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记 作者:水在镜中【完结】(63)

2019-06-26  作者|标签:水在镜中 甜宠 架空

  虞冬荣猛地坐起来:“你疯啦!那是大哥的产业,两处房子加一块儿也不值那边一片田……你这么干,不怕将来吃他的枪子儿么!”

  虞夏荣精明地眯了眯眼:“大哥的产业不是你管着么。再说了,外头打成什么样儿了都,他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虞冬荣气坏了:“你说的那是人话么?大哥若是在,你还敢当他的面这么说,我就敬你是条汉子!”

  虞夏荣站起来,踱到虞七少爷身前,弯腰拍了拍他:“不是我要,是你给。大哥要找也是找你嘛……”他侧头贴在虞冬荣耳朵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拎回来的那只黑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他直起腰:“就这么着吧,只要你点头,咱们兄弟之间的账就算是理清了。”

  虞冬荣怒而转头:“那是别人托付给我……”

  二少爷打断他:“你跟我说不着。就这么着吧,你干不干?我也知道,你其实最懒得管家里的事儿。你只要应了,往后的账,都不要你cao心了。”

  虞冬荣沉默半晌,咬牙道:“算了,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七姨娘哭起来:“那我怎么办啊?我和老八往后住哪儿去啊?”

  虞二少爷冷笑:“爱住哪儿住哪儿去。爹办丧事那天,你偷摸往野男人身边倒腾东西的事儿,真当大伙儿都不知道呢?”

  七姨娘脸色一白,捂着胸口:“你……你含血喷人!”

  虞冬荣懒得再跟他们掺合,起身往外走:“三日后清账。往后钱上的事儿,大家就各算各的吧。”

  苗氏含着眼泪,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虞冬荣回过头来,低声道:“还愣什么,赶快收拾东西过来吧。”

  苗氏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感激。她上了楼,再下来时,手里只有两只皮箱。虞冬荣接过来拎,轻飘飘的,不过是衣物罢了。他叹了口气,往外走。

  要出门时,八姨娘追上来,做小伏低地:“冬哥儿,你瞧,这家分也分了,我可是一向站在你这头儿的。老十一个人同你住着,怕是有许多不方便,不若我也过去,大家一起,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虞冬荣打断她:“我就问一句话,当年我八妹夭折的消息,是不是你在我娘跟前说的?”

  八姨娘脸色变了:“冬哥儿,这事儿可不怨我……”

  虞冬荣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们当我小,不懂事。我娘的病原本都快好了,爹当时和全家上下都叮嘱过了。八姨太太,您这舌头杀人的本事,我是怕了的。”

  八姨太太辩解道:“这委实不关我的事,是四太太……”

  虞冬荣甩开她的手:“你既然同她好,便去和她一块儿住吧,缠着我算什么事儿呢。”说着把苗氏怀里的少荣抱过来,大步流星地上了车。

  兴仁胡同的宅门口,小玉麟老早就抻着脖子等在那儿了。下人都被遣散了,偌大宅院,只留了一个门房和一个老妈子。四处空荡荡的,倒是有了几分从前虞宅的清净模样。

  苗氏不是多事的,东西一放下就开始忙里忙外地干活。虞冬荣知道她的忧虑,也没拦着她。往后日子还长呢,早晚她会明白,这儿和公馆是不一样的。

  虞冬荣喝了口水,就开始坐下来写写算算。算完了把笔一扔,他这下真是要一贫如洗了。分来分去,名下如今只剩一个小工厂。说是工厂,其实就是小作坊,连工人带经理加起来还不到四十人。整个厂子也就值八千大洋——他当年给小玉麟赎契都不止这个数。

  至于忻都那边的矿坑,已经完全指望不上了。

  小玉麟进屋来,虞冬荣坐着勾了勾他的手指头,假哭道:“周老板,我们要一起喝西北风了。”

  周老板认真道:“不会的。”说着把衣兜里的大洋和纸钞都掏出来:“喏,这个月的进项。省着点儿花吃饱饭是没问题的。”

  虞冬荣惊奇道:“给我管账啦?”

  小玉麟疑惑道:“有什么不对么?”

  虞冬荣笑着摇头:“没有。我正愁没账管呢。对了,你今儿没有戏么?”

  小玉麟神色严肃起来:“我正要同你说一件事。我看见杨老板了。”

  虞冬荣惊讶道:“真的?”他高兴起来:“哪儿遇见的?有香官儿的消息没有?”

