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因缘_张恨水【完结】(69)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恨水

  我就不明白这件事,你和我一点表示没有,倒让你令叔出面呢?”她这样说着,虽然脸上还有一点笑意,却是很郑重的说出来,决不能认为是开玩笑的了。家树因道:“密斯何,这是什么话,我一点不懂,家叔有什么事出面?”何丽娜道:“你令叔写信给陶先生,你知道不知道?”答:"不知道。”又问:"那末,你到天津来,是不是与我有点关系?”家树道:

  “这可怪了,我到天津来,怎么会和密斯何有关系呢?我因为预备考大学的时候,不能到天津来;现在学校考取了,事情告了一个段落,北京到天津这一点路,我当然要来看看叔叔婶婶,这决不能还为了什么。”

  家树原是要彻底解释丽娜的误会,却没想到话说得太决绝了。何丽娜也逆料他必有一个很委婉的答复,不想碰了这一个大钉子,心里一不痛快,一汪眼泪,恨不得就要滚了出来。

  但是她极力的镇定着,微微一笑道:“这真是我一个极大的误会了。幸而这件事,还不曾通知到舍下去;若是这事让下人知道了,我面子上多少有点下不去哩!我不明白令叔什么意思,开这一个大玩笑?”说时,打开她手拿的AE?包,在里面取出一封信来,jiāo给家树。看时,是樊端本写给伯和的,信上说:

  伯和姻侄文鉴:

  这次舍侄来津,近况均已获悉,甚慰。所谈及何府亲事,彼已默认,少年人终不改儿女之态,殊可笑也。此事,请婉达洁身署长,以早成良缘。洁身与愚,本有合作之意,两家既结秦晋之好,将来事业,愈觉成就可AE赲f3矣。至于家嫂方面,愚得贤伉俪来信后,即已快函征求同意。兹得复谓舍侄上次回杭时,曾在AE?行骯e中发现女子照片二张,系属一人。据云:舍侄曾微露AE?意,将与此女订婚,但未详言身家籍贯。家嫂以相片上女子,AE鋅f3为秀慧,若相片上即为何小姐,彼极赞成。并寄一相AE琝f3来津,嘱愚调查。按前内人来京,曾在贵寓,与何小姐会面多次。愚亦曾晤何小姐。兹观相片,果为此女。家嫂同情,亦老眼之非花也。总之,各方面皆不成问题,有劳清神,当令家树多备喜酒相谢月老耳。专此布达,即祝俪福。愚樊端本顿首

  家树将信从头看了两遍,不料又错上加错的,弄了这一个大错。若要承认,本无此事;若要不承认,由北京闹到天津,由天津闹到杭州,双方都认为婚姻成就,一下推翻全案,何丽娜是个讲jiāo际爱面子的人,这有多难为情!因之拿了这封信,只管是看,半晌作声不得。

  这里何丽娜见他不说,也不追问,自要了纸笔开了一个菜单子,吩咐伙计去做菜。反是家树不过意,皱了眉,用手搔着头发,口里不住的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何丽娜笑道:“这又并不是樊大爷错了,抱什么歉呢?”她说着话,抓了碟子里的花生仁,剥去外面的红衣,吃得很香,脸色是笑嘻嘻的,一点也不介意。家树道:“天下事情,往往是越巧越错。其实我们的友谊,也不能说错,只是……"说到"只是"两个字,他也拿了一粒花生仁在嘴里咀嚼着,眼望了何丽娜,却不向下说了。何丽娜笑道:“只是性情不同罢了,对不对呢?樊大爷虽然也是公子哥儿,可是没有公子哥儿的AEAE?。我呢,从小就奢华惯了,改不过来;其实我也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当年我在学校读书时候,我也是和同学一样,穿的是制服,吃的是学校里的伙食。你说我奢华过甚,这是环境养成我的,并不是生来就如此。”家树正苦于无词可答,好容易得到这样一个回话的机会,却不愿放过,因道:“这话从何而AE?。我在什么地方,批AE?过何小姐奢华?我是向来不在朋友面前攻击朋友的。”

