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干部_张平【完结】(31)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平



天气渐渐放晴,气温又开始变得沉闷起来。此时此刻的夏中民满脸紫青,浑身是泥,两只雨鞋里,全都灌满了泥沙。他找了个gān净点的地方,拿了一份盒饭,慢慢地吃了起来。

吃了没一半,浓浓的困意便阵阵袭来。算了算,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他靠在一个桌子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就好像只眨巴了一下眼睛的功夫,猛地一下被惊醒了。

眼前站了这么多人!居委会的gān部群众,还有那好几百刚刚转移出来的危楼住户!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还是那几个居委会gān部,其中一个女主任一边流泪一边说道:“夏市长,太对不起了,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昨天党代会上的事情……”

还没等夏中民站起来,司机小刘急急忙忙挤过来说,市政府大院里已经聚集了上万群众。另有好几万群众已经包围了党代会驻地,而且越聚越多。

刚刚选出来的市委班子,还有全体市委委员,包括所有的工作人员,此时都僵坐在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走动。

驻地会场外几万人的喊声,骂声,呼号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不时还有人向会场的大门和窗户上扔瓶子,扔水果,扔西红柿,扔可乐罐子……

汪思继脸色铁青,坐在会议室里间的一个小屋子里正打电话。他正在给昊州市委汇报,要求昊州市委立刻通知防bào大队和武警部队前来紧急增援,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让他感到可怕和担心的是,原本由他安排的那些电台、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们,此时都走上了街头,走进了人群!

江yīn区和江北区的数万农民,也许更多,正向嶝江市区赶来!市政公司和城建公司的两万多名工人和民工也正在向市区赶来!出租车从上午十二点开始,全线罢工!环卫局的上千名环卫工人也已经全部罢工!市公jiāo公司的十八条公jiāo线全部中断!目前聚集在党代会驻地和市委市政府门口的人数已接近十万!

汪思继有些吓呆了似的怔在那里,他做梦也没想到,情况骤然会变成这样!

昨天晚上他已经连夜布置好了一切:今天中午开完第一次全委会后,要举行一个庞大的记者招待会,而后还要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

夏中民的落选,对他来说,是空前巨大的胜利!他必须要让夏中民在一片欢庆声中灰溜溜地离开嶝江!

尽管这一切遭到了陈正祥的反对,但此时此刻的陈正祥已经失去了控制权。陈正祥这个名义上的市委书记已经没有办法来制约他了。

权力正迅速向他集中,在嶝江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敢向他挑战的力量!

一切都异常顺利,他体验到胜券在握、踌躇满志的微醺是那样的惬意。

然而他没有想到,一切的一切,竟会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这样!还没等上午的全委会开完,这一切的一切,就被好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庞大的人群给搅huáng了!

消息之快,动作之大,人众之多,反应之凶猛,情绪之激越……

竟然像雪崩一般向他压来,惊恐之下,他感到到手的权力竟然这么脆弱!

好不容易踏上了权力的巅峰,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火山口上!

在完全失控的情势下,所有的权力似乎全都失去了,不存在了。

马上就会有十几万人聚集嶝江,而且会越来越多!

即使调来再多的武警和公安,面对着如此庞大的人群,又将如何,又能如何?事到如今,他该怎么办?

六十一

吴盈、刘景芳、于阳泰,还有陈正祥,此时坐在另一间屋子里,紧急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吴盈的脸色严厉得让人恐怖,“正祥同志,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陈正祥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前天晚上,我也想到可能会出事……但是……”

吴盈猛地打断了陈正祥的话,“但是什么!你是市委书记兼市长,你的判断正确与否将会影响到整个政局!你知道不知道现在的局势会给党和政府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陈正祥万分痛苦地说道,“吴书记,这确确实实是我一生中最严重的失职行为,我请求组织对我做出最严厉的处分……”

吴盈再次猛地打断了陈正祥的话,“处分!说得轻巧,你想过没有,用什么样的处分才能换来这样的损失?”

陈正祥表情沉重地说,“吴书记,你说得对,即使撤了我,开除我的党籍,也挽回不了对组织的恶劣影响。不过我想,现在要让群众情绪能安定下来,第一个举措只能是我的公开辞职。”

刘景芳此时说道,“陈书记,到这种时候了,你这样做,岂不是给组织添乱?现在关键的关键,不是你的辞职,而是你应该立刻负起责任来,想办法安抚群众的情绪。”

陈正祥沉思了片刻终于说道,“我建议马上紧急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以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的名义,立刻向群众宣布,这次党代会的选举存在严重失误和问题,市委立即进行严肃调查。对导致党代会选举出现失误的直接责任人,严肃处理……”

吴盈说道,“你还忘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如何给群众回答夏中民的问题!”

陈正祥说,“吴书记,夏中民的去留问题,并不是我这一级组织能够决定的……”

没等陈正祥说完,吴盈便说道,“你不要有这个顾虑,我刚才已经和刘景芳部长商量过了,而且也征求了魏瑜书记的意见,昊州市委现在可以给你这个权力!”

