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下) 作者:酒否【完结】(117)

2019-06-29  作者|标签:酒否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爱情战争 恋爱合约

  阿魄说着,看邱灵赋眼睛盯着桌上的点心,他又取来,拿起一块放进邱灵赋嘴中。

  邱灵赋张开嘴,一张脸早因为病痛的折磨而愈发无血色,只有眼睛是亮的,他看到阿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阿魄若有所觉,眼睛扫了过来,邱灵赋赶紧低眼。他嘴里嚼着那点心,佯装什么也没看见。

  他需要一副大病将好的安详样子,等叶徽和来。

  邱灵赋没吃几口,眼睛在眼皮底下一转,又问阿魄:“叶徽和何时才来?”

  阿魄将他下巴抬起,又喂了一块:“两日前我透出消息,饭酒老儿在如意楼经过,若叶徽和去打听,那里的小童会来告诉我。现在为保安全,还是在这的好。”

  邱灵赋看他笑得好看,也扯开着嘴角朝他一笑:“阿魄,我想吃松子糖。”

  阿魄扬眉:“现在?”

  天色晚已经晚了,不知还有没有吃的。

  邱灵赋求道:“不行吗?”

  阿魄哪里经得住他求,手指摸了摸他的脸,答应道:“当然可以。”

  屋内忽起寒风,那窗开了又阖上,只飘入几片雪。阿魄又从那窗户出去了。

  邱灵赋听他出去,立刻虚软无力地爬起床来,将不远处桌上的瓶子抓在手中。

  他取了那止疼的药丸,正要放在嘴边,又忽地停下。

  要是自己吃下了,病情加重,撑不到叶徽和来可如何是好?

  邱灵赋又抖着手,将那瓶子放回原处。他扶着那床边,仰面瘫倒在床上,心里剧痛不停,像是千百根针全扎在了胸口。

  明明此时身中奇毒,阿魄又有事相瞒,可为何他还能去期盼一个平安喜乐的明天?

  阿魄,这都怪阿魄。

  要是这人从不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他也许可以痛快地死去。而不是在这被痛苦折磨,奄奄一息地等着一颗松子糖。

  他看着黑暗的床帐,这些年来所有的疼痛都集中在他那点薄弱的心尖上,当他仿佛已经尝遍世人所有痛苦,心里想不起所有快乐的事,那疼痛又轻了一些。

  可他只要有一点喘息的机会,又开始幻想柳暗花明。

  在极短的时间内循环往复,像是擀面杖一样一遍遍碾压邱灵赋的灵魂,他仅在一瞬间就能度过酸甜苦辣的一生,而这样的瞬间永无止境。他的痛苦永不停止,他的希望也生生不息。

  当他被折磨得失去神智,已经向痛苦妥协,他却已经没了动弹的力气,只能用疯狂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桌上的灵丹妙药。

  在眼神最狰狞的时刻,他突然失去所有力气,像是终于松了手,看着自己放弃一切,落入深渊。

  窗户吹入一阵冷风,一个影子翩然入户。

  阿魄带着松子糖走进床边,他看着邱灵赋的脸,笑容从未有过地凝在脸上。

  “邱灵赋?”阿魄俯下身子,唤着他的名字。

  邱灵赋紧闭着眼睛,像以往睡懒觉那般不愿动弹。

  松子糖的纸包落在床上,邱灵赋死气沉沉的身体边上全是糖果。

  阿魄朝他的耳边呼唤:“邱灵赋!邱灵赋!”

  阿魄手忙脚乱地将邱灵赋从床上抱起,在他耳边吻着,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他们都是贪心的人,只是邱灵赋贪心时不必找理由。

  也许他不去复仇不是因为追寻真相和正义,他目送邱心素离去不是为了尊重她的意愿。

  宁愿看着邱灵赋痛苦不离开,也不是因为了解他。

  他心中有多少爱,就有多冷漠。

  他多能看透自己,就有多冷漠!

  他的冷漠要把他的邱灵赋害死了!

  他的手颤抖地抱着这个人,像平时与他玩闹捉弄一般,紧紧地抱着他。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如从前那般有力,甚至难以再去拔那柄匕首,但他还是要把这个人抱起来。

  如果此时邱灵赋醒着,看到他此时的表情,一定会清楚其实阿魄需要他更甚于他需要阿魄。

  这是个极其灵x_ing的人,只要看他的眼睛,你就能看到他厌恶你,爱你,骗你,诱惑你。

  他若要骗,阿魄便能看到得逞后得意的大笑;他若要诱惑,阿魄就像能看到那堕落又沉醉的表情,闻到汗水里情-欲的味道,好似那人已在自己身下;他若爱你,一定会紧紧盯着你的眼睛,像是狼盯住了猎物,千百遍地确认你是否爱他,动一分便要咬上来。

