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_张平【完结】(29)

2019-02-24  作者|标签:张平

  最后还是小保姆跑过来,用刀子捅了一阵子,才算把酒瓶子打开。

  真酒。果然玉液琼浆、纯香扑鼻,还没喝,就把人馋醉了。

  两杯酒下肚,两个人似乎都沉浸在绵绵的酒香里,谁也没说一句话。

  良久,杨诚才有所感触地说:

  “都说如今这当领导的没有一个不搞腐败,想想也没说错。一般的老百姓,有几个能达到这样的生活水平?”

  “倒也是,不过咱们这么说话是不是有点猫哭耗子假慈悲?”李高成是属于那种酒jīng过敏的体质,酒刚落肚,就已满脸通红了。虽然是一句笑话,但看上去却显得格外动情和分外悲伤。

  “不过这要看比谁了,比一般的工薪阶层,水平当然要高出许多。但要是比起那些大款大腕来,我们至多也就是个下中农。像咱们这样的领导,人们在背过弯不知把咱们说成什么了。存款百万,送礼的不断,垃圾里拣项链,家里失窃也不敢报案;挨个枪毙有冤枉的,隔一个毙一个有漏网的;一等公民是公仆,人民为他谋幸福;桑拿浴里三chūn暖,麻将桌上五更寒……都是些什么人编的?甚至还有作家把这些都写进小说里去了。今天咱俩就实话实说,如今党政部门的领导gān部,真会有他们说的这么严重?”几杯酒落肚,杨诚的话分明多了起来。

  “一只老鼠坏一锅菜,共产党的领导难当呀。说白了,在中国这块地方,什么部门出了坏人也不怕,什么部门出了坏人也可以理解,唯一不能出坏人的地方就是党政部门。别的地方一百个人里头出现一个坏人,谁也能够理解,谁也觉得没什么。唯有这个

  党政部门,一千个人里头一旦出现一个坏人,立刻就能炒得沸沸扬扬,好像共产党的gān部一下子就成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其实要让我说,这事坏就坏在我们的一些gān部身上,我不是说那些做了坏事的gān部,而是那些没gān坏事,却跟着一些人把我们的gān部队伍说的一塌糊涂的gān部。这些gān部可能是因为这样和那样的不满,或者是什么目的没达到,于是就调盐加醋,夸大其词,有的说上,没的捏上,让老百姓一起跟着瞎起哄。于是就这么炒来炒去,把我们的gān部队伍炒成一锅黑了。”说到这里,李高成的脸色越发地红了起来。

  “老李呀,以我的看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么说,并不是对我们的党风信心不足,更不是有意想把我们的gān部队伍说得太黑了。”杨诚的脸上也分明的红润了起来,“第一,我绝不相信我们的gān部队伍有那么坏;第二,我也绝不相信我们的gān部队伍一千个里头才会出现一个坏gān部。如果我们变坏的时候,一定不要认为所有的gān部都像我们这么坏;而当我们确实非常廉洁奉公时,也绝不要以为我们的gān部都会像我们这样好。就像这吃喝问题,我们三令五申,讲了又讲,制度不知订了有多少,严禁大吃大喝、铺张làng费,如发现有gān部随意吃喝,一定严肃查处。而且还制定了‘四菜一汤’制度,但结果如何?我们这些主要领导gān部确实是这样做了,但下边的gān部这样做了没有?尤其是你身边的那些gān部这样做了没有?还有,我们上边的那些gān部这样做了没有?我在地委时有一次到下边检查工作,临行前跟我的秘书一再嘱咐,严禁喝酒,严禁设宴。‘四菜一汤’必须严格执行。一开始还以为确有成效,吃饭时几个主要领导陪着,连啤酒也没上过。但越到后来便越发现有问题了,原来一切都是表面文章!原来就都只哄着我一个人!后来连我自己也小看自己,你说他妈的我这算是个什么地委书记!”说到这里,杨诚端起杯子里的酒来一饮而尽,也许喝得有点猛了,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县里的事情,我可能不太清楚了。反正我在纺织系统那会儿,上边的领导来了,可都是老老实实的,谁敢当着上级领导的面来虚的。像你一个堂堂的地委书记,到下边检查工作,还有什么人敢当面弄虚作假、顶风作案?”李高成觉得自己好像不由自主地被杨诚话里那种气势渐渐卷了进去。

  “你知道他们胆子能大到什么程度?”杨诚一提起这件事来,好像依然是满腔的愤怒。“就在那个县里的招待所,在我们那个吃饭的房间里,有县委书记县长陪着,四个人吃的确实是四菜一汤。然而我的那十几个随从人员,包括县里的那些gān部,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是在我的隔壁,连说话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几乎只是一墙之隔,就是在这样近的地方,他们吃的便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啤酒白酒摆得满桌子都是!你说他们怎么就敢!后来我的秘书才告诉我,他们说了,哪儿的领导都一样。文件下来一阵风,都只是做做样子,该怎么gān还照样怎么gān。当领导的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也当没看见,所以下边的人也就什么也不怕。你说这叫什么话!无非就是说,你们当领导的爱装孙子那就装去吧!就看着爷们好好吃吧!于是就这么像打发傻子一样,把你们几个当主要领导的放在一起,给你们个四菜一汤,简直就像耍猴一样!一个领导要是当到这份上,想想这有多可悲!所有的领导gān部们要是都成了这样,那岂不是彻底完了!”

