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辙_石钟山【完结】(38)

2019-03-10  作者|标签:石钟山

  “叔,我正为这难受哩。”梗子也带了哭腔。

  “难受你还为啥开除狗子,你不知狗子是俺的儿。”老赖就有了火气。

  “叔,您不知哩,厂子没个制度哪行。”

  “球……”

  “叔,我知道您对我有恩,我没忘,日后您老对我有啥要求,我梗子不知恩图报,不是个人。”

  老赖吐了口痰,仍瓮着声说:“俺没啥要求,日后要饭也不到你门下,只求你让狗子明天来上班。”老赖说完站起身,欲走。

  “叔,啥都行,违反制度的事可不行哩。”

  老赖就站住了,黑暗中恨恨地瞅着梗子。他千没料到,万没料到,梗子会和他说这话。

  “叔,别的啥都行,就这不行。我说话要算数哩。”

  老赖这回不抖了,他不认识似地看了梗子一眼,又看了梗子一眼。

  “叔,日后我会帮狗子的,可让他上班不行。”

  老赖不想再说什么了,他在心里说:“梗子,你就瞧着吧。”老赖甩着袖子走了。

  梗子叫:“叔,叔……”

  老赖听见梗子嘤嘤地哭了。

  老赖说:“嗬,嗬——”

  老赖还说:“奶奶的,恩将仇报哇——”

  老赖一直走进了黑暗。

  老赖一直走回家门,他没有进屋,而是一直走到自家的仓房里,那里面堆满了农药和美国尿素,农药和尿素的气味让他喘不上气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啥要来到这里,他蹲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在这期间,老赖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四

  梗子刚建厂那会儿,村民们都炸了窝,最先找到他的是老奎。

  老奎说:“梗子要办厂哩。”

  老赖说:“俺知道。”

  老奎说:“梗子要招人哩。”

  老赖说:“梗子他长不了。”

  老奎说:“梗子说一月每人能挣几百哩。”

  老赖说:“球——”

  老奎就走了。

  接下来,来的是于老二。

  于老二走了,还有王老三。

  总之,那些日子,村人走马灯似的轮流都到老赖家的炕上坐一坐,这么多年了,不管大事小情,都是老赖拿主张,没有老赖的主张,他们的心里就不安稳哩。

  后来,他们还是走进了梗子的造纸厂。起初,众村人觉得做了件对不住村长老赖的事,见了老赖,总是要远远地躲了,来不及躲的,便怯怯地打着招呼道:“村长,吃饭哩?”

  再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躲着他了,而是在他面前走得理直气壮,想叫就叫他一声,不想叫的把头脸扭了。他们一个月在梗子那里能拿上几百元哩,这是他们以前做梦也没有敢想过的。村人这么多年一直都听老赖的,一年到头也剩不下个啥,是梗子让他们活得挺直了腰杆。

  众人不理他也没啥,连老奎也对他不冷不热了,是他介绍老奎入的党,曾几何时,他曾想过让老奎接自己的班。

  那一日,他碰到老奎就说:“老奎,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党员哩。”

  老奎的回答差点气得他背过气去,老奎说:“村长,俺党员也要过日月哩。”

  变了,变了,都他娘的变了。

  要是没有梗子,日月咋会变成这个样。一想起梗子,老赖的心里似被刀子戳了一下。

  当初,梗子开工之日,烟囱里冒出的浓烟让他很不舒服,接着,又排出了很多污水,那水又臭又huáng,臭了半个村子。

  老赖找到了乡长,老赖冲乡长说:“臭了,都臭了,这地还咋个种。”

  老赖还说:“种地是农民的根本哩。”

  后来,乡长带着几个戴硬壳帽子的人到村上来了一趟,他们取走了一些水,又取走了一些土,村长老赖一直跟随着众人,乡长走后,老赖一直期待着消息,可一直没有结果。

  老赖又找了一次乡长。

  乡长说:“农民办工厂,政策上是允许的,要扶持哩。”

  乡长的话,让老赖浑身发冷了几天。

  老赖彻底绝望了。此时,他蹲在仓房里一遍遍地咒:“日——”

  不知过了多久,老赖摸出一瓶农药,他把药揣在怀里,一直向村西走去。老赖梦游似的又站在了碾台上,他的腰杆一点点地挺拔了起来。昔日的场面又一次在他眼前复活了。

  老赖说:“城里要招工了,明天在俺家报名。”

  老赖又说:“乡里来了尿素,老奎明天跟俺去领。”

  老赖还说:“接兵的来哩,谁家娃儿要去当兵,先跟俺打个招呼。”

  老赖又说:“……”

  那是多么开心风光的日月呀,一村老少孩娃黑黑压压在他眼前站成了一片,他们仰望着碾台上的他,那时,村里的一切他是说一不二的。从大跃进他当上村长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大半辈子了,村人一直是这样。

  变了,眼下一切都变了,狗日的梗子。

  老赖在黑暗中流下了两行冰凉的泪水,泪水使他清醒了,他向村西的鱼塘摸去,鱼塘和梗子的造纸厂相邻着,chūn天时,全村老少集资办起的鱼塘,是老赖亲自跑了几百里购回的鱼苗,老赖蹲在地边,摸出了怀里的农药,老赖在心里说:“鱼呀,对不住哩——”

  老赖哭了,他听着鱼苗先是在塘里游动的声音,后来游动声就消失了。

  老赖撕心裂肺地在心里疯喊一声:“鱼呀——”

  五

  第二日,村人们发现三百多尾鱼苗漂浮在鱼塘中央。

  老赖站在碾台上,望着一脸困惑的村人。

  老赖说:“兔子尾巴长不了了。”

  老赖又说:“今天死鱼,明天死庄稼,你们就会饿死的。”

  老赖还说:“……”

  又一日,先是村人养的一群jī死了,后来又死了一群鸭。

  老赖站在碾台上,挺直腰杆说:“日——兔子尾巴长不了了。”

  老赖又说:“没了庄稼,早晚都得饿死你们。”

  接下来,有人吃了井里的水中毒了,先是一个,后是两个,很多人都中毒了。

  老赖风风火火地跑了一趟乡上。

  很快,小村里来了很多人,穿各式制服,戴各式大壳帽的人都来了。

  他们先是找了许多村人问这问那的,后来取了水,不仅取了鱼塘里的水,还取了井里的水,这次比上次取得多。

  老赖就拉着一个戴壳帽人的衣角说:“把那个破厂封了吧,封了就啥事也没有哩——”

  壳帽摸头答:“要有证据哩。”

  老赖就有些不满道:“啥,这还不是证据,办厂办得都要死人哩。”

  来人走了。

  村人一片惶惑,这次不用老赖说,村人都聚在了碾台旁,他们又一次仰望着村长老赖,老赖站在碾台上,感到空前绝后地惬意。

  他说:“日——俺说哩,兔子尾巴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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