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因缘_张恨水【完结】(55)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恨水

  次日上午秀姑先到医院里见家树,将详细的经过,都告诉了他。家树忘其所以,不觉深深的对秀姑作了三个揖。秀姑向后退了两步,笑着低了声音道:"你这样多礼。"家树道:"我也来不及写信了,请你今天仔细的问她一问。她若是不忘记我,我请她趁着今明天这个机会,找个地方和我谈两句话。"说着,又想了一想道:"不吧,我还是写几个字给她。"于是向医院里要了一张纸,用身上的自来水笔,就在候诊室里,伏在长椅的椅靠上写。可是提起笔先写了"凤喜"两字,就呆住了。以下写什么呢?候诊室里人很多,又怕只管出神会引起人家注意,于是接着写了八个字:"我对于你依然如旧。"写完,摇了一摇头,把笔收起,将纸捏成一团对秀姑道:"我没法写,还是你告诉她的好。"秀姑也只好点了点头,起身便走。家树又追到候诊室外来,对秀姑道:"信还是带去吧,她总看得出是我的亲笔。"于是又把纸团展开,找了一个西式窗口,添上一行字:"伤心人白。"秀姑看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惨白。秀姑也觉得他实可伤心,心里有点忍不住凄楚,手里拿过字纸就闪开一边,因道:"我有了机会,再打电话告诉你吧。"秀姑匆匆的离开了医院,就到刘将军家来,向门房里说明了,是来试工的,一直就奔上房。上房另有女仆,再引她到凤喜卧室里去。凤喜一见,便说道:"将军到天津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分配你做。今天你先在我屋子里陪着我,做点小事吧。"秀姑会意,答应了一声"是"。等到屋子里无人,凤喜才皱了眉道:"大姐,你的胆子真大!怎么敢冒充找事,混到这里来。若是识破了,恐怕你的性命难保。就是我也不得了。"秀姑笑道:"是呀,这是将军家里,不是闹着玩的。可是还有个人,性命也难保呢!我拚了我这条命,也只好来一趟。为什么呢?因为人家救过我父亲的命,我不能不救他的命。"秀姑说着话脸色慢慢的不好看,最后就板着脸,两手一抱膝盖,坐到一边椅子上。凤喜道:"大姐,你这话是说我忘恩负义吗?我也是没有法子呀!现在樊大爷怎么样了,他叫你来有什么意思?"秀姑便在身上掏出字条,jiāo给凤喜道:"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信。"于是把那天什刹海见面以至现在的情形,说了一遍。凤喜将字条看了一看,连忙捏成一个纸团,塞在衣袋里,因道:"他忘不了我,我知道。可是我现在已经嫁了人,我还有什么法子!就请你告诉他,多谢他惦记。至于他待我的好处,我也忘不了。不瞒你说,现在我手上倒也方便,拿个一万八千儿的,还不值什么,我有点东西谢他,请你给我拿了去。"秀姑笑道:"一万八千--就是十万八万,你也拿得出来,这个我早知道了。但是他不望你谢他,只要你治他的病。"凤喜道:"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能治他的病?"秀姑道:"你想,他害病,无非是想你。现在你有两个药方可以治他的病:其一,你是趁了这个机会,跟他逃去;其二,你当面对他说明,你不爱他了,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这样,他就死心塌地不再想你了,病也就好了。我跟人家传信,只得说到这种样子。你要怎么办,那就听凭于你。"说完,又板起了脸孔。

  凤喜看看秀姑的脸色,又想想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好吧,我就见见他也不要紧。这两天我妈不大舒服,明天起一个早,我回家去看我母亲,我就由后门溜出去找个地方和他见见。不过要碰到了人,那祸不小。还是先农坛地方,早上僻静,叫他一早就在那里等着我吧。"秀姑道:"你答应的话,可不能失信。不去不要紧,约了不去,你是更害了他。"凤喜道:"我决不失信。你若不放心,你就在我这里假做两天工,等我明天去会着了他,或者你不愿意做,或者我辞你。"秀姑站立起来,将胸一拍道:"好吧,就是你们将军回来了,我也不怕。"于是让凤喜看守住了家中下人,趁着机会,打了一个电话给家树,约他明天一早,在先农坛柏树林下等着。

  家树正在chuáng上卧着揣想:秀姑这个人,秉着儿女心肠,却有英雄气概。一个姑娘,居然能够假扮女仆,去探访侯门似海的路子,义气和胆略,都不可及。这种人固然是天赋的侠性,但若非对我有特别好的感情,又哪里肯做这种既冒险又犯嫌疑的事!可是她对我这样的好,我对她总是淡淡的,未免不合。这种人,心地忠厚,行为慡快,都有可取。虽然缺少一些新式女子的态度,而也就在这上面可以显出她的长处来,我还是丢了凤喜去迎合她吧。正是这样想着,秀姑的电话来了,说凤喜约了明日一早到先农坛去会面。家树得了这个消息,把刚才所想的一切事情,又完全推翻了。心想凤喜受了武力的监视,还约我到先农坛去会面,可想那天什刹海会面,她躲了开去,乃是出于不得已。先农坛这地方,本是和凤喜定情之所,凤喜而今又约着在先农坛会面,这里面很含有深情。这样一早就约我去,莫非她有意思言归于好吗?说好了,也许她明天就跟着我回来。那么,我向哪一方面逃去为是呢?若是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不在北京读书了,马上带了她回杭州去。据这种情形看来,恐怕虽有武力压迫她,她也未必屈服的!越想越对。连次日怎样雇汽车,怎样到火车站,怎样由火车上写信通知伯和夫妇,都计划好了。

  这一晚晌,就完全计划着明日逃走的事。知道明天要起早的,一到十二点钟,就早早的睡觉,以便明日好起一个早。谁知上chuáng之后,只管想着心事,反是拖延到了两点钟才睡着。一觉醒来,天色大亮,不免吃了一惊。赶快披衣起chuáng,扭了电灯一看,却原来是两点三刻,自己还只睡了四十五分钟的觉,并不曾多睡。低着头,隔着玻璃窗向外看时,原来是月亮的光,到天亮还早呢!重新睡下,迷迷糊糊的,仿佛是在先农坛,仿佛又是在火车上,仿佛又是在西湖边。猛然一惊,醒了过来,还只四点钟。自己为什么这样容易醒?倒也莫名其妙。想着不必睡了,坐着养养神吧。秋初依然是日长夜短,五点钟,天也就亮了。这时候,什么人都是不会起来的。家树自己到厨房里舀了一点凉水洗脸,就悄悄的走到门房里,将听差叫醒,只说依了医生的话,要天亮就上公园去吸新鲜空气,叫他开了门,雇了人力车,直向先农坛来。

  这个时候,太阳是刚出土,由东边天坛的柏树林子顶上,发着huánghuáng的颜色,照到一片青芦地上。家树记得上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里的青芦不过是几寸长,一望平畴草绿,倒有些像江南chūn早。现在的青芦,都长得有四五尺深,外坛几条大道,陷入青芦丛中,风刮着那成片的长芦,前仆后继,成着一层一层的绿làng。那零落的老柏,都在绿làng中站立,这与上次和凤喜在这里的情形,有点不同了。下车进了内坛门,太阳还在树梢,不曾she到地上来。柏林下大路,格外yīn沉沉的。这里的声音,是格外沉寂,在树外看藏在树里的古殿红墙,似乎越把这里的空气衬托的幽静下来。有只喜鹊飞到家树头上,踏下一支枯枝,噗的一声,落了下来,打破了这柏林里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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