  “噢,我想起来了。”李高成瞅着杨诚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回忆起了什么:“那一年因为吃喝问题一下子撤了两个县委书记的职,那件事原来就是你gān的?”

  “其实像这类的事情有很多,我刚当了地委书记时,采取了许多措施,严禁逢年过节给gān部送礼和那种变相的送礼。我当时给地委的秘书和警卫都一再地讲,谁要是提着礼品到我家,就不要让他进来。结果怎么样?确实没人敢给我送了,不是为了工作只是为了拉关系的人也确实来的少了。但过了好些时候我才知道,下边的有些人为了能见到我,把礼都送到我的秘书和警卫那儿去了!你说你身边的人都敢这么gān,远离你的人要是变坏了,那又会怎么样?看得到他们吗?又管得住他们吗?”

  李高成慢慢地品着杨诚这些话里的味道,他也渐渐意识到杨诚把他叫到家里来,肯定是有什么话要同他说。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着、吃着、喝着。

  “老李呀,有时候我就一个人想呀想呀,咱们这一代领导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沉太沉了。真正风光的事情,一件也没轮着咱们;等到问题都来了的时候,又一件一件地全顶在了咱们头上,咱们能承受得了吗?”杨诚的话好像是在发牢骚,又好像是在指责什么,“像咱们的那些前辈们,都是枪林弹雨里过来的,他们那会儿领导的老百姓,又都是旧社会过来的老百姓。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呀,连咱们的孩子也动不动就冷嘲热讽:都要21世纪了,你们还搬什么老huáng历!有时候我越想越觉得有些可怕,像我们这些领导究竟靠什么来执掌这江山?究竟靠什么?比如说,一百个gān部里头,有五个出了问题,我们该怎么办?有十个出了问题又该怎么办?有二十个、三十个呢?我们顶得住吗?我们又防得住吗?对那些有问题的gān部,我们敢不敢管?管得了管不了?我们敢不敢查?我们又能不能查得出来?等查出来我们又敢不敢处理?能不能处理得了?我们有这个能力吗?有这个魄力吗?还有,我们真正拥有这个权力吗?最最关键的是,当国家的利益、党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同时摆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到底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尤其是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当你选择党和国家的利益时,将有可能要损害到你个人的利益,甚至会损害到你的位置和权力,在这种情况下,你又会怎么办?”

  虽然李高成不知道杨诚的这些话都在暗示着什么,然而却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像杨诚说的这些,自己又何尝没有经历过!自从进了这个市政府的大门,违心的事情曾遇到过多少!杨诚说的这些,其实我们每个人几乎时时都在遇到,但又有几个人真正这样去想过?当绝对的服从和党的根本利益发生冲突时,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究竟该怎样去做?你自己呢?又会怎样去做?

  杨诚这时把两人的酒杯拿到一起,全都斟满了,然后用双手把李高成的递过来,满面通红,却又是一脸真诚地对李高成说:

  “老李,这杯酒是我敬你的。我来了这一年多,亏了有你的支持,咱们才会合作得这么好,咱们的班子才会这么团结。要让我说,这真是不容易。说实话,来的时候,我还真怕你给我闹别扭。因为人们都说了,这个市委书记本来应该是你的。今天我这么说话,也许不符合组织原则,但这都是我的心里话。虚虚套套的话我就不说了,能跟你这样的人搭班子,真是我的运气!”

  “……杨诚,你看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见杨诚这样,李高成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光我一个人好,咱们的班子能合作得这么好么?你这么说话,岂不是太见外了?”

  “这都是我的心里话,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会随随便便地去夸一个人。我清楚,你是一个gān实事的人,从来不会在人背后鼓捣什么。你对人不设防、不猜忌,又是个直性子,有啥说啥,从来对事不对人。这是大伙对你一致的评价,也正是我对你敬重的地方。今天没有别的,就为了这个,为了咱们以后的合作,咱们就都gān了它!”杨诚说完,也不管李高成喝不喝,自己一仰脖子咕咚一声已喝得gāngān净净。

  李高成见状,二话没说,端起杯子也一口喝gān。

  酒喝到此时,两人已是无话不谈了。李高成虽然喝得多了些,但脑子里却始终非常清醒。杨诚今天这是怎么了?拿出茅台来,像是有满腹心事似的,让两个人都喝到这份上?是因为今天的常委会吗?是因为刚才省委副书记严阵的那个电话吗?或者是因为还有什么别的话要同我说吗?或者,是因为上午的那番谈话,觉得自己的一些话说得过头了,所以特地来表示一下自己的真实心情以及自己的歉意吗?

  不像,杨诚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是这样的性格。杨诚今天之所以能表现得这样感伤而又沉重,以致有好多话憋在肚里半天也说不出来,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会是什么呢?杨诚究竟想给他说什么呢?

  “杨书记,你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李高成单刀直入,直接发问了,“我清楚,你今天把我请了来,绝不是只想让我尝尝你家的陈年老酒。”

  杨诚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怔怔地看着李高成说道:

  “老李,我以前好几次对你说过,像中纺的问题,解决得好解决得不好,关键是在你身上。现在看来,我这话说的实在有点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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