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中短篇作品_王小波【完结】(30)

2019-03-10  作者|标签:王小波



我也和小胡行了夫妇之大礼,不过弄得不依古格,乱七八糟,就连我这嗜古成厮的人都不能克己复礼,可见人心不古,世道浇漓。但是礼毕时,我们俩都很满意。这种感觉,大概古今无不同。

根据史籍记载,王二和那位美女行过礼之后就逃到外乡去做豆腐为生,和我的职业一模一样。昆仑奴回主人家去。不久此事败露了,那位主人派了三十个兵去捉他,可是没想到这位黑先生在非洲以爬树捉猴子、跑步追羚羊为生。他见势不好,把木碗别在腰里拔腿就跑,大兵根本追不上,终于跑得无影无踪,音信全无,一直跑回非洲去了。

肃宗时薛嵩在湖南做沅西节度使,加兵部尚书、户部左侍郎、平南大将军衔,是文从一品、武一品的大员。妻常氏,封安国夫人。子薛湃,封龙骑尉。沅西镇领龙陵、凤凰两军,治慈利等七州八县,镇所在凤凰寨,显赫一时。

有一天早上,薛嵩早起到后院去。此时晨光熹微,池水不兴波,枝头鸟未啼,风不起雾未聚,节度大人在后园,见芭蕉未huáng,木瓜未熟,菠萝只长到拳头大小。这一园瓜果都不堪食。节度大人看了,有点嘴酸。正在没奈何时,忽然竹林里刷啦啦响,好似猪崽子抢食一样,钻出一个刺客来,此人浑身涂着黑泥,只露眼白和白牙;全身赤luǒ,只束条丁字带儿,胸前一条皮带,上挂七八把小平斧,手握一口明晃晃的刀,径奔薛节度而来,意欲行刺。薛节度手无寸铁,无法和刺客理论,只得落荒而逃。那刺客不仅是追,还飞了薛嵩一斧,从额角擦过。薛嵩直奔到檐下,抢一条苦竹枪在手(此物是一条青竹制成,两端削尖,常用来担柴担草,俗称尖担是也),转身要料理这名刺客。那刺客见薛节度有枪在手,就不敢来见高低,转身就跑。薛嵩奋起神威,大吼一声,目眺尽裂,把手中枪掷出去,正中那刺客后心,把他扎了个透心凉。办完了这桩事儿,他觉得脸上麻麻痒痒,好像有蚂蚁在爬,伸手一摸,沾了一手血。原来那一斧子并不是白白从额面擦过去的,它带走了核桃大小一块皮肉。他赶紧跑回屋去。这间屋子可不是什么青堂瓦舍,而是一问摇摇晃晃的竹楼。竹板地板木板墙。房里也没有绸缎的帷幕,光秃秃的到处一览无遗。他叫侍妾红线给他包扎伤口。这位侍妾也非细眉细目粉雕也似的美人——头上梳风头髻,插紫金钗,穿丝纱衣袍,临镜梳妆者。此女披散着一头乌发,在板铺上睡着未起,一看薛嵩像血葫芦一样跑了进来,不惟不大叫一声晕厥过去,反而大叫一声迎将过来。她身上不着一丝,肤色如古铜且发亮,长臂长腿,皮肉紧绷绷,矫捷如猿猱,不折不扣是个小蛮婆。

如前所述,薛嵩早起所赏之园,以及他府第和侍妾的状况,根本不像大唐一位节度使,倒像本地一位酋长。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他毕竟是天朝大邦的官员,有很高的文明水平。红线为他包扎伤口,被他当胸一掌推出三尺。节度大人说:

“你真是没道理!我是主,你是奴;我是男,你是女;我是天,你是地;如今我坐在地上,你站着给我裹伤,倒似我给你行礼一般!”

