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天下:张宏杰解读中国帝王_张宏杰【完结】(29)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宏杰

  后来做过溥仪老师的庄士敦谈到对溥仪受到的教育时说:“我认为,如果必要的话,任何东西都可以牺牲,而不应让他的身心健康受到伤害。假如继续把他作为一个在本质上与一般人根本不同的人来对待,那么,他作为一个人,几乎肯定将会是失败的,而且也很难相信,他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君主。”

  他针对后来的皇帝溥仪说的话,在光绪身上都一一可见。这场战争与后来那场著名的改革之所以失败,与皇帝性格中的这种缺陷很难说毫无关系。

  十一

  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太后还不以为意。据徐彻《慈禧大传》记载,她每天游湖照相,养西洋狗,读《红楼梦》,甚至自制化妆品,把退休生活安排得十分充实。然而她做梦也没有料到,当她把眼光又一次投到政治上来的时候,战火已经燎掉了辽东半岛,接下来就要点燃整个大清地图:到1895年初,辽东全部失守,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日军海陆两路,随时有能力直指北京。

  太后再也坐不住了。她悄悄伸出手,暗地里调整了战船的航向。在光绪帝手忙脚乱地指挥战争之际,慈禧却开始秘密召见大臣,谋划讲和。她已经看出,和前两次鸦片战争一样,这场战争,清朝毫无取胜希望。

  是战还是和,朝廷上下相持不下。那些经历过两次鸦片战争的老臣认为,这次战争不过是前几次战争的重演,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屈服,那么当然越早议和越有利。然而那些年轻的主战派官员坚决不同意。他们认为,以中国之大,如果血战到底,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他们提出,迁都西安,以举国之力和日本周旋。

  在两难选择中,皇帝陷入了痛苦的深渊,经受着地狱般的折磨。有生以来,皇帝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大的压力,从意志、品质上来说,他难以适应这样一场意想不到的规模的战争。继续这样一场战争需要的是超人的意志力,而结束这场战争更是需要超乎寻常的现实感和判断力。这些,皇帝都没有。

  皇帝选择了逃避。他把所有的兵书战策都扔到一边,前线的战报也任由它堆积如山。他不再废寝忘食了,不再聚jīng会神了,不再连续不断地召见、会议、指示了。皇帝躲在后宫,长时间地翻阅诗词、戏本,或者躺在chuáng上昏睡。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想,他恨不得一觉不再醒来。

  当皇帝再次被战报催迫着出现在大臣面前的时候,人们发现,皇帝已经由一个坚定的主战派变成了急切的主和派,甚至比太后还要急切。对日议和中,最关键的问题是同不同意割地。老谋深算的李鸿章声称,他坚决反对割地,“割地不可行,议不成则归耳”。如果日本人必须割地,“鸿虽死不能画诺”。连积极策划议和的太后也反对割地。当听到皇帝说朝臣有割地之议时,太后大怒,愤然说:“任汝为之,毋以启予也。”

  然而,皇帝很快力排众议,下定了同意割地的决心。他面召李鸿章,痛快地授予割地之权。皇帝说,如果不割地,那么“都城之危即在指顾,以今日情势而论,宗社为重,边徼为轻”。

  然而,日本提出的条件之巨,还是大大出乎举朝上下的心理预期——割地不但要割辽南,还要割台湾全岛,并且军费达3亿元。李鸿章一阅之下,立刻愕然,他急电北京:“日本所要军费过高,并且辽南为满洲腹地,无论如何不能割让。这两条中国万不能从,和约不成,唯有苦战到底。”

  几乎全体朝臣都同意李鸿章的意见。太后甚至说:“两地皆不可弃,即使撤使再战,亦不恤也。”

  据刘功成《李鸿章与甲午战争》,只有“光绪之意,颇在速成”。皇帝现在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快快结束战争。只要能结束战争,什么条件他都打算答应。他被战争弄得太苦恼了。不久之后,皇帝在和议上签了字,结束了这场大清国有史以来最屈rǔ的战争。

  十二

  通过这场战争,我们可以发现,以光绪的意志品质来论,他不适合承担治理国家的重任。

  那些经常接触皇帝的大臣发现,亲政以来,皇帝的表现一直是两极式的:一段时间内非常振作,诸事用心,jīng力十足;另一段时间又无jīng打采,意志消沉。现存故宫中国历史档案馆的光绪朝奏折中有一个引人注目的情况:出现在奏折之上的皇帝朱批,一段时间内字体异常宏大、端正、有力、神采飞扬,比如皇帝亲政的头几个月、甲午战争开始阶段以及后来的“戊戌变法”之中;而另一段时间则细小、倾斜、无力,经常带着虚白,看上去软弱松懈,比如甲午战争后期。特别明显的是,后一种字体只有前一种字体的四分之一大。如果不事先说明,任何人也不会相信这两种字体出自同一人之手。在清朝皇帝之中,这种情况是绝无仅有的。这说明皇帝的情绪经常处于从天堂到地狱般的大起大落之中。

  国势衰微的大清帝国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坚qiáng的领导者,就像一艘bào风雨中的大船迫切需要一个好船长。然而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在大清帝国的上升期,上帝简直像挥霍一样,把顶级jīng英一个接一个地投入到爱新觉罗家族的谱系中。从努尔哈赤到乾隆,六位皇帝都保持了非常出色的意志水平。然而,从乾隆中期以后,天下承平已久,皇族的汉化程度加深,锦衣玉食终日,爱新觉罗家族成员骨骼中的钙质不可避免地开始流失。皇帝的身体素质不断降低,武功骑she水平一个比一个差,jīng神和意志一个比一个软弱,甚至连生育能力也急骤下降。到了晚清,皇族已经退化到了手无缚jī之力的寄生物水平。

  溥杰回忆自己的王府生活时说:“四岁断rǔ,一直到十七岁,每天早晨一醒来,老妈子给穿衣服,自己一动不动,连洗脚剪指甲自己也不gān,倘若自己拿起剪刀,老妈子便大呼小叫,怕我剪了肉。平时老妈子带着,不许跑,不许爬高,不许出大门,不给吃鱼怕卡嗓子,不给……”(溥仪《我的前半生》)

  到了光绪皇帝这一代,他身体里爱新觉罗氏的血液已经淡到似有若无了。深宫中长大的他对社会的复杂、人情的冷暖、生存的艰难一无所知。在锦衣玉食和万人呵护中长大的光绪,从小没有经历过任何艰苦,也没有经历过大事的磨炼,这使得他的意志素质不但远逊于他的列祖列宗,甚至不及中人。

  然而,按照传统的政治设计,中国的帝王必须是由超人的意志力和道德感组合起来的完美的人。因为那架庞大无比的政治机器完全要靠他只手去操纵控制,全国人民的安危幸福系于他一身。因此,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皇帝的要求至高至险。毕沅《续资治通鉴》中载,宋高宗绍兴七年(1137年)十月的一天,赵构与大臣赵鼎聊天。皇帝介绍自己每天的生活安排时说:“我居住大内,每天都有日课。退了早朝后,就阅读奏章;午饭后,读《chūn秋》、《史记》;晚饭后,读内外奏章,夜读《尚书》,一直到二鼓。”皇帝主动伸过屁股,赵鼎当然赶紧拍马:“如今寒门素士都做不到整天读书。陛下圣学如此,诚非异代帝王所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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