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记 作者:水在镜中【完结】(23)

2019-06-26  作者|标签:水在镜中 甜宠 架空

  一折唱完。杨清菡突然开口:“你不要急。蕙香就是再唱十年,也赶不上你。”

  这是一句夸奖,但秦梅香听了并没觉得高兴:“蕙香师弟他……”

  “走他爹那个下苦功磨砺的路子,也能有点儿成名成家的希望。但是终究少了灵气。”杨清菡冷淡道:“曹家老是不肯认命。”

  杨清菡自己天赋过人,他的路数不是光靠苦练能学得来的。所以尽管也在曹家班授徒,但徒儿们始终不能学得其万一。他本人又是个急脾气没耐心的。所以到了后来,虽然他名气和本事都大过曹小湘,反而是弟子们都走了曹派的路子。秦梅香算是唯一得了他真传的徒弟。故而曹班主这样安排秦梅香,他是很不满的。

  秦梅香如何不知道。他把夹好的核桃递到杨清菡手边:“我再给您唱一段儿长生殿吧。”

  戏正唱着,门房在外头递话,说董老爷过来了。秦梅香声腔一顿,杨清菡淡淡道:“唱你的,谁让你停了。”

  董老爷掀起帘子进来,秦梅香还是停了,起身向他点头。杨清菡挺没好脸儿地看着他:“你怎么过来了,你儿子不闹了?”

  董老爷不到五十岁,面上瞧着却比杨清菡沧桑得多。他方面大口,笑起来颇为憨厚:“我的事儿,他管不着。”说起来也是唏嘘了,这董老爷打小时候起就是杨老板的戏迷,可那时候他一个穷伙计,再喜欢也只能在台下远远瞧着。后来发迹了,又碍着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到了四十岁往上,妻子病逝,儿子长大,杨清菡身边也没人了。他再也无所顾忌,在杨清菡家不远处买了个宅子,一日三回在杨老板跟前儿转悠。

  旦角儿最好的年纪在十几岁二十出头,花朵似的。再往上年纪大了,不用躲避,身边的应酬也渐渐没了。杨清菡弄明白了他的心思,简直有点儿惊奇。一来二去,就应下了。虽然已经这个年纪,但董老爷花的心思一点儿也不少。杨清菡唱了一辈子戏,又没有抽大烟赌大钱的不良嗜好,其实是很富有的。董老爷送的头面首饰他不见得很稀罕,可有个人心甘情愿地伺候他,他也乐得高兴。

  后来倒像是年轻人谈恋爱一般地过起来了。杨清菡因为x_ing情和经历,在私生活方面是没有名声可言的。董老爷丧妻之后,就是娶个十房八房的小妾也没人管的着,但他猛一拐弯去和个老戏子相好,这就属于晚节不保了。是以他儿子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番。最近更过分,闹到杨清菡跟前儿来了,拍出一万银元让他放过自家老爹。杨清菡什么脾气,直接把那一箱子大洋从董少爷头顶扣了下去,把董少爷被砸得够呛。

  董老爷后来赶过来,把儿子骂了一通拎走。但杨清菡仍然不解气,好些天不肯拿好脸儿对他了。

  这样没名没分的一对儿老鸳鸯,秦梅香却觉得有点儿说不出的羡慕。虽然杨清菡对着董老爷总是呼来喝去的,但秦梅香始终守着晚辈的规矩。董老爷冲他也点点头,可很快就把心思和目光都粘到杨清菡身上去了:“北边儿新送过来的羯羊,我杀好了给你带过来了。天寒,正好吃点儿羊r_ou_。”

  看样子是要留宿。秦梅香不好打扰,轻声道:“师父,那我就先回去了……”

  “走什么?一块儿吃!你也补补。”杨清菡浑不在意。

  秦梅香有点儿尴尬,但董老爷还是好脾气地笑笑:“小香儿也一块儿吧。”

  当晚吃涮锅子。吃过了饭,外头雪更大了。杨清菡不让他走,招呼丫鬟收拾了东厢给他住。正房的灯早早熄了,董老爷也没走。秦梅香弄了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了。

  一夜好眠。

  早上睁眼,竟然睡过了。出门看见杨清菡在门口给董老爷整理领子,脸上半嗔半笑的样子。董老爷走了,杨清菡一扭腰,打着呵欠进屋去了。秦梅香追上去:“师父……”

  杨清菡面上气色很好,就是眼睛睁不开,懒洋洋地:“怎么了?”

  “你有没有件不那么扎眼的冬衣借我穿穿……”

  杨清菡斜了他一眼:“穿你那大氅去,没人说你。”伸手替他理头发,又带过来一抹香,是脂粉味儿:“把脸拾掇拾掇再出门,不着急。好的放后头才叫压轴呢。”

  外头雪厚,出门前又磨蹭了那么一小会儿,赶到赏心茶楼时有些迟了。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人说道:“……秦老板如今算是过气了。谁能想到呢,当初还觉得他能像他师父杨老板似的,长长久久地红着……”

  “哪儿那么容易。唱戏的这么多,能红上几年,已经是他的运气了。再者说,在台上卖力气,哪有往床上一躺钱来的容易呢……”

  秦梅香脚步一顿,不敢相信这些体面人背后讲人坏话是这样难听。

  也有半信半疑的:”听说只是病了,保不齐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嗨,说着好听呗……您看呢,何老板?”

