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记 作者:水在镜中【完结】(58)

2019-06-26  作者|标签:水在镜中 甜宠 架空

  这样过了两个来月,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虞冬荣带他去医院拍了x光片,骨头已经愈合了,只是肋下留下了个挺大的疤。他渐渐习惯了这边的水土,柜上的事一忙完,便四下里东瞧西看,想着能找一个不离本行的活计来做。

  东大街,春熙路,商业场。三处紧临着,是蓉城最热闹的地方。除了买卖,娱乐场也有不少。最多的是茶搂茶铺,往往走不了几步就是一家。茶水便宜至极,生意也极好。本地人似乎很爱这么闲坐着谈天。偶尔有大些的地方,便像燕都的花市那样搭一个台子,上头有唱曲的说书的演皮影木偶戏的,间或也放电影。底下的人喝着茶水,好听好看就跟着摇头晃脑,没意思就那么干坐着啜茶。也有不少戏园子,演本地的戏剧,声腔调门与小玉麟从前学的戏似是而非。唯一的安慰是,把子戏的功架倒都是彼此相通的。

  小玉麟这几个月养伤,虽然不能翻跟头,但是拉胯吊嗓并没有落下。悄悄练了几日,估摸着往昔的功夫恢复了七八成,他便去人家当地的戏班子打听生计去了。

  只是问来问去,都冲他摆手。外头打着仗,当地先前征过了一批兵。人气一弱,戏园子便不似从前那般生意好。自己班子里的人都养不活,又怎么能再招外人呢。何况小玉麟的戏路与这边的又不相符。

  这样碰了几回不软不硬的壁,难免有些失望。

  又一次无功而返地从戏园子出来时,看见虞七少爷倚在车上,微微笑着望过来。

  小玉麟一下子又高兴起来。

  两个人肩碰着肩,从人流中穿过,到街对面的小饭馆里要了两大碗红油抄手,虞冬荣又点了蔬菜汤和蒜泥茄子。

  等菜的时候,他打量虞冬荣,心微微酸起来:“你怎么瘦了。”

  虞七少爷不在意地笑笑:“事情多,忙的。”

  抄手上来了。虞冬荣把自己碗里的拨了几个给小玉麟:“给你租到了新房子,离这里不远。是砖木的洋房,干净又亮堂。明天你就收拾收拾搬过去吧。”

  小玉麟筷子顿了一下:“不用了,我住这里就挺好。掌柜人也和气。”他低声道:“你不用老顾着我,我能照顾得了自个儿,柜上给我发工钱呢。”

  虞冬荣托着腮:“我对你好是应该的,那房子太潮了。北方过来的,到底适应不了,时间久了要生病的。你往后不是还要唱戏么。”他在桌子底下暧昧地碰了碰小玉麟的膝盖,声音低若耳语:“再说了,住在铺面后头,有些事儿也不方便……老是想你,也不知道你想我不想。”

  纵然是这样颠沛忧虑的日子,然而年少情热,哪有不想的呢。小玉麟晚上一个人睡凉炕,满脑子都是从前的旖旎。可惜如今桩桩件件的事压着,算下来,两个人自打离了故地,竟然再没亲近过。

  他耳朵尖红起来。可那点儿羞赧很快又被更深的焦虑压了下去。他总不能一辈子在铺面上当个伙计,唱戏才是他的本行,否则十几年的苦,就算是白吃了。

  虞冬荣哪有不知道他的心思的,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慢慢来吧,不着急。好饭不怕晚。”他给小玉麟夹了一箸茄子:“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两个人正吃着,听见饭馆外头喧嚣起来。一个帮闲模样的人跑进来,神色惊慌:“申江沦陷了,政府要迁到渝州了!”

  虞冬荣手一抖,半碗红油泼在了桌面上。

第38章

  入冬了,街上静悄悄地萧索着。由于侵略者要做出一个诸事安宁的样子来,所以大小的商铺重新又开起了张。但是光有开门的铺面,并不能把那种压抑就此融化掉。进出买东西的人,收敛了他们的笑容和嗓门,彼此对以麻木的脸或者意味深长的眼神。

  戏园子在这种情形下仍然开着,仿佛是这黑白世界里仅存的一点儿色彩了。然而开也不像从前那般通宵达旦地热闹。城里如今宵禁,晚上一到八点就清街了。巡逻队一排排从街上走过去,有侵略者,更多的却是伪军。

  夏天刚刚打起来那会儿,文艺界的反应很激烈。一些常在全国各地演出的名角儿,都纷纷加入了抗战宣传的行列。杨清菡虽说年纪大了,但人家来动员他,他在这种事上也是责无旁贷的。于是带着自己的私房场面也跟着去了。谁料想这一走就回不来了。沦陷区与仍在抵抗的地区如今音信断隔。

  国土沦陷得这样快,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最初大家还抱着希望,后来看见“庆贺某城陷落”的条幅次第挂起来的时候,人人的心都跟着沉下去。

  和杨清菡一起音信全无的还有小玉麟。那日虞冬荣在火车站被追捕的消息辗转落进了众人的耳朵里。好些人看见小玉麟挨了枪被拖上了火车。吴连瑞为此深受打击,连带着小玉蓉也哭了好几场。因为谁都知道子弹是要人x_ing命的东西,就算没有伤到要害,感染也足够让人凶多吉少了。

