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刺_瑛子【完结】(89)

2019-03-10  作者|标签: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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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月出事的这一年,三位老人相继过世。

  先是许运东的母亲吴玉卿出事。她不肯相信儿子“自杀”这一论断,拖着老伴不停地上访,找人写厚厚的告状信和各类申诉书,一共写了一二十万字。

  先到省里,又到北京。日复一日在外奔波。当初卖掉儿子那套房子得的钱,全都用在了上访路上。听人说,一路上老两口吃大葱,啃煎饼,住地下室。后来省里有关部门终于关注了,要求市内办案机关重审此案。市内警方换了两个有经验的刑警,调查了所有材料。但当初的案发现场已毁,确实找不到huáng婉萍谋害亲夫的证据,于是此案就成了无头案。吴玉卿一次次跑公安局,办案警察好心劝导老人家,案子还在办理中,暂时还没有结果,不如您先回老家,等有了结果我们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吴玉卿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执意要留在青岛等消息。为节省开销,她和老伴租住在李沧的一个居民区,弄了个小吃摊,靠卖测牛肚维持生活。最后一次出摊回家,是凌晨两点,老两口推着小车往回走时,路过一个十字路口,一辆卡车刚好经过,司机因为跑长途疲劳驾驶,没发现吴玉卿老夫妇和他们推的小车,一头撞了上去。小车撞翻了,吴玉卿一把推开老伴。老伴受了轻伤,吴玉卿当场殒命。办完理赔手续后,许运东的爹终于停止上访,抱着老伴的遗像,一个人回老家了。

  那时候,紫月在广州、北京、上海等三地的医院先后住了五六个月。能用到的医疗手段都用了,就是不见起色。在张巧燕的qiáng烈要求下,汤煜峰只好同意紫月出院。出院时,汤煜峰提出接紫月到度假村,这里条件好,对病人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张巧燕不假思索一口拒绝了。汤煜峰不死心,建议张巧燕先去考察,然后母女俩一块住过去。张巧燕死活不同意。张巧燕的意思是,这半年已经给小汤添了天大的麻烦,于情于理都不能继续折腾他了。另外还有一个因素,在张巧燕眼里,小汤本身就是一位病人,平常要靠药物维持健康,又是习惯了别人伺候的纨绔子弟,病人离开医院jiāo到他手里,就算他有这个照料的心,也未必有那个照料的能力。还有,租房条件是不好,可自己花钱租下的,住起来理直气壮,不需看任何人脸色。qiáng烈的自尊心,使她不愿带着没有知觉的女儿,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小汤是个大善人,可他家不是他一个人,还有父母爷奶呢。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让人怎么看?

  张巧燕态度坚决地将女儿接回出租屋。汤煜峰见老太太倔qiáng,拗不过,主动请了一位小时工,每天到出租屋去帮忙。虽然不会让张巧燕出一分钱的护理费,可没几天,张巧燕仍然将小时工给辞了。汤煜峰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是不愿欠他这份情?自卑作祟?还是觉得即使别人花钱,也是不必要的làng费?反正张巧燕没和汤煜峰进行任何沟通,自作主张将人给辞了,只是通知了一下小汤,说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叫他以后不要再操这个心了。这让汤煜峰不知所措。从这以后,张巧燕就彻底被女儿拴在了病chuáng前。为了保证女儿每天晒到阳光,她每天上午必须要做的事,就是将个头比她高出一头的女儿抱到轮椅上,通过电梯推到楼下去。有一次汤煜峰过来探望,正赶上张巧燕吃力地往轮椅上抱女儿,累得差点摔倒。这是何苦?汤煜峰当即要求接紫月到他那边住。可张巧燕苦笑着说:“她是你什么人啊?接到你那儿这不合适啊。”张巧燕每天给女儿喂食喂水,擦屎擦尿,按摩,一天到晚不停地跟女儿说话,一闩心思全部放到女儿身上。她自己的生活已经减缩到最简单,吃最便宜的菜,用几块钱的护肤品,出门坐最便宜的大巴,连两块钱的空调车都不舍得坐。

  这种情况坚持了三个月。有一天,汤煜峰往张巧燕家打电话,打了几次没人接。他心想,老太太出门买菜不能这么长时间吧?于是就匆匆赶了过来。进了门,他发现张巧燕趴在紫月的病chuáng前,身体己僵硬,已经没了呼吸。身旁的地板上,有一堆呕吐物。送到医院,经检查,医生告诉汤煜峰,死者脑子里有很多溢血,不少已结成血块。死亡原因是积劳成疾,突发脑溢血没能得到及时救治。

  汤煜峰最后看到的张巧燕,已是一头全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刀刻一样,表情是心有不甘的。那一刻,汤煜峰想号啕大哭。但他最终未能哭出来。眼泪仿佛在心里结了块。胸口像被塞了东西,堵得满满的。在张巧燕的chuáng头柜里,汤煜峰看到了自己留给老太太的银行卡。从网上银行查看,卡里的钱竟一分未动。送走老太太,汤煜峰将紫月接到度假村。汤家人无不唏嘘。汤奶奶止不住一遍遍落泪,叮嘱孙子千万要善待她。因为紫月在这个世界上,成了真正的孤儿。

  张巧燕过世不久,赵斯文的父亲赵洪波也病故了。

  在郑绪芳和赵雯丽看来,老头子的病似乎是一夜之间袭来的。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他一直采用种种手段,向她们进行了成功的隐瞒而已。

  最开始,他感觉胸部胀、闷,隐隐作痛,而且部位不确定。赵洪波没把身体的不适当回事,去医院检查的想法都没有。那一阵因为紫月被抓进看守所,儿子的冷酷让老两口失望至极,他与老伴以及女儿同时宣布与儿子决裂。当时女儿的情绪倒没受什么明显影响,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上班去上班。老两口则像害了一场病,元气大伤,郁闷很久缓不过来。

  当出现刺激性咳嗽,甚至频繁咳出血来,身体时而发低烧,时而发高烧,胸内疼痛不断加剧时,赵洪波感觉到,身体这架机器,可能出问题了。

  他没有急也没有慌,悄悄去医院检查。片子拍出来,情况已经很可怕。坚硬的肿块差不多已将支气管堵住,肺部出现炎症,毛细血管都破裂了……医生提出,立即住院手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下午从医院出来,赵洪波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手里捏着化验单,嘿嘿地苦笑。进医院前,他已经有明显的不好的预感。当这种预感被确认后,他很奇怪自己怎么一点紧张和恐惧都没有,反倒一下子释然了。不堪设想的后杲是什么?不就是个死吗?在世上混了将近六十年了,他承认自己脾气不好,可没gān过亏心事。几十年前住平房时,在院里栽过一棵树,夏天挡了邻居窗口的阳光,不等那棵树过完夏天,他就抡起斧头将树砍了。损人利己的事他没gān过,利人损己的事倒gān过不少。年轻时工作出差,坐火车买了下铺票,上铺是位年纪大些的老人,他二话不说将自己的下铺换给人家。唉,老天爷长眼睛了吗?癌症长给缺德人倒也罢了,长到赵洪波身上,那是有失公平啊。

  不对。抱怨老天爷完全是没有道理的。赵洪波虽没gān坏良心的事,可赵洪波的儿子呢?儿子gān的事,老子都看不过去眼,气得要断绝关系,可见儿子这事做得有多么缺德。儿子怎么长成这样子?连老子都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不要紧,赵洪波明白一个老理儿:子不教,父之过。儿子伤天害理,老天爷惩罚到老子身上,这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不能骂老天不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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