  何翠仙的声音淡淡地:”这个说不准,看他自个儿。”他轻笑一声,啜了口茶:“我有时候也觉着累。可是没法子,咱得对得住座儿啊。”言外之意,秦梅香是对不住观众了。

  立刻有人表示赞同。何翠仙早年因为要强,发着高烧也不肯下戏台,一直被视为敬业的典型,他也一向以此为荣。别人在这一点上比不过他,也只有由着他嘲讽敲打。

  秦梅香正犹豫着,身后响起谢梦泉的声音:“呦,香官儿来啦。身子可大好了?”

  秦梅香回头向他行礼:“都好。还没问您老人家。”

  谢梦泉摆摆手:“老样子。得啦,一块儿进吧。”

  两人一进场,近处就是一静,周遭纷纷回头看他。门边儿那桌说小话的,有的颇不自在,有的满脸鄙夷。何翠仙上下打量了秦梅香一番,目光在他的大氅上凝了凝,然后施施然起身,向他矜持地点了点头,往前头的桌儿去了。

  秦梅香抬眼一望,明白了他为什么往后坐。因为叶小蝶正伴着田委员坐在最前头呢。秦梅香望过去,叶小蝶也正好回头望来。他今日穿一件象牙色的绸缎长衫,外头罩着件大红织锦镶滚了金边的毛朝里坎肩,领子和衣边露着雪白的风毛。他本来就生得艳丽,这样一身装扮,更把整张小脸衬得粉面桃腮,如珠似玉。相比之下,何翠仙虽然也容色秀美不输旁人,但衣服上光是一味图雅净,过于素气,就被比了下去。

  秦梅香惆怅地看着自己这一身黑狐裘,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虽说他不怎么乐于在排场上与人争妍,但是穿成这样出来,未免有土包子开花的嫌疑。相比之下,他还不如何翠仙那一身素净呢。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这两盏不省油的灯今日居然都在。一个已经难缠,何况是一双。他不愿意掺合这些争风的事儿,便拉着谢梦泉,想寻个边儿上的座位,恰巧看见林二爷同他招手,于是顺水推舟地坐过去了。

  林二爷今年快七十了,也是秦党的戏迷。他是个文人,捧人的方式主要是给秦梅香写戏本子。秦梅香一向很敬重他。许久不见,一坐下便小声聊了起来。林二爷同谢梦泉招呼过,就老小孩儿似地跟秦梅香献宝:“我又给你攒了两个好本子。何翠仙来找我,我都没给他瞧!回头你来看看,排出新戏去演,包管火。”

  林二爷其人,是前朝进士出身。写戏词的本事没话说,但安身段安唱腔的事,他就不太在行了。是以也有明明是个好本子,但上台以后并不能让观众喜欢的事。秦梅香唱他的戏,火过,也砸过。所以这位爷的话只能听一半儿。不过秦梅香仍然真心地笑了:“那我就要谢谢您了,还没忘了我。”

  林二爷摆摆手:“哪儿能呢,外头传的那些混账话,我是一个字儿也不信的。戏迷们离不得你,你又怎么舍得撇下我们呢……”

  两个人正在小声说着戏,秦梅香余光一动,看见何翠仙身边一个花枝招展的男孩子一面斜眼看他,一面趴在何翠仙耳边低低说叽咕着什么。谢梦泉也瞧见了,冷笑一声:“如今真是,什么猫儿狗儿也能红了。”

  秦梅香疑惑道:“那位是……”

  “何翠仙同门的师弟,叫杨银仙。还没出科就红了,如今满城里追着捧他。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儿。”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也没什么稀奇。秦梅香点头:“既然是何老板的师弟,想来有他过人的地方。不知同我师弟蕙香比如何。”

  谢梦泉直言道:“依我看,不及蕙香。蕙香是曹老板亲传,功底没话说。只是缺人捧。不过扎扎实实地唱也好,一点一滴慢慢来。他岁数还小呢。少年乍红,未必就是好事。”

  谢梦泉是过来人,讲话自有他的一番道理。秦梅香深以为然。

  台上终于开戏了。邱总长打扮齐整地上台来了。这一出戏凑人凑得很齐,龙套们也都是名流票友,陪这位热心艺术的总长过一回票戏的瘾。

  秦梅香看了一会儿,觉得以票友的标准看,唱得是真不错。只是做工就很一般了,这也是票友的通病。但捧场还是要捧的,于是随着众人的喝彩声,也拍了拍巴掌。

  好容易唱完了一出,邱总长仍然不过瘾。台下有亲友跟着怂恿:“不如再来一出汾河湾,那可是您的拿手戏。”

  邱总长心中痒痒,但还有个为难之处:“谁来柳迎春呢?”

  众人笑道:“这还不容易,几位旦行的老板都在呀。”

  因为叶小蝶坐得离台上最近,所以大伙儿都看他。却见他面露难色:“能与邱总长搭一出戏,本是小蝶的荣幸。只是我唱花旦出身,难免在这出戏上差了些。倒是何老板的一向工青衣,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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