  小玉麟摇了摇头:“杨老板是同伶界联合会的人一块儿过来的……瞧着是病了。剧团的其他人也都不太好,江城打仗,他们一路是逃难过来的。”

  虞冬荣当机立断:“我想去瞧瞧他。”

  伶界联合会的剧团如今暂住在城中的一个老剧场里。江城沦陷,艺人们匆忙随着撤退的民众沿江入蜀,一路上吃的苦可想而知。江城气候炎热,整个夏天又都在打仗,城中的惨况让人不忍细述。即便是侥幸撤离了那里,也有许多人因为种种原因病倒了。难民里听说已经有了疫情,上面正在紧急调度药品。

  这样的情形之下,虞冬荣仍然敢过去一见,是念着秦梅香的情。他深知杨清菡对秦梅香的重要——明着是师父,其实也是唯一的亲人。

  杨清菡发着烧,破衣烂衫地靠在戏箱上,脸色是不正常的红,却仍然有心情同虞七少爷开玩笑:“呦,我这一睁眼瞧见您,还以为自个儿回家了呢。”

  虞冬荣便也笑了笑,没有废话,只问情况。问过了二话不说:“您不能在这儿呆着了,要什么没什么的。去我那儿吧,地方也宽敞。”

  杨清菡也不推辞:“那敢情好,我先谢谢您了。只是还想厚着脸皮,求您让我捎带着一个人。”说着往身边儿看,是个憨厚的老头儿。

  虞冬荣了然:“是董先生吧。”

  杨清菡嗨了一声:“叫老董就得了。”

  虞冬荣出门一趟,给家里又添了两张嘴。不过他心里有谱儿,实在不行,就从黑箱子里抽两根黄鱼来用。将来赚了钱,再补回去就是了。盘算是这样盘算的,但是一时也不敢这么干。这样的年头,若是让外人知道家中有这么一笔财,其实是招祸的。如今宅院里老弱病残,凡事还是谨慎小心为上。

  杨清菡的病症很奇怪,同虞司令那会儿一样,单是咳嗽。去医院化验,只说是感染。感染来的症候,盘尼西林是最管用的。可是眼下市面上药品奇缺,这类进口药有钱也买不到。

  虞冬荣心里头担忧,又觉得城里头空气不好,犹豫着要不要让杨老板搬到小竹山去。蜀中多竹,他五哥之前瞎忙一气,想做竹器生意,在那儿买了片山林,后来不了了之。虞冬荣盘账的时候过去细看,偶然发现林中有一眼温泉,便顺手盖了个屋子,想让虞司令过去休养。只是那地方离城里太远,荒郊野岭的,交通和通讯都多有不便。虞司令是享受惯了的人,不肯过去,这事儿也就作罢了。

  他同杨清菡说了,杨清菡直摆手:“我留在这儿,还能与剧团的人有个照应。好些老本子还没整理完呢。”

  虞冬荣叹气:“您得先顾顾您自个儿了,那戏本子的事儿,什么时候弄都来得及。”

  杨清菡摇头:“你不明白。”他玩世不恭的神色消失了:“从前打申江,大伙儿都觉得没事儿。后来一路顺着江往上,打到了江城,大伙儿仍然觉得没事儿。再往后呢?世道这个样子,多少角儿也跟着一起折进去了。他们一走,把没来及传的戏也都带走了。”他苦笑道:“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命不值钱,可是许多玩意儿要是就这么没了,太过可惜。将来不管是不是还有人唱,总得留点儿东西。”

  他们师徒的脾气是一脉相承的拧,虞冬荣劝之不动,只得叮嘱他按时吃药,有事只管张口。末了出门往外走,回头看见那位董先生站在杨清菡身后给他按肩膀。当下什么都明白了。

  也不知道将来他同小玉麟有没有那么一天。不过小玉麟按人手劲儿太大,虞七少爷十回里有八回要被按得滋哇乱叫。眼下是年轻,等老了要是还那么按,只怕骨头要折上许多回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笑过了又叹气,心事重重的。

  戏班子生意冷清,光靠小玉麟那点儿进项,日子过得就紧巴巴的。虞冬荣白天西装革履地出去与当地的官商交际,晚上回来就在纸上写写画画地盘算。小玉麟跟着戏班子走x_u_e去了,苗氏是个闷葫芦,少荣还是n_ai声n_ai气的一小团。是以全家唯一能在一块儿说笑的,只有杨老板。

  跟着剧团过来的有一些忙着抢救戏曲的学者和名角儿。他们时时聚在杨清菡那个小院儿里,井然有序地抄录戏本子。

  虞冬荣很担心。杨老板的病好好坏坏,反复不止。天气一入冬,眼瞅着就沉重了下去。

  杨清菡自己拿自己似乎不怎么当回事儿。只是偶尔会抱怨,说蓉城的气候太差了,洗件衣服,半个月都不见干的。戏箱子里的行头发了霉,赶明儿上台去,还没开口呢,霉味儿先飘出去,把观众熏也熏跑了。抱怨完了,就拿虞冬荣和小玉麟打趣。虞七少爷自觉是个脸皮够厚的,但在杨老板跟前儿也觉得招架不住。小玉麟就更不行了,见了杨清菡,蹑手蹑脚地绕着走,什么驴脾气都没了。偶尔被逮着逗一回,脸上红得能去直接演关公。

  同诙谐的人在一处,自然老是笑声不断的。可笑过了又觉得悲从中来。虞冬荣经过了虞司令的事儿,老觉得人生就是南柯一梦,说不出的难过和惘然。倒是杨清菡瞧出端倪,反过来劝他,人固有一死,不是这么死,就是那么死,殊途同归的事儿。他与秦梅香师徒二人,在某些方面倒真是如出一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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