显得很机灵,已经随父亲出生人死好几个年头了。

  父亲来到文工团后,他总是很容易地见到琴。那时琴有许多演出任务。共和国刚成立不久,古老的沈阳城内百废待兴,各种团体、机关如雨后chūn笋纷纷诞生,于是就有许多要庆祝的事。庆祝时自然少不了演出,文工团员的琴在白天的时候,就要不断地排练新节目。父亲见到琴时,大都是在琴排练的时间里。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琴似乎已经不认识父亲了。父亲每次出现在文工团的训练场里,琴连眼皮都不抬,仿佛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父亲对这些并不计较,他站在那里,很痴情很专心地看着琴在唱歌或跳舞。警卫员小伍子已经看出父亲和琴之间的一些苗头了,他殷勤地为父亲搬来一把椅子,他希望父亲能更舒服地看琴。他的愿望没能得到父亲的理解,父亲不坐椅子,而是抬起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摇晃着马鞭。父亲进城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骑马。

  琴不理父亲那一套,仍专注地唱歌或者跳舞。琴的歌声异常悦耳动听,琴排练时的歌声,是父亲一生中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琴跳舞时,在父亲的眼前展示出了美好的身段,女人的曲线bào露无遗。土包子似的父亲,以前哪见过这些?他痴了,他呆了,他走火人魔了。他恨不能马上张灯结彩把琴娶过来。

  中午开饭的时间到了,排练暂时停了下来。琴和那些文工团员收拾道具,准备吃饭了。父亲觉得时机到了,他转过身冲身后的小伍子说:去,把那丫头请到咱们师去吃饭!

  聪明的小伍子早就知道那丫头指的是谁了。得令之后,很快来到琴的面前。小伍子冲琴说:哎,我们师长要请你去吃饭!

  琴喽了眼小伍子,理都没理,背过身去把自己的辫子散开,让一头浓黑的秀发披散下来。小伍子又凑上去说:哎,说你哪!听见没有?我们师长说了,中午他要请你吃饭!

  琴仍是不理,她在快速地重新把辫子梳起来,冲几个女伴说:等等我,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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