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教父_王山【完结】(3)

2019-03-10  作者|标签:王山

  是的,他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本来也就没什么奢望,也没指望着上北大、清华,能考上个专科学校也就烧高香了。所以他七个志愿填报的都是一所学校,一所培养泥瓦匠的专科学校。结果呢,还是落了榜,而比牛都笨的李国栋竟被录取了。

  他当然不能和李国栋比。人家上几辈子都是扛大个儿(指在码头、车站上用体力搬运重东西)的,自己却不明不白地摊上了个胡子出身的东北军官的父亲。东北光复那年,那杂种瘫在chuáng上了,才娶了他妈,chūn生却是两年以后出生的。一九五〇年chūn天瘫子死了,妈才和伺候瘫子的马弁正式结了婚。六个月以后出生的妹妹名正言顺地是工人阶级的后代,chūn生却一直是胡子的逆种。

  他忘不了那年chūn天的事。他因为一点小事和街坊的孩子打了架,过后,妈带着他去登门道歉。话都说得好听着呢:

  “我们这孩子不懂事,回去就让我臭揍了一顿。chūn生,还不快向你二哥认个错!”

  “那有什么呀?都是孩子,今天恼明天好的。您可千万不能打孩子,老街坊了,谁跟谁呀?chūn生,以后还来玩啊!”

  话是甜的,心却是黑的。人还没走出院门,骂声就从屋里追了出来:“你就这么不长眼,你能打得过人家?他爸爸就是胡子、土匪!”

  渐渐地,学校的同学、街道上的伙伴,都知道了他的土匪血统,开始躲着他。而他,慢慢地也就真的以为自己的血管里奔流着某种野性的血液了。他很少讲话,独来独往,却发狠地学习,玩命地打架。人们开始怕他,越怕,他越打。

  一次,从德胜门外来了四条汉子,说是仰慕已久,想要领教。

  四条汉子像四条láng,从前后左右不断地猛扑上来,凶狠地踢打着,轮番扇他的耳光。

  他没有还手,只是用流血的眼睛死死盯视着对方的眼,被打倒、踢翻无数次,脸被扇肿了,可是眼睛仍死盯着对方,丝毫没有退让。

  这双眼睛把四条láng吓慌了。

  “我算看明白了,今天要是不把这小子废了,咱们哥儿几个早晚得遭了他的手!”最后,一条汉子迅速地拔出刀子,照准他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他还是站着不动,用眼睛死死地咬住对方。血从刀口汩汩地流出来,整条裤腿都是湿淋淋的。

  汉子们张皇失措了。“兄弟,你要是真有种,现在就给我一刀,别等到以后给我来yīn的。”持刀的汉子把刀扔在地上,绝望地说。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

  chūn生捡起了刀,眼睛仍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手却毫不迟疑地把刀捅进了汉子的小肚子……

  三天以后,另一条láng正在人定湖公园与人对弈。他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条láng的面前,站住。láng一抬头,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连声告饶:“大哥,兄弟我做错了,您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抬抬手,放兄弟过去……”

  chūn生没有放过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他脸上一刀。

  第三条láng、第四条láng,都没有被放过。

  再以后,“土匪”的声名传遍了北城的许多街道和学校。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是这一地区威名赫赫的“大哥”了。

  但是,土匪真正确立自己在北城的地位,还是在今年chūn节的厂甸庙会上。

  厂甸位于和平门外,是南城区的地界儿,也是北京解放以后全城唯一保留的chūn节庙会场所。所以,玩儿主们之间不管有多大的仇隙,在厂甸相遇,也绝不准动粗,这也成了规矩。

  南北城的老大们虽然水火不相容,但在庙会上见了面,也都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甚至互相抱拳一揖,算是道个吉祥。至于以后再相见,大家拔刀相向,你死我活,也全与此无涉。

  一九六五年的chūn节是个太平年。百姓们吃穿稍微宽裕了一点儿,玩儿主们的腰里也就跟着鼓了起来。年初三,各路玩儿主齐聚厂甸,散心、摆阔。有主儿的圈子自然是跟着主儿去;没主儿的,也要三五搭帮地去,比时髦,找主儿。

  大燕和小燕是北城两枝花,眼下都没有人挂着。

  大燕原来是有主儿的,没到十六岁就和“地安门三只虎”中的老大生过一个小妞。后来,大虎被判了刑,发到新疆去了。弟兄们都挺仗义的,bī着大燕给大虎守节,谁也不敢再去勾搭她。生过孩子以后,大燕倒是更风骚、更迷人了。

  小燕千真万确是个没让老爷们碰过一指头的雏儿。小丫头长得水灵,大燕领着她刚一出道儿,就被好几个有头有脸的玩儿主瞄上了。不过,有手疾眼快的先下了手,撺掇着土匪收了她。

  土匪于女色上本没有什么瘾头,他怕羞。可是既然名气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如果连女人都不敢沾手,被圈子吓着了,也显得太跌份子,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算是要了她。要是要了,可土匪从没有碰过她,连面儿都很少照。但小燕却算是土匪的人了,在北城,就再也没人敢招惹她了。小燕的心里觉得挺屈的,名分上不错,但没见着实的。

  两枝花在厂甸街上一露面,就招来不少人的注目。平头百姓瞧着她们挺惹眼的,瞄两眼也就过去了,而玩儿主们一眼就能认出她们是道中的朋友。这还不全在穿着打扮上,还有那两只眼,轻佻、放làng和永远抹不掉的那股野气。

  “姐们儿,怎么放单了?我们哥儿几个也都孤着呢,一块儿玩玩去吧,怎么样?”一个流气十足的小个子迎面拦住了大燕,挤眉弄眼地调笑。在他背后,雄赳赳地戳着四五条汉子,一看就知道这些主儿是南城的头面人物。

  “有什么玩的呀?我们姐妹还得去买东西呢!”大燕撒着娇,头忸怩地垂在胸前,眼睛却往上翻,偷偷地瞄着那几条汉子。

  汉子们的头儿,一个挺俊气的小伙子见已经搭上了话,就走过去。他伸手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厚叠票子,说:“玩什么不行呀?走吧!走。”说着,他把票子掖进大燕的衣兜里,拥着她往前走。

  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小燕的脸。

  还没走出去几步,他就被虎视眈眈的地安门两只虎拦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呀,白脸儿?这姐们儿可是有主儿的!”二虎的话软中带硬。

  白脸儿双手一抱拳:“是二哥呀,给您拜个晚年了。兄弟我是不知者不为罪,人是你的,你带走,我绝不qiáng求。不过,二哥总不能搂着一个,挎着一个呀!”他把大燕搡给二虎,指着小燕,yīn沉着脸说:“这个丫头,我今天认下了,是我的gān妹妹。我带走她,谁也管不着!”

  他手下的弟兄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把小燕护在中间。

  “带走她,我管不着。不过,我可得告诉你一声儿,这朵花也是有主儿的。这主儿,可不是好惹的!”说完,二虎抱抱拳,道声“幸会”,带着大燕走了。

  中午,白脸儿带着小燕和几个弟兄在前门“老正兴”吃完饭,刚拐进胡同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小燕吓得浑身直抖,赶紧挣脱开白脸的搂抱。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3/58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