  何丽娜道:“我自然有证据,不过我也有点小小的过失。有一天,大爷不是送了杭州带来的东西,到舍下去吗?我失迎得很,非常抱歉。后来你有点贵恙,我去看了。因为你不曾醒,随手翻了一翻桌上的书,看到一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字条。是我好破心重,拿回去了。回家之后,我想这行为不对,于是次日又把字条送回去,在送回桌上的时候,无意中我看到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你给那关女士的信。我以为这位关女士,就是和我相貌相同的那位小姐,所以注意到她的通信地址上去。第二样是你的日记,我又无意翻了一翻,恰恰看到你批AE?我买花的那一段批AE?,这不是随便撒谎的吧!不过我对于你的批AE?,我很赞成,本来太làng费了。只是这里又添了我一个疑团。”说着便笑了一笑。

  这时,伙计已送上菜来了。伙计问一声:"要什么酒?”家树说:"早上吃饭,不要酒吧。”丽娜道:“樊大爷能喝的,为什么不喝?来两壶白gān,你这里有论杯的白兰地没有?

  有就斟上两杯。要是论AE?买的话,我没有那个量,那又是làng费了!”说着,向家树一笑。

  家树道:“白兰地罢了。白gān就厉害了。”何丽娜眉毛一动,腮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儿一闪,用手一指鼻尖道:“我喝!”家树可没有法子禁止她不喝酒,只得默然。伙计斟上两杯白兰地,放到何丽娜面前,然后才拿着两壶白gān来。她端AE?小高脚玻璃杯子,向家树请了一请,笑道:“请你自斟自饮,不要客气。我知道你是喜欢十三妹这一路人物的。要大马关刀,敞开来gān的。”说着,举AE?杯子,一下就喝了小半杯。家树知道她是没有多大酒量,见她这样放量喝AE餦pa酒来,倒很有点为她担心。她将酒喝了,笑道:“我知道这件事与私人道德方面有点不合,然而自己自首了,你总可以原谅了。我还有一个疑团,借着今天三分酒AE?,盖了面子,我要问一问樊大爷。那位关女士我是见面了,并不是我理想中相貌和我相同的那一位,不知樊大爷何以认识了她?她是一个大侠客呀!报上登的,西山案里那个女刺客,她的住址,不是和这位关女士相同吗?难怪那晚你看戏,口口声声谈着侠女,如今我也明白了。痛快!我居然也有这样一个朋友,不知她住在哪里?我要拜她为师,也作一番惊人的事业去。”说着,端啤酒杯来。

  家树见何丽娜又要喝酒,连忙站起来,一伸手按住了她的酒杯,郑重的说道:“密斯何,我看你今天的神气,似乎特别的来得兴奋。你能不能安静些,让我把我的事情,和你解释一下子?”何丽娜马上放了酒杯笑道:“很好,那我是很欢迎啦,就请你说吧。”家树见她真不喝了,于是将认识关、沈以至最近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因道:“密斯何,你替我想想,我受了这两个打击,而且还带点危险性,这种事,又不可以乱对人说。我这种环境,不是也很难过的吗?”何丽娜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完全是我误会。大概你老太太寄到天津来的那张相片,又是张冠李戴了。”家树道:“正是这样。可是现在十分后悔,不该让我母亲看到那相片,将来要追问AE餦来,我将何词以对?”何丽娜默然的坐着吃菜,不觉得又端AE餦酒杯子来喝了两口。家树道:“密斯何现在可以谅解我了吧?”何丽娜笑着点了点头道:“大爷,我完全谅解。”家树道:“密斯何,你今天为什么这样的客气?左一句大爷,右一句大爷,这不显着我们的jiāo情生疏得多吗?”何丽娜道:“当然是生疏得多!若不是生疏,……唉!不用说了,反正是彼此明白。”说完,又端啤酒杯,接连喝上几口。家树也不曾留意,那两杯白兰地,不声不响的,就完全喝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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