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步_莫言【完结】(25)

2019-03-10  作者|标签:莫言



她说:“你把这些送给屠小英和方龙方虎。”

我和张赤球面面相舰,她是吩咐谁呢?

她的目光是盯住我的,自然是让我去。我是表面上的张赤球实际上的方富贵,我端起了圆盘。

屠小英的哭声在召唤着你,持续不断的哭声往往让人感觉到虚假,但它依然qiáng烈地吸引着你。你走到门口时,听到整容师紧贴着你耳边亲切地叮嘱:“好好安慰她,”她嘴里的十分诱人的气味使我感动。“你可以在她那里过夜,我不会忌妒的”,她的话里明显地流露出情人般的押呢,难道就因为她对我撅起过光溜溜的屁股吗?“安慰丧夫女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拥抱她、亲吻她,同她到chuáng上去做爱!”她对性爱的坦率态度让我吃惊,但更让我感动,她是真心实惫地为我好,她头发上的异香更加确凿地说明;你什么也没有丢失,你将得到a哆。“当然,这要看你的本事,我告诉你一条秘诀:她要不顺从,你就跪在地上!”

他端着那两条jī腿、一只jī翅、一些牛肉,走出整容师家的门口,一拐弯就是正在守寡的屠小英的门口。在远远近近的漂亮高楼的压迫下,这一片破烂的平房更显寒酸,灯光在远处辉煌,河水在黑暗中流徜,温情的夜晚里dàng漾着猛shòu的吼叫声。这个出现在面前的门口安装着两扇用旧棺材板子改造成的门,门上有顽皮儿童用彩色粉笔抹上的含意深长的神秘符号。谁能说清楚你此刻的心情呢?

大概是三、五天前的夜晚吧?我从殡仪馆里逃出来,在河边的风景白杨林里,碰到了一个女青年和男青年在恋爱:后来我掉到石灰坑里沾了一身石灰。那晚上这两扇门是虚掩着的,但愿现在它也是虚掩着的,我尝够了敲门的苦头……门是关着的,门上有顽皮儿童用彩色粉笔涂抹的含意深长的神秘符号。

他一只手端着愈来愈沉重的圆盘,另一只手敲响了大门。

他的敲门是经过训练的……“是谁?”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在门里问。你正要回答时,一团复杂的感情堵住了喉头,话是无法说出来了,两行热泪流到脸上。

门门响亮,大门开放,方虎站在你面前。我的宝贝女儿……她身高一米五十,留着日本式的齐额短发,圆圆的脸庞上,有着细长的眼睛,一根高挺的鼻梁下,有一张小巧玲珑的嘴巴,她的臂上扎着一条黑纱,胸前缀着一朵白花,她恭敬地一弯腰,说:

“您好张叔叔。”

手中的圆盘把你的胳膊坠酸啦,喉咙里滚烫的团块还没消融,你跟着方虎往里走。你的脚愉快地踏着熟悉的每一块砖头,你的肺呼吸着不久前留下、现在尚在盘旋的我的与石灰气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方虎光滑的头发吸引着你的嘴唇,但她离你很远。

“妈,是张叔叔看你来了!”方虎喊着。

屠小英的哭声停止,只是间隔五秒左右“欧”一声,这是哭的惯性所致。

她从chuáng上坐起来,举起手胡乱搭了两把凌乱的亚麻色头发—还没忘记槽头发,可见不是彻底的悲痛一她的眼皮红肿,脸上布满眼泪的痕迹。她为我流过泪,可是我却迷恋整容师头发上的香味,甚至被她的屁股搞得神魂颠倒。物理教师进行着严格的自我批评。她的俄式rǔ房并没有因为我的死去而消瘦,它们还是像从前那样丰满肥胖。她伸走拉过一把椅子,用jī毛掸子掸掸上面的灰尘—她的痛苦是不彻底的,但这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特征。我的chuáng上还摆着我的枕头,枕头上还沾着我的头发,chuáng头上还悬挂着我们的结婚照。镜框上披着一道黑纱,黑纱是用墨汁染过的皱纹纸伪装而成。是的,我们很穷。她那时还是一个清瘦的中国姑娘,没显示出一丝一毫俄国特征。她的俄国特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是从新婚之夜开始出现的……她质问我:书呆子,告诉我,在爱上我之前,你爱过什么人没有?……没有……骗人……是没有……这不可能……当时我搜索历史,想想对什么女人发生过兴趣一连梦想也算吗?……当然也算,梦想更可怕……我梦想过一个苏联姑娘,当时我想,要是能跟她结婚就好啦……她从chuáng上蹦起来,那时好的rǔ房像两只男婴的小拳头,蜷缩在胸脯上……俄语系的高材生用拳头打我,要我jiāo待和苏联女人的恋爱史,她的忌妒竟像真的一样……我从高中时的笔记本里翻出了一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照片:一位生着亚麻色头发、大嘴如弯弯的月亮、脖子光滑、rǔ房丰满硕大的集体农庄的挤奶女工—苏联劳动英雄对着我们大笑一她漂亮吗?……不知道,但是我喜欢她一……她翻过身去,赌气地说:找你的挤奶女工去吧,大奶牛……后来你说:总有一天我也要生出亚麻色头发,生出奶牛的rǔ房~二你生出来了,它们带给我们的不是幸福而是祸殃……

对往事的回忆使我心中优伤,面对着我的满脸泪痕的“大奶牛”,我情不自禁地说:“大奶牛……我没死……”

她打了一个冷战,满脸胀得维红—好像后来整容师喋喋不休地对我说起的她的石榴花的颜色,她对石榴花的那种亦悲亦喜、如醉如痴的感觉至今令找迷惑不解—我猛醒过来:方富贵已经死啦,在屠小英的圆圆的梳头镜里;张赤球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端着一只圆盘,圆盘里盛着两条jī腿、一只jī翅、一些红烧牛肉,在慰问他的已故同事的遗婿。

“张老师,您请坐,”她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尽管她现在在校办罐头厂开剥兔子皮,但修养还在,正如那俗话中说的:“瘦死的骆驼也比驴大”,她说,“方虎,给张叔叔倒杯茶!”

