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高粱家族_莫言【完结】(54)

2019-03-10  作者|标签:莫言



父亲用力咳出一口愤怒的粘痰,对准胶高大队小头目那张可恶的面孔she去,粘痰没有she中小头目的脸,却歪打正着在一个大高个子、背稍有点驼的铁板会会员额头上。

那个队员腻歪得挤鼻子弄眼,满脸痛苦表情,他抻着头,把脸放在柳树皮上摩擦着。直擦得额头发绿,痰迹尚存。他转过身——打他一枪他也不会这样恼火——骂道:“豆官,我操你活娘!”

俘虏们还是笑了,尽管他们的胳膊都被细麻绳勒得酸麻胀痛、都不知前边有什么样的厄运等着他们。

爷爷苦笑一声,说:“还争什么!都是败军之将。”

爷爷一语未了,就感到伤臂被猛地牵扯了一下,猛回身,绳子松了,见江小脚面如香灰,侧歪在地。那只受伤的脚肿胀得像个烂冬瓜一样,流出一些非脓非血的粥状液体。

胶高大队队员们扑上来,但立刻又被绳子拉回去。他们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昏迷不醒的大队长。

太阳冲出雾霭的海洋,金光四顾,普天之下涂抹着血样的温柔和厚爱。冷支队的火头军正在利用铁板会昨天用过的锅灶熬高粱米稀饭,锅里粥声沸沸,粘稠有力,鱼鳔般的拳大粥泡在金光中凸起,又在金光中破碎,血腥味中、尸臭味中,又搀进了高粱米饭的香气。四个冷支队中人,抬着两扇门板,门板上放着大块的马肉,整条的马腿,来到湾子边。他们充满同情地打量着拴在柳树上的俘虏们,俘虏们有的在看昏厥在地的江小脚,有的在看村北土围子上拖着大枪踱步的哨兵,哨兵的枪刺发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银蛇样的光芒,有的在看墨水河上空那些粉红色的、轻薄鳔绡般袅袅飘摇的垂天雾霭。父亲在看那四个来到湾子边洗马肉的冷支队队员。

他们把门板放在湾水边,门板立刻倾斜起来,血水汩汩地下流,汇集到门板边缘,细小的血液焦急地she进湾子里,打在那些鹅huáng色的浮萍上。有十几叶浮萍翻转,灰绿色的叶底朝了天。鹅huáng色浮萍折she出温暖的紫红色光线,映照着冷支队队员麻木不仁的面孔。

这么多的浮萍!一个jīng瘦的像鹭鸶的冷支队队员说,像绿马皮一样遮满了湾。

这湾子里的水可够脏的。

人家说喝了这湾里的水要得麻风病。

怎么会呢?

若gān年前这湾子里浸泡过两个麻风病人,连湾里的鲤鱼都烂腮烂眼圈。

眼不见为净。以水为净。

高脚鹭鸶样jīng瘦队员的脚陷进湾边淤泥里,他急速地倒动着脚,淤泥滋滋有声地从他的鞋边上漫起,粘到他的翻毛日本大皮靴上。

父亲想起在墨水河大桥伏击战后,冷支队的队员抢着从死鬼子脚上剥大皮靴的情景。他们剥下鬼子的大皮靴,就一腚坐下,把自己脚上的布鞋脱下来扔掉。父亲记得那些换上了日本皮靴的冷支队队员,就像刚挂了新铁掌的骡马一样,走起路来,蹑手蹑脚,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惶恐表情。

冷支队队员用木板把密密匝匝的浮萍往外拨去,露出了一块绿得发黑的水。远处的浮萍立即挤过来填补空白。

浮萍漂移时发出的声音粘稠滑腻,父亲听着,感到浑身不适。

一条褐色的水蛇从浮萍中跃起核桃大的铲头状脑袋,呆了片刻,整个蛇体也跃出水面,奋力在湾子里游动,绿色浮萍在它身后画出了一线蜿蜒的曲线,但很快就消逝了。水蛇游动一阵,倏然入水,一片浮萍翻乱,但顷刻又平复了。

父亲看到冷支队的四个队员都直着眼看那条水蛇。湾边淤泥淹没了他们的脚踝,他们也忘了动。

水蛇不见了。四个冷支队队员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木棍的队员继续拨浮萍。高个子队员提起一条马腿,噗通一声捣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像绿色的花束一样向四处开放。

你轻一点他娘的。那个持着一柄双刃利斧的队员嘟哝着。高个子队员提着马腿上下捣动着,萍浮纷纷四散。

持斧的队员说,行喽,差不多就行喽,反正要下锅煮。

高个队员把马腿扔到门板上,持斧队员用斧头剁那马腿,剁出一些重浊的声音,像用棍子打水面一样。

父亲一直看到那四个冷支队队员把洗过、用利斧剁成碎块的马肉用门板抬走,又跟踪着他们,看着他们把马肉一块块扔进大锅里。锅下暗红的火舌像公jī羽毛一样拉拉杂杂地卷动着。一个火头军用刺刀扎着一块马肉,伸到灶火里去烤,烤得马肉像知了一样鸣叫。

这时候父亲看到衣冠楚楚的冷支队长从席棚里走出来了。他提着一根马鞭子,与部下一起观看从铁板会和胶高大队手里缴获的几百条枪和两堆木柄手榴弹。他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挥动着马鞭向俘虏们走来。父亲听到了身后咻咻的喘息声,父亲不回头就看到了爷爷脸上愤怒的表情。冷支队长嘴角上吊着,腮边的皱纹小蛇般愉快游动。

“余司令,想没想过我要怎么处置你?”冷支队长笑嘻嘻地说。

“请便!”爷爷说。

冷支队长说:“杀了你吧,可惜了一条好汉子;不杀你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又来绑我的票!”

