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因缘_张恨水【完结】(71)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恨水

  然而何丽娜却处在家树的反面。这时,她一个人在头等车包房里落了一阵眼泪,车子过了杨村,自己忽然不哭了。向茶房要了一把手巾擦擦脸,掏出身上的粉匣,重新AE?了一AE薥粉,便到饭车上来,要了一起啤酒,AE?窗看景,自斟自饮。这饭车上除了几个外国人而外,中国人却只有一个穿军服的中年军官。那军官正坐在何丽娜的对面,先一见,他好象吃了一惊;后来坐得久了,他才镇定了。何丽娜见他穿huáng呢制服,系了武装带,军帽放在桌上,金边帽箍huáng灿灿的,分明是个高级军官。这里打量他时,他倒AE?了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何丽娜微笑了一笑,等他AE?过头来,却站起身和他点了点头。那军官真出于意外,先是愣住了,然后才补着点了一点头。何丽娜笑道:“阁下不是沈旅长吗?我姓何,有一次在西便门外看赛马,家父介绍过一次。”那军官才笑着"呵"了一声道:对了,我说怪面善呢。

  我就是沈国英。令尊何署长没曾到天津来?”何丽娜和他谈AE?世jiāo了,索性就自己走过来,和沈国英在一张桌上,对面坐下,笑道:“沈旅长!刚才我看见你忽然遇到我,有一点惊讶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象个熟人?”沈国英被她说破了,笑道:“是的。但是我也说不起来在哪里会过何小姐的?”何丽娜笑道:“你这个熟人,我也知道,是不是刘德柱将军的夫人?我是听到好些人说,我们有些相象呢。沈旅长不是和刘将军感情很好吗?”沈国英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会,笑道:“那也无所谓。不过他的夫人,我在酒席上曾会过一次面。刘德柱还要给我们攀本家,不料过两天就出了西山那一件事。我又有军事在身,不常在京,那位新夫人,现在可不知道怎样了,何小姐认识吗?”何丽娜道:“不认识。我倒很想见见她,我们究竟是怎样一个象法,沈旅长能给我们介绍吗?”沈国英又沉吟了一下,笑道:

  “看机会吧。”何丽娜这算找着一个旅行的伴侣了,便和沈国英滔滔不绝,谈到了北京。下车之时,约了再会。

  何丽娜回到家,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陶太太,约了晚上在北京饭店跳舞场上会。陶太太说:"你不是到天津去了吗?而且你也许久不跳舞了,今天何以这样的大高兴而特高兴?”

  何丽娜笑而不言,只说见面再谈。

  到了这晚十点钟,陶太太和伯和一路到北京饭店来,只见何丽娜新烫着头发,脸上搽着脂粉,穿了袒胸露臂的huáng绸舞衣,让一大群男女围坐在中间。她看见陶伯和夫妇,便AE餦身相迎。陶太太拉着她的手,对她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美丽极了。什么事这样高兴,今天重来跳舞?高兴就是了,何必还要为什么呢?台上奏AE?乐来。何丽娜拉着伯和的手道:“来,今天我们同舞。”说着,一手握着伯和的手,一手搭了伯和的肩,不由伯和不同舞。舞完了,伯和少不得又要问何丽娜为什么这样高兴。她就表示不耐烦的样子道:“难道我生来是个忧闷的人,不许有快乐这一天的吗?”伯和心知有异,却猜不着她受了什么刺激,也只好不问了。

  这天晚晌,何丽娜舞到三点钟方才回家。到了次日,又是照样的快乐,舞到夜深。一连三日,到第四日,舞场上不见她了。可是在这天,伯和夫妇,接到她个人出面的一封柬帖:

  礼拜六晚上,在西洋同学会大厅上,设筵恭候,举行化装跳舞大会。并且说明用俄国乐队,有钢琴手脱而乐夫加入。

  伯和接到这突如起来的请柬,心中诧异,便和夫人商量道:“照何小姐那种资格,举行一个跳舞大会,很不算什么。可是她和家树成了朋友以后,家树是反对她举止豪华的人,她也就省钱多了。这次何以变了态度,办这样盛大的宴会?这种行动,正是和家树的意见相反。这与他们的婚姻,岂不会发生障碍吗?”陶太太道;"据我看,她一定是婚姻有了把握了,所以高兴到这样子。可是很破怪,尽管快活,可不许人家去问她为什么快活。”伯和笑道:“你这个月老,多少也担点责任啦。别为了她几天快活,把系好了的红丝给绷断了。这一场宴会,当然是阻止不了她;最好是这场宴会之后,不要再继续向下闹才好。”陶太太道:“一个人忽然变了态度,那总有一个缘故的,劝阻反而不好。我看不要去管她,看她闹出一个什么结局来——反正不能永久瞒住人不知道的。”伯和也觉有理,就置之不问。

  到了星期六晚上AE?点钟,伯和夫妇前去赴会。一到西洋同学会门口,只见车马停了一大片。朱AE?的一字门楼下,一列挂了十几盏五彩灯笼,在彩光照耀里面,现出松枝架和国AE?。伯和心里想:真个大闹,连大门外都AE?张起来了。进了大门,重重的院落和廊子,都是彩纸条和灯笼。那大厅上,更是陈设得花团锦簇。正中的音乐台,用了柏枝鲜花编成一双大孔雀,孔雀尾开着AE?,宽阔有四五丈。台下一起宽展的舞场,东西两面,用鲜花扎着围AE?与栏杆,彩纸如雨丝一般的挤密,由屋顶上坠了下来。伯和看了,望着夫人;陶太太微笑点点头。何丽娜穿了一件白底绿色丝绣的AE?衫,站在大厅门口,电光照着,喜AE?洋洋的迎接来宾,就有她的男女招待,分别将客送入休息室。伯和见了何丽娜笑道:“密斯何,你快乐啊!”何丽娜笑道:“大家的快乐。”伯和待要说第二句话时,她又在招呼别的客了。

  当下伯和夫妇在休息室里休息着,一看室外东客厅列了三面连环的长案,看看那位子,竟在一百上下。各休息室里男女杂沓,声音闹哄哄的。这里自然不少伯和夫妇的朋友,二人也就忙着在里面应酬起来。一会儿功夫,只听到一阵铃响,就有人来,招待大家入席。按着席次,每一席上,都有粉红绸条,写了来宾的姓名,放在桌上。伯和夫妇按照自己的席次坐下,一看满席的男女来宾,衣香鬓影,十分热闹。但是各人的脸上,都不免带点惊讶之色,大概都是不知道何丽娜何以有此一会。

  这时,何丽娜出来了,坐在正中的主人席上。她已不是先前穿的那件白底绿绣花AE?衫了,换了一件紫色缎子绽水钻辫的AE?衫,身上紧紧的套着一件蓝色团花一字琵琶襟小嵌肩,这又完全是AE?家女郎装束了。大家看见,就噼噼啪啪鼓掌欢迎。何丽娜且不坐下,将刀子敲了空盘,等大家静了,便笑道:“诸位今天光临,我很荣幸。但是我今天突然招待诸位,诸位一定不明白是什么理由。我先不说出来,是怕阻碍了我的事,现在向诸位道歉。可是现在我再要不说出来,诸位未免吃一餐闷酒。老实奉告吧,我要和许多好朋友,暂时告别了。我到哪里去呢?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决定,也不能发表。不过我可以预告的,就是此去,是有所为,不是毫无意味的。我要借此读些书,而且陶冶我的性情。从此以后,我或者要另作一个新的人。至于新的人,或者是比于今更快乐呢,或者十分的寂寞呢?我也说不定。总之,人生于世,要应当及时行乐。现在能快乐,现在就快乐一下子,不要白费心机,去找将来那虚无缥缈的快乐。大家快乐快乐吧!”说着,举AE?一大满杯酒,向满座请了一请。大家听了她这话,勉qiáng也有些人鼓掌,可是更疑惑了——尤其是伯和夫妇和那沈国英旅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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