  大伙儿悲伤了好些日子,后来又接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才知道小玉麟和虞七少爷已经平安到了江城。秦梅香急急地回了信,想告诉他们这边的消息,也托虞冬荣问问杨清菡的情况。可惜信寄出之后就石沉大海了。

  因为处在这样一种无望的境地里,所以任何一点儿欢乐与美好都成了极为可贵的东西。或许正是由于这样,戏园子的生意反而慢慢又好起来了。

  观众里也有侨民和占领军的高官。人家既然买票来看戏,戏园子也不能把人家撵出去。所以照旧是演的,只是台上台下,都捏着一把冷汗——屠城都干得出来,已经不能把他们当作人来看了。

  秦梅香不去想这些,上了台,他就只管唱。唱姹紫嫣红,也唱断壁残桓。唱放诞纤丽,也唱婉转悲歌。

  他心中的那些不能与人言,都在清润婉转,若泣若鸣的声腔里了。一曲终了,底下的欢呼声比当年城中戏曲最火热时尤甚。他一再谢幕,下面的掌声仍然久久不歇。如若按照旧规,这种情状少不得要返场加唱一折半折,只是如今因为宵禁的缘故,这个旧俗不得不抛弃了。

  如今一下了戏,他连卸妆都不敢多花时间,往往只卸掉头面和戏服就匆匆从戏园子后门回家了。倭人军官对他的兴趣一点儿都不亚于当年那些遗老遗少,军阀巨贾——仿佛一个人若是生得美,总是逃不掉这样的宿命。

  他回了家,偶尔也对着镜子发呆。何翠仙当年的话老是回响在耳畔:“你道我为什么唱黛玉,你为什么唱绿珠?因为黛玉就是我,绿珠就是你啊!”

  红托盘上的彩头送来了许多次,他不能也不愿收,就那么把它们丢在了戏园子的后台。曾经的金珠宝贝,如今倒变做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敢拿,就那么灿灿地积在角落里吃灰。

  这个冬天比秦梅香经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一次他偶然路过许公馆,那上头如今已经c-h-a满了太阳旗。他站在门口多停留了片刻,回去便发起了烧——每天冬天他都格外难熬一些。

  因为病着,倒有了闭门不出的理由。他抱着南哥儿,手把手地教他拉胡琴,弹琵琶。南哥儿暖呼呼的一个小人儿,如今倒成了秦梅香最大的安慰。另一个安慰是小玉蓉,秦梅香教了他许多出杨清菡来不及传的戏,最后又把自己的独门戏绿珠坠楼教给了他。

  小玉蓉越学越觉得不对劲。他们这一行,有老话讲——宁给十亩地,不教一出戏。与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是同样的道理。人人手里都要有些压箱底的玩意儿。可是看这个势头,秦梅香是什么都不打算给自己留了。

  小玉蓉觉得慌:“师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甭管外头什么样儿,咱还得好生唱戏,好好活着。”他知道秦梅香这些年经历的事儿,也知道如今那些鬼子和汉j-ian的觊觎。唱戏的都知道戏谶的说法,他也怕绿珠的命应在秦梅香身上。

  秦梅香倒是反过来宽慰他:“你想哪儿去了,不过是师父不在,我替他把该教你的玩意儿都教了……免得他回来考校的时候,见你没有进境,又要扬鞭子了。”

  小玉蓉欲言又止,却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或者可以安慰的话。于是只得默默地加倍用功学戏。

  秦梅香没说的是,东洋人请他过去唱戏的帖子,已经送来好几回了。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小玉蓉。秦宅很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瑞王爷。

  这几天争取早点把过渡写完,唉。

  秦梅香本来正抱着南哥儿纠正几样旦角儿的指法,瞧见来人,低低垂了眼,温声道:“和徐妈出去,买点儿芸豆糕回来,就说是我想吃了。”

  南哥儿乖乖地下了地,跑出去了。

  瑞王爷背着手看他:“呵,外头传的倒是真的——你当真养了个小丑八怪。”

  秦梅香淡淡道:“一副皮相罢了。百年之后,大家都是一把枯骨。”

  他一向对谁都是礼数周全的,这样一开口就把人噎个半死,是从未有过的事。瑞王爷梗了半晌,讪讪道:“许久不见,来瞧瞧你。”

  秦梅香抬起头,仪态悠然地望着他:“我有什么好瞧的,左不过是老老实实唱着我的戏,尽着我自己的本分罢了。”

  瑞王爷听他这样说,露出一点含义不明的笑来:“既然秦老板说了,唱戏是您的本分,那么矢崎司令和黑田将军都三番五次地来邀请你唱一回戏,你做什么不去呢……”他语气一转,一字一句道:“如您自个儿说的,唱戏可是您的本分。”

  秦梅香淡淡道:“座儿花钱,我卖力气,这才叫本分。他们如果像别人一样,买票来听戏,我自然是要唱的。可是要我给他们庆功,给他们义演捐飞机大炮……”他凉凉地笑了一下:“这就是本分之外的事了。再者说,戏,是唱给人听的。”他抬起头,拿雪一样的目光看向瑞王爷:“您说,是这个道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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