“我死不瞑目!”爷爷说。

父亲飞起一脚,把一个马粪蛋子踢到冷支队长胸脯上。

冷支队长举起马鞭,又放下,他笑着说:“听说这个小畜牲只有一个卵子,来人哪!把剩下的那个卵子给他抠下来,省得他乱踢乱咬!”

爷爷说:“老冷,他是个孩子,一切有我来承担!”

冷支队长说:“孩子?这小杂种,比láng崽子还狠!”

江小脚苏醒过来,手按着地爬起来。

冷支队长嘻嘻地笑着问:“江大队长,你说我该怎样处置你好呢?”

江小脚说:“冷支队长,国共两党统一战线没有破裂之前,你没有权力杀我。”

“我杀你像捻死一只蚂蚁!”冷支队长说。

父亲看到江大队长长脖子上蠕动着两只灰白的虱子,江大队长低着下巴,去咬那两只虱子。父亲想起绑票那天,胶高大队的队员们都脱了光脊梁在阳光下捉虱子的情景。

“冷支队长,你杀了我也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们八路军是杀不完的,总有一天,人民会清算你屠杀抗日志士的滔天罪行!”江大队长满脸虚汗,理直气壮地说。

冷支队长说:“你先在这里消闲着,待老子吃完了饭再来发落你。”

冷支队围在一起吃马肉喝高粱米酒。

村北围子上那个哨兵放了一枪,拖着枪就往村里跑来,一边跑他一边喊:“鬼子来啦——鬼子来啦——”

冷支队炸了营,人与人相撞,马肉高粱米饭扔得遍地都是。

哨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冷支队长揪着哨兵的胸襟;怒冲冲地问:“有多少鬼子?是真鬼子还是二鬼子?”

哨兵说:“好象是二鬼子,一色杏huáng,huáng乎乎一片,正弯着腰往村里跑。”

“二鬼子?打这些狗养的。祁中队长,快把人拉到围子上去!”冷支队长命令着。

冷支队的队员们挟着枪,一窝蜂往村北围子上扑去。冷支队长命令两个手提花机关枪的卫兵,说:“看住他们,不老实就用枪嘟嘟他们”

冷支队长在几个护兵簇拥下,弯着腰往村北跑。

十几分钟后,村北接上火,零落的步枪声过后,响起了机关枪的鸣叫,一会儿,空中的气流尖利的呼啸着,亮晶晶的小钢pào弹落在村子里爆炸了,弹片打在断墙上,咬在树木上。在吵吵闹闹的人声里,出现了叽哩咕噜的异国腔调。

是真日本鬼子来了,而不是假日本鬼子来了。冷支队的队员们在围子上顽qiáng抵抗着。伤号一批批撤下来。

半个小时后,冷支队放弃了围子,退到断壁残垣后,抵挡着占据了围子的鬼子。

日本的pào弹已落到了湾子边。胶高大队队员和铁板会会员急得顿脚捶头,怒骂着;“解开我们!解开我们!操你们的活妈!”

两个手抱花机关枪的冷支队队员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爷爷说:“你们是中国jī巴戳出来的就放开我们;是日本jī巴戳出来的就打死我们!”

两个冷支队队员去枪堆上捡来两把马刀,割断了捆绑俘虏的绳子。

八十多个人发疯一样扑向枪堆,扑向手榴弹堆,然后,不顾胳膊麻木、腹中饥饿,嗷嗷狂叫着,扑向了日本人she来的铅头子弹。

十几分钟后,土围子后就树起了几十根烟柱柱,那是胶高大队队员和铁板会会员扔出的第一批手榴弹炸出的烟雾。

黑皮肤女人特有的像紫红色葡萄一样的丰满嘴唇使二奶奶恋儿魅力无穷。她的出身、来历已被岁月的沙尘深深掩埋。huáng色的cháo湿沙土埋住了她的弹性丰富的年轻肉体,埋住了她的豆荚一样饱满的脸庞和死不瞑目的瓦蓝色的眼睛,遮断了她愤怒的、癫狂的、无法无天的、向肮脏的世界挑战的、也眷恋美好世界的、洋溢着qiáng烈性意识的目光。二奶奶其实是被埋葬在故乡的黑土地里的。盛殓她的散发着血腥味尸体的是一具浅薄的柳木板棺材,棺材上涂着深一片浅一片的酱红颜色,颜色也遮没不了天牛幼虫在柳木板上钻出的dòng眼。但二奶奶乌黑发亮的肉体被金huáng色沙土掩没住的景象,却牢牢地刻印在我的大脑的屏幕上,永远也不漶散地成象在我的意识的眼里。我看到好象在温暖的红色阳光照耀着的厚重而沉痛的沙滩上,隆起了一道人形的丘陵。二奶奶的曲线流畅;二奶奶的双rǔ高耸;二奶奶的崎岖不平的额头上流动着细小的沙流;二奶奶性感的双唇从金沙中凸出来,好象在召唤着一种被华丽的衣裳遮住了的奔放的实事求是jīng神……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我知道二奶奶是被故乡的黑土掩埋的,在她的坟墓周围只有壁立的红色高粱,站在她的坟墓前——如果不是万木肃杀的冬天或熏风解愠的阳chūn——你连地平线也看不到,高密东北乡梦魇般的高粱遮挡着你,使你鼠目寸光。那么,你仰起你的葵花般的青huáng脸盘,从高粱的缝隙里,去窥视蓝得令人心惊的天国光辉吧!你在墨水河永不欢乐的呜咽声中,去聆听天国传来的警悟执迷灵魂的音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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