我只好放下那倒霉的圆盘,极其困难地说:

“她·~一球他妈让我送点菜给你和孩子……她怕你难受……哭坏了身休……让我来安慰你……”

物理教师被悲痛压迫,语不成声,他慌忙掩住脸,泪水竟然从指头缝里往下流。

你的哭声勾引出了她的哭声,你们的哭声勾引出了方虎的哭声:方龙哪里去啦?),最后,还是她先止住了哭(她的哭已经消耗得太多了),走到你身边(她走到了你身边,你的全身都感受到……俄罗”。」

十三步斯奶牛的腥气……只有那张掩在手掌里的脸例外),她说:“张老师,您说来安慰我,自个儿反倒哭起来没完没了啦……”

她用一根手指戳戳我的肩头,说:

“张老师,人死不能复活,我知道你和老方感情好。他死了,也是命该如此。只希望大哥你多保重,别像富贵一样,累死在讲台上

“富贵啊富贵,自从你娶了我。就开始倒霉,我被人当苏联特务揪斗,你陪着受罪;我被赶出学校,你一个人的工资养活我们……你一辈子没喝过一滴茅台酒……没吃过一顿烧牛肉……没吃够一顿自斩jī……本来想等孩子们工作了,挣了钱,让你吃一顿烧牛肉……可是,你竟走了……”

你还掩着脸哭什么呢?

,张大哥,您回去吧,别让嫂子惦念着。”她催我走啦。

她把回盘里的jī和肉倒进一个碗里,思考片刻,放下圆盘开启了墙角上一个密封着的小瓮,伸手进去掏出三只盐演兔子头,放在圆盘里。

“张大哥,这是工厂的下脚料,拿回去煮煮吃吧。”

你再不走就没有道理了。

……jīng细的整容师认真端详着两位物理教师,左看了右看,前看了后看,好像一位送子参军的慈母。她把张的眼镜和方的眼镜调换了,又研碎了一支黑粉笔、一支蓝粉笔、一支huáng粉笔,调成均匀的粉末往略显白嫩的方的脸上搓擦了几下,屋子里弥漫开粉笔的香气,她命令他们按计划运动。

两位物理教师羞羞答答握握手。方夹起纸板去第八中学上课。

道路是烂熟的,景物也如从前一样。小卖部的老板娘蹬着一辆三轮车从你身后追上来,路过你身边时,她放慢了速度,你看到车上载着luǒ成小山般的纸箱,有烟,有酒,有搪。你往常是不与这个女人打招呼的,她也好像不认识你。今天她却用这样的目光打量着你,你心里忐忑不安。

“吃过饭唆? 老板娘亲切地问。

“问我吗?”

“装什么孙子!”老板娘粗野地骂着,“进来人参烟了,给你留一条?”

“我从来不吸烟呀!’你有点着急地申述着。

“啊哟哟!被那给死人刮胡子的娘儿们拾掇成这个样子啦!一个大男人,连买条烟吃的权力都没有,还当làng着那两个卵子充什么数!”

“你注意点文明礼貌!”

老板娘从车上跳下来,尖刻地嘲讽着: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你得了病了吧?前儿见了我还色迷迷着两只贼眼,今日倒装起正经来啦!”

你只好缩着脖子挨骂。

“瞧瞧她把你打扮的,一身绿,就差顶绿帽子啦!”她诡秘地凑上月D,*,说,“女人是女人的仇敌,你知道。告诉你,你那位贤惠的妻子跟动物园的养老虎的老头子勾搭上啦,我亲眼看到他和她在冬青树丛里接在一块儿……”

物理教师没有愤怒,他只是感到麻烦,好像别人拉了屎,却让你为他擦屁股。

“我给你留一条‘人参’,别怕她,绿帽子都截上啦,还怕什么!”老板娘蹬着三轮车走啦。

校工—那位曾经抬着你冲进殡仪馆大门的英雄,手持扫帚,反复清扫着第八中学的额头。一群群五颜六色的学生吵吵峡嚷涌进大门,看到你的跟你打招呼:早上好,张老师!

张老师,早上好!

“李刚,你借我十元钱什么时候还?”你听到一个男学生说。

“下月,等我爸爸发了奖金。”李刚回答。

“要长利息的!”

“当然,一分钱也不少你的就是!”

你认为他们和她们毕竟是了不起的一代。口袋里或是藏着避孕套就能说他们堕落吗?你一溜进物理教师办公室就听到小郭高声大嗓地吼叫着:道德家们何须大惊小怪!道德这玩意儿从本质上讲是虚伪的。许多了不起的大人物一旦倒了霉。就会有人揭露他们的风流韵事。为一个避孕套开除一个学生是不公正的!我们和你们,都是人,你们不年轻了,便痛恨年轻人,这是忌妒!髻如说孟老夫子,您年轻时据说是个大情种。您的老祖宗盂坷,号称“亚圣”,可他年轻时勾引过孔丘先生的老婆!孔丘先生呢,跟南子吊膀子,被南子的老公打得鼻青脸肿,仓惶出逃,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南子道:“不行!‘夫子说:“吾将乘俘浮于海!”为了爱情,孔夫子都要到荒岛上去,圣人尚且如此,何况凡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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