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红莓 作者:Ashitaka(上)【完结】(35)

2019-06-22  作者|标签:Ashitaka 灵异神怪 都市情缘 励志人生 天之骄子

  “嘴瓢,嘴瓢。”李鸢忍笑顶了下鼻尖,沉吟片刻,问:“彭小满他……”

  老班歪头看着他:“怎么?”

  “他昨天晚上,我正好在。”李鸢话总不说全,缺胳膊少腿,像强自兜圈打着哑谜,“您知道么?”

  老班默默片刻,动了动肩,坐直,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我当班主任,所以知道我是肯定知道,我就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

  “那小满他怎么跟你们说的。”老班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他不上体育课的事儿,咋跟你们编的?”

  “他说哮喘。”李鸢喝了口水,“还是祖传哮喘,传男不传女,一跑就要旋转升天。”

  老班喷饭,狗不理包子似的,笑出一脸褶儿,“行,还是一段子手。”老班拉开抽屉,拿出里头塞着的公文包,捉起来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去,拿上你书包,跟我走。”

  “走哪儿?”李鸢问他。

  “你说走哪儿?”老班站起来掸掸肩上的粉笔灰,看看窗外的黄昏天色,“省委二院,代表咱班,带你去看看小满。”

  省委二院在青弋城北,要越过乌南江大桥,算是华南一流的公立三甲,其中当属心内科与神经内科牛`逼,光一个科室就收揽了十一位经验老道资历丰富的坐诊专家。

  老班那小电驴骑半道就他妈没电了,李鸢到底没好意思看他一老头在前头蹬的满头大汗,心说别再给您骑出个好歹来,赶忙跳下车,接下了掌舵权。老班没拿班费,个人出资买了个大果篮儿,外加一箱特仑苏,还说这牛n_ai算李鸢的,由他拎病房去;李鸢这装逼酷boy哪儿愿意担他这个情,愣不要,边上花店买了束扶郎花捧上。

  李鸢跟着老班进了新住院大楼B楼,上了六楼心内科。床号702,双人间,李鸢和老班敲门进去的时候,房里就彭小满一个,正光着脚丫子盘腿坐在床上,边看着墙上电视,边吸溜着碗一点油星子不见的绿豆粥。

  李鸢在后,发觉他脸色不好,一层瓷器似的隐隐青白,双眼却如常明亮,富有神采。

  “我去!”彭小满一看就蒙了,做学生做了十多年,一看见数学老师就心里犯怵,这毛病改不了。彭小满恨不能赶忙飞下床找鞋穿上立正站好。满脑子飞着,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我数学作业写了的吧?卧槽上周迟到名单还没到他手上呢吧?哎卧槽卧槽卧槽我上次数学小测不及格来着妈的完了完了完了,天要亡我!

  老班看他那副倏然正襟危坐起来的紧张样子,走进来直乐:“瞧给你吓的,我是平常多雷厉风行啊,给你留这么深心理y-in影啊?”

  “不是……”彭小满眨了眨眼,“我没反应过来呢还……”

  彭小满侧过头去看李鸢,发现他老人家站在老班身后正一脸憋得辛苦,挑眉望着他,他便抬手指指自己的左脸。彭小满便顺着他给的位置摸上自己的左侧脸颊,捻下来一粒不小心黏上去的绿豆。

  Cao,丢人。

第19章

  李小杏在还没和林以雄离婚,没和马周平合伙做连锁手机维修的生意前,是在医院做护士的。因而初二之前,李鸢常在青弋第一附院的二楼护士办里吃晚饭,念书,写作业,很是熟门熟路。因为林以雄的派出所太忙,李小杏又偶有夜班,对李鸢,她只能用这种不周到的方式勉强照顾。

  医院在李鸢的印象里,除却那永远他习惯不了的辛涩的消毒水味儿之外,更显直观具象的感受,无非白色,药剂,痛吟,和无力回天的生离死别。这是李鸢成年之后才将将总结出的几点标注,放在他当时,他对周遭一切,都还没有现在这般敏感而凌厉的感受。

  李小杏是血液科的护士,那么她总要接触的病人群体之中,就必然有白血病患者。在她负责的一期高危淋巴白血病病患之中,有个女孩儿让李鸢到现在也记忆深刻。一是因为她标致貌美,人对美丽,总有过分的印象;二是因为她家境富有,治起病来不遗余力,却仍然无法力挽狂澜。

  那时候还不时兴白富美这个词儿。李鸢记得那女孩儿姓夏,名字记不大清了,貌似有个霜字。倒真的人如其名,精致剔透的好比一场落地即融的温存的秋霜,家教和修养都非常好,即便是戴着口罩持续发着高烧,白细胞高到了六万九,经过护士办,也要冲她们微笑外加点头示意,末了捋高披散下来的一席及腰的黑发。

  于是总让李鸢想起那个曾经演了《血疑》,而后风靡亚洲,成了叔伯一辈半生心口女神、枕边白月光的山口百惠。

  李鸢其实只能偶然瞥到她几眼,诸如她穿着病服到护士长询问这天输血小板的时间;又或是盘起个丸子头,拿着手机出来测试医院走廊的手机信号;再或是同学友人提着东西来血液科探望后,她眉眼带笑地出来相送。可并不是没有变化的,反而就是李鸢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窥伺着,才发觉出了她如过季樱花似的,急速的衰败。