红线只好跪下给他裹伤,嘴里说,她不过是看他中原人长得好看,就跑来跟了他,谁知他有这么多讲究,又是跪又是拜,花样翻新。闲话少说,裹好伤以后,薛嵩穿上贴衣的细甲,提一条短抢,红线拿上藤牌短刀,到园子里看那个死刺客。红线略一打量,就说:

“这不是山里人,而是山下湖边的汉人。”

薛嵩说:“放屁,你看这家伙光着身子抹一身黑泥,不是山里的蛮子是什么?你说他不是山里人,无非是为你的蛮族同胞开脱。”红线说:“他的确不是山里人。首先,他用手斧行刺。山里的部落有善用chuī筒的,有善用标枪的,但绝无用飞斧的。第二,他的牙齿洁白,从来没嚼过槟榔。所以他是山下的汉人,往身上抹一身泥巴,混充是蛮人。”薛嵩说:“混账!放屁!岂有此理!”红线只好跪下来说:“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薛嵩对她在教化方面的进步表示满意,就说:“姑念尔是初犯,本老爷免于责罚,快给我上山去把马套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把红线拽起来,叫她快点跑。

等红线把马拉来时,薛嵩已经着装完毕:身上穿二指厚海shòu皮镶铁的重铠,头戴一顶熟铜大盔,背插银装锏,腰悬漆裹铁胎大弓和一壶láng牙箭,手提七十斤重的浑铁大枪,骑在枣骝嘶风马上,威风凛凛,仪表堂堂。不过这种武装在此地极不适宜,因为此地山高林密,到处是沟谷池塘,万一马惊了把他甩在塘里,会水也要淹死。依红线的意见,他不如骑一条大牯牛出去,不必穿甲,拿个大藤牌护身;枪锏都不必带,带一把长刀就够用。当然这些话是蛮婆的蠢主意,薛嵩完全听不进,他打马出去,立在当街,喝令他的兵集合——那些兵部躺在各处竹楼檐下的绳chuáng上,嚼槟榔的,看斗jī的,gān什么的都有。薛嵩吆喝一早晨,才点起二百名亲兵。他命令打一通鼓,拉开寨门,就浩浩dàngdàng出发,刺客的尸首就驮在队尾的牲口上。他要到这九dòng十八山的瑶山苗寨问一问,是谁派刺客来刺他。

薛嵩上山去找酋长们问罪,去时披坚执锐,好不威风,回来时横担在马背上脸色排红,人事不知。他手下的兵轮流扛着那条大抢,也累得气喘吁吁。这倒不是吃了败仗。薛嵩这一条枪虽不及开国名将罗士信、秦叔宝那两条枪有名,可在正德年间,使枪的名家就数着他啦,岂能在这种地方栽跟头?实际上他上山以后并没和人开仗,就从马上栽了下来。回到寨里.红线一看薛嵩的症候,就叫亲兵卸去他的盔甲,把他放在竹chuáng上。此时节度大人胸前胁下,无数鲜红的小颗粒清晰可见。红线叫大兵提来井水,一桶一桶往他身上浇,泼到第七桶,节度大人悠悠醒转。原来山上虽然凉快,可毕竟是六月酷热的大气,穿海shòu皮的厚甲不甚相宜。节度大人披甲出门,不单捂了一身痱子,而且中了暑。

节度大人醒来时,只见自己像刚出世一样jīng赤条条,面前站满了手下的兵,这可不得了!他这个身体,虽不比皇上的御体,但是身为文武双一品的朝廷大员,起码可以称为贵体,岂能容闲杂人等随便来看?更何况他身上长满了扉子。薛嵩是堂堂的一条好汉,而痱子是小孩子长的东西,所以既然长了痱子就应该善加掩饰,怎么能拿来展览?薛嵩把手下人都轰出去,关起门来要就这个过失对红线实施家法,也就是说,用竹板打她的手心。可是那个小蛮婆发了性子,吼声如雷,说老娘好意救你,倒落下好多不是,这他妈的就叫文明啦!她还把孔圣人、孟圣人,以及大唐朝的列祖列宗一齐拿来咒骂。薛嵩见她不服教化,也只好罢休。他叫她拿饭来吃,今宵早点睡,明天起绝早再上山去找酋长们问罪。

红线把节度大人的晚膳拿来——诸位,这可不是羊炙鱼脍之类的大唐名菜,盛在细磁盘白玉碗里;而是生胸鱼、牛肉gān耙、酸菜臭笋之流,盛在竹筒木碗之中。红线给薛嵩上菜根本谈不上举案齐眉,只是横七竖八端上桌来。这女人好像有点得意忘形,端上菜以后就粗声粗气地说:

“吃吧!”