  快睁开眼睛,骗我,诱惑我,爱着我。告诉我你的悲伤和快乐,或是半遮半掩的一切。

  阿魄紧紧地抱着他,在被风雪、明月和阳光消磨的紫域屋瓦上飞跃。身轻如燕的少年,脚步逐渐踉跄。

  他在这片天这片地里松手放弃了一切,任由身边的人和事像杂Cao一般自由生长。这片天这片地也松手放弃了一切,任由他像杂Cao一样自取存亡。

  邱灵赋苏醒在一个月之后,他醒来时依旧是个夜晚。

  月代替了雪,下在这片大地上。

  他闭上眼睛的那个夜晚,也本该是个残月的夜。

  他醒来了多久,望着窗外的月就有多久。邱灵赋摸摸胸口,那里已经不痛了,只是像已缺了一块。

  屋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他也不想叫人来。

  从前他病了,邱小石回寸步不离,邱小石没了,阿魄会寸步不离。可他这次足足看了半宿的窗外,才有人进来。

  来人一杆瘦骨,进来时眉眼上冰冷如霜。

  “活了?”

  那人眼里有了光彩,倒不是为了邱灵赋而开心,像是种活了一株花。

  叶徽和端药过来,身上一股死气沉沉的药味。

  邱灵赋看着他,任他给自己把脉喂药。

  叶徽和道:“再喝五日药便好,我和如意楼的人说。”

  邱灵赋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这是如意楼的床,他曾在这里寻思着如何诱出邱心素,阿魄也曾从那扇窗进来捉弄自己。

  这是一张不适合养病的床,可医仙叶徽和居然不知道。

  邱灵赋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却是很快又疲惫地进入了梦里。

  第二日清晨,如意楼的怜之小童伺候他洗漱,悯之端上了饭菜。

  邱灵赋坐在桌前,看了饭菜一碗碗放在桌上,突然开口:“为何不是成果来端饭?许碧川舍得让小童来做粗活?”

  他观察得细致如旧,可说完,却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无聊,摇头道:“算了。”

  说着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笋。

  悯之小心翼翼地看他,像是生怕他又要捉弄自己。他从怀中拿出一包东西,展开了。

  一粒粒松子糖,在阳光下宛如宝石剔透。

  “许先生说是你的东西,你一醒就要还给你,但你看了可能会不高兴。成果不敢来。”

  邱灵赋盯着那糖看了许久,看得眼睛刺痛。

  直到眼睛快要流下泪来,他又开始低头吃菜:“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悯之又道:“许先生说了,你若说不要也要给你,是你的就是你的。”

  邱灵赋只顾着往嘴里塞吃的:“许碧川什么时候来?”

  悯之回答:“两个月之后。”

  邱灵赋道:“那我可以在紫域玩,没人能管我。”

  悯之点头道:“许先生交代,你已经是大人了,无人管得来。”

  悯之说完便出去了。

  邱灵赋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塞着菜,一眼也未看那桌上的松子糖。

  无人管我,今后无人管我了。

  邱灵赋出去逛了一圈,带了一身酒气和脂粉味回来,那糖依旧在桌上。一怒之下,把那糖全扔下了楼,听着那糖果哗啦落地的声音,心里痛快不少。

  很快便到了第四日。

  叶徽和夜里给邱灵赋把了脉,闻着他身上的胭脂气,扫他一眼:“中了这样的毒,好了一般也是颓唐一生。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他说着皱了眉,似乎在思考着自己的药有何不对。

  邱灵赋却对他笑道:“你当然见过。”

  叶徽和看着他笑。

  邱灵赋道:“阿魄不是吗?”

  他主动提起阿魄,叶徽和便深深看了他一眼。但他这一眼不长,他对谁都没有太感兴趣。

  可邱灵赋这一眼却很长,他盯着叶徽和的脸愣然,似乎在想自己所说的这个名字是谁。

  “你去哪?”叶徽和看他才喝了药又起身。

  邱灵赋道:“我是大人,要去哪去哪。”

  反正无人管我。

  夜已经深了,春还未来,可紫域永不萧瑟。

  邱灵赋带着幕帷帽走在路边,听一旁有人说书:“楼山派吴为道来紫域也不知是为何事,但听闻吴为道自从白雪岭上下来,就没出过门。这也倒是符合了那传闻,白雪岭果真是被冤魂笼罩,都找着当年上山灭门的门派复仇呢!当年上山的六派,如今焰云庄、青山盟、溯元宗的掌门都已死在白雪岭,孔雀滨蛊地现掌门都且年轻,吴为道怕是寝食难安······”

  他往那处看去,此时夜深,尚且有人喝着茶听得津津有味。这新鲜事当年自己多喜欢,现在却是一点也提不起兴致。

  可他抬头起来一看,脚下却像是被绊住了。

  紫江筑不过三个大字,他看了许久,突然一扭头,脚下便往别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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