  大肆的消瘦,乌青眼圈日益地深重,一头黑发r_ou_眼可见的稀薄下去而后索x_ing剃光,再到套在衣服里竟像是要左右晃荡的嶙峋的身体。恶疾就是这样,直白肃杀地呼啸卷过,月余,便削去了那个漂亮女孩儿大半的生命力。让李鸢始终不能忘怀的,并非她最终不治离世,仅21岁,年轻得令人心惊胆寒,而是他那个开茶楼的老板父亲,有一次来送晚饭,闲来在护士办,无力,且戚戚然说下的那句话。

  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

  李鸢在护士站的小办公间里听得一清二楚,顺手就把这话写进了当天的大作文,结果老师给他批了一句注语:“以后倘若还要引用莎士比亚,或是其他名人的格言警句,请务必记得加双引号,并标明原作者以示尊重。”

  再而后,李鸢在课本里,又学习了一些有关生死的新的观念。譬如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譬如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又譬如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再譬如《哈姆雷特》里,那句遐迩有名的“生存还是毁灭”。

  生死这对各自独立又相互联结的概念,只有旁观,无法体会,千家之言再精在妙,也非切身所得的本真的论断。李鸢真的不知道人要是死了,意识要浮沉多久才会迎来新的转生;同样也不知道彭小满这副看似鲜活的躯干里,埋藏了怎样步向死去的隐患。

  他才觉得他像蔡健雅的歌。像风捉摸不住,只凭直觉。

  “你还好么?”李鸢这么问了他一句,映着病房窗外日将夕暮的绮丽的光,竟有了一些别后经年的奇特意味。

  彭小满捧着粥碗想抖包袱,却又被他一时的神色给唬住了,敛住了那松快下的眉目,抿嘴看了眼老班,而后像在保证似的笃定点头道:“放心吧少侠,我没事儿。”

  小满n_ain_ai拿着出院通知单,低头拎着保温桶,跟着责任医生进了病房,瞥见医生步子一停,指着前方转过头来问她:“这两位是?”

  小满n_ain_ai身子瘦小又是佝偻,得特别可爱地歪出半个身子,才能看得见前方,她手往前一指,对着李鸢和老班一笑,“诶?”

  “医生是吧?你好你好。”老班正了正衣服领,伸手过去,“我啊,姓班,是鹭高的老师,这孩子学校的班主任。”又指指李鸢:“这是这孩子的同班同学,副班长,我俩这不代表咱们班来看看小满的情况么,要不大家心里也不放心啊?”

  医生和他握手,朝小满n_ain_ai确认:“是么?”

  “是是是!哎,这也不打个招呼就来了。”小满n_ain_ai忙不迭点头,小跑到床头柜边拿杯子倒水,顺手往彭小满头上盖了一巴掌,“个乐山大佛似的傻呵呵跟床上坐着,也不知道给人倒水!”

  “嘶啊。”彭小满被一掌拍了个哭笑不得,缩头垮着张脸,“我是病号诶,医生让我少动。”

  “哎不麻烦不麻烦!”老班冲她摆手,“您别那么客气,真的!”

  “我那是让你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医生走到床边,翻了页手里的彩超诊断,重音放在剧烈二字上,笑着幽彭小满一默,“避免过度劳累,注意饮食清淡,美洛托尔不能停,我可从来没让你懒着不动吧?成年人了,不能偷换概念乱传医嘱啊,小伙子。”

  小满n_ain_ai端着两杯茶叶水递上,老班连忙迎上去接,李鸢双手捧过其中一杯,忙点头说谢谢。过后,他看小满n_ain_ai叠握着一双柴瘦的手,在温和地盯着自己看,就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问怎么了。小满n_ain_ai拿食指点点自己眼袋的位置,“昨晚没睡好吧?是不是让小满给吓到了?”又指指李鸢的右手,“手怎么了?”

  “啊。”李鸢一愣,继而摇头,“没吓到,没关系,不小心划了一下。”

  彭小满居然今晚就要出院了,短的让李鸢不可置信。医生送来了诊断彩超和出院通知单,吩咐医嘱的时候,把小满n_ain_ai请出了病房。这举动就跟国产电视剧里演的似的,医生配合家属给病号一个问题不大配合治疗就好的积极心态,事实不然,院方早私下告知家属,要做好一切的心理准备。李鸢看老班冲彭小满点了点头,跟出了病房,于是只留下他和自己。

  彭小满猫儿似的爬向了床头,探头往门外精明地瞥了一眼,转过头笑,冲李鸢招手,“吃晚饭了没?”

  李鸢这儿正酝酿呢,正琢磨着要怎么迂回的问他什么病呢,既不让他感到唐突,也不会暴露自己过多的目的x_ing。被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问,还来不及反应,于是挑眉,“哈?”

  “哈个头。”彭小满眼里带光,亮闪闪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吃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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