刘石贝给汪思继连着打了几遍电话才算打通,一打通刘石贝就直言不讳地说道:“思继呀,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你一定不能手忙脚乱。”

汪思继有些焦躁地说道,“刘书记,你不在现场,感觉不到情况实在太糟糕了,需要应付的事情也太多了。”

“思继,听说你们立即就要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而且扩大会前先要召开书记碰头会,是不是这样?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要在这会儿突然召开常委扩大会?常委扩大会上,陈正祥他们最可能提出的问题是什么?”

汪思继愣了一愣,“你是说,可能提出夏中民的问题?”

刘石贝反问道,“不是可能,而是肯定!而且还要提出党代会选举的问题。然后你再想想,这两个问题提出来后接下来还会是什么问题?”

汪思继似乎被刘石贝的推断惊呆了。

“有这么多问题,那还不要追查吗?”刘石贝似乎真的生了气,“你到现在了怎么还这么糊涂?一旦常委扩大会做出决定上述决定,肯定要一查到底。到那时你这个副书记岂不成了万恶之源?”

汪思继好像终于醒悟了,“刘书记,我明白了。”

“你要先发制人,懂吗?”

“先发制人?”汪思继问。“先提出什么?”

“第一,你要给眼前的事态定性,定调子,明白吗?这是有人在借机煽动群众闹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破坏社会稳定,损害党的形象的政治事件!第二,作为党的一级组织,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件发生。

这是在向党的权威挑战,是在向人民的权力挑战!对此一定要上纲上线,在这种煽动群众闹事的背后,隐藏着的是敌对势力自由化、大民主的动乱因素。一定要让大家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情况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不仅会在嶝江,而且会在全省全国产生极为恶劣的影响!第三,在这个基础上,一定要让大家统一认识,必须追出煽动群众闹事的幕后黑手。你要把矛头直接指向夏中民,要让大家清楚,造成这种大规模社会骚乱的源头,就是以夏中民为首的那么一帮人!第四,等大家统一了认识,马上以组织的名义给昊州市委和省委汇报情况,要求上级对夏中民这些人立即采取果断措施。你一定要向组织上做出保证,只要夏中民离开嶝江,事态马上就会平息。否则事态只能越来越严峻。“

汪思继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问题是,如果陈正祥他们坚决反对怎么办?”

刘石贝像是打气似地说道,“一旦你把问题提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高度,还有什么人敢反驳你?记住,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把自己摆在组织的位置上。在中国,还没有什么人敢轻易否定组织行为!

退一万步说,如果在常委扩大会上确实有阻力,那也没关系,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会议无限期地拖下去,时间拖得越长,对你就越有利。我听人说还有人向会场扔石块,扔瓶子,这些对你都太有利了!而后你连夜写出一份情况汇报,让齐晓昶盖上市委的公章,马上分发给昊州市委和省委,必要时,还可以直接呈报中央各级领导。中国这么大,又有这么多领导,只要有一个领导批示下来,事态立刻就会急转直下……”

六十二

凌晨一点多了,夏中民仍然毫无睡意。

成百上千的群众,就坐在他的公寓门口,坐在楼道里,坐在政府大院里,他们担心夏中民会从公寓的后面被什么人接走。每逢看到这些,听到这些,夏中民总是止不住地热泪盈眶。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值得老百姓这样对待自己!

他甚至还听到人说,各个媒体的记者,还有一些党员gān部,正在挨个地走访那些党代表,询问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把夏中民选下来?到底是哪些人投了反对票!群众说了,这些人都是嶝江的罪人!

党代会的代表们,此时此刻,成了人们质疑的对象!

刚开始时,是人们在劝慰夏中民,而现在,则是夏中民在劝慰这些gān部和群众。

他不断地给清运队和清扫队的工人和gān部打电话,不断地给建筑工地的工人和经理打电话,不断地给各地的公安gān警和领导打电话,要他们千万不要停工停产,一定要好好工作,好好值勤,维持好嶝江的社会治安和社会环境……

清扫队长在电话里说,“一听说你落选了,大家就像天塌了一样,不是不想gān活,实在是gān不成呀。夏书记,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就听你的……”

覃康从医院打来电话道,“中民,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去参加选举?

你以为你的落选只是一个人的事吗?你一定要听从大家的意见,绝不要离开嶝江!只要你能留在嶝江,老百姓就有希望。“

吴渑云和省报的一个记者,一直在密不透风、黑压压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昨天下午党代会闭幕后,他连续采访了三十多个代表。其中有位代表还告诉他事先有人给了他两千元,让他别投夏市长的票……

三千多字的稿子,整整写了近六个小时。他斟酌了一遍又一遍,反复写了一遍又一遍。幸运的是,这次写稿,是他多年来gān扰最少、打搅最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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