把薛嵩气得要发疯。如果她是薛嵩的正妻,薛嵩就要按七出之条出了她。如果她是长安家里的侍妾,薛嵩就要把她臭揍一顿,卖给人贩子。可是此地是荒山野岭,使不得这一套。他只好忍气吞声地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到这蛮女今天这么趾高气扬,想必做下了什么露脸的事情,不妨问上一问。这一间就问出来,早上薛嵩出去以后,又有两位身上涂黑泥的大爷到家里来找他,被红线使铁叉叉翻,吊在后园的竹林里。薛嵩一听大喜,跑到后园一看,那儿果然吊着两个人。这一下薛嵩连饭也顾不上吃,连忙跑到家里,开箱子取出一品大员的大红袍穿上,戴上乌纱帽,束上碧玉带,一边穿衣一边告诉红线法律方面的事,按大唐的制度,节度使不问刑名,案子应该jiāo地方官审理。不过这个案子是行刺本节度,所以可以按军法审理。说完这些活,他就兴冲冲出门去,叫军政司升帐审那两个刺客。

这个案子倒不难审。两个刺客一到堂上不等用刑就招了供。薛嵩问明情由,给那两位立下罪名,一是偷越关津,擅入沅西镇地面;二是身怀利器,擅入节度府第,行刺朝廷方面大员,按军法推出辕门斩首。等到把这两人斩了,薛节度回家去,坐在铺上生闷气。再看那红线,在一边又开腿坐着,丢砂包捉羊拐,玩得十分开心,气得他拍席喝道:“小贼婆,高兴什么?”

红线闻声十分踊跃地奔过来,跪在薛高面前,气壮如牛地吼道:“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

薛嵩被她搅得没了脾气,只好把她拉起来说:“得啦,起来说话,我现在倒运得很,遇上一件糟心事,只好和你商量。”

“启禀家主爷,奴婢罪该万死得很啦,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出。”

“还能是哪一出?就是早上那两个刺客的事。”

“嗅!那两个刺客!你问出来了吧,他们是苗人还是瑶人?”

一说起那两个刺客的种族,薛嵩脸色有点yīn沉。红线说:“是不是又要给你跪下来?”薛嵩说:“这倒不必,那些人果然如你所说,全是汉人,他们是两湖节度使田承嗣帐下的外宅男,奉差来取薛某的首级。”红线说:她十分知罪,首先,她为三yīn弱质,头发长见识短;其次,她乃蛮夷之人,不遵王化,因此她这个小奴家就不知什么叫外宅男,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取薛嵩的首级。薛嵩说,这件事十分荒唐,这位两湖节度使田承嗣,管着dòng庭周围数十州县,所治部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不知起了什么痰气,还要来抢薛嵩的地盘儿。田老头自称有哮喘病,热天难过,要薛嵩借一片山给他避暑。怎奈薛嵩名义上领有两军七州八县,实际上能支配的也就是这凤凰寨周围的弹丸之地,没地方可借。田承嗣索地未遂,就坏了良心,派他的外宅男来行刺。所谓外宅男者,二等于儿子是也。像这类的gān儿子田老头有三千余人,都是两湖一带的勇士,受日老头豢养,愿为其效死力者。这种坏东西今后还要大批到来,杀不胜杀,防不胜防,真不知该怎么对付。红线说,这都怪节度相公当初没听她的话。要按她的意见,当初建寨时,只消种上一圈儿剑麻或是霸王鞭,此时,早长到密密层层,猪崽子也挤不进,刺客要不是长虫,根本爬不进来。现在立了一圈寨栅,窟窿比墙还大,什么都挡不住。薛嵩说,这种话毫无意思,现在去种剑麻也晚了。红线说,家主老爷自称是文一品,武一品,又是大唐的勋戚,在皇上面前很有面子的。只消写一纸奏章,送到长安去,皇上就会治田承嗣的罪——最低限度也要打几十下手心。薛嵩愁眉苦脸地说,这种事皇上多半是不管。那年头群藩割据,潼关以东朝廷号令不行,想管也管不了。于是红线说,她还有个主意,就是他们上山去投靠他的“爹地”。她的“爹地”是个大酋长,管十几座寨子,住在他那儿,薛嵩的安全一定没问题。薛嵩说,这可不成。他是朝廷命宫,天朝的大员,岂能托庇于蛮酋之下?夫子曰,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万不可如此行。红线就说,她没有其他的主意了,除非他回长安去。回长安也不坏,她想跟着去见见那个花花世界。不过薛嵩家里还有妻室,又有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姑子等等,数以百计。现在侍候薛嵩一个老爷,又要跪又要拜,当耍子也还可以,再加上老太爷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等等,那就肯定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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