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同人)Distance for A Touch作者:荷尖角【完结】(12)

2019-06-15  作者|标签:荷尖角

  “老天,”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少许苏格兰口音,“您的手怎么了?”

  他的呼吸声忽然间消失了,心声也是。脉搏沉沉撞在太阳x_u_e上。

  手底下嘶啦一响——是纸飞机发出的,因为手无意识做出了一个抓揉动作。

  可能是觉得自己过于唐突,也可能以为他的动作是在抗拒,那个人微微松开手,正要收回去,却在那一刻突然被他反过来一把抓住了。

  “先生?”

  轻轻的一声询问有些迷茫。

  他一动不动,手也没有动,牢牢抓着。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

  “先生?”

  那个人第二次开口询问,但这一次声音比刚刚要低,像觉察到了什么。他没有回答。

  那个人安静下来。至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手腕里面一下又一下的跳动传到了他手指上,明明很细微,却有一种铁锤打在耳膜上的巨响摇撼着他的心脏。

  半晌,那个人的另一边手慢慢放到他的手背上,似乎也有些抖,从那块可怕的疤痕开始,逐一抚摸他的指节、他的指缝、他的每一根手指乃至手指弯曲时的每一根轮廓线,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读出有关于他的故事。

  故事是一个曾经读过的故事。

  除了那个深深刻进去的枪伤,除了更瘦、更粗糙些,别的部分都一遍遍读过,背过——不可能忘记。

  于是第三次询问换了一个词。

  “Farrier?”

  即使过了五年,即使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副空壳,当这个声音沙哑地叫出他的名字,他仍然那么轻易地被结结实实填满了。

  时间像一下子倒流回起点。他们从未分开,而所有的疼痛、挣扎、孤独、失望与绝望,也从未发生——

  他狼狈地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带着哽咽的气息在微笑中一点点涌出来,眼泪顺着他轻轻跪下去的动作落到地上,一滴,两滴,抑止不住宣泄而出。千言万语都埋在那点点滴滴之中,埋在那个名字里。

  “Collins。”

第五章

  “Collins。”

  黑暗中响起一阵纸张窸窸窣窣的翻动声,其间还有笔杆在硬质桌面上一下下敲打的单调节奏。

  陌生人的声音机械地念出他的全名。

  “Ainsley Alan Collins——回答问题。”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抬起头。

  几盏惨白的灯高高悬挂在正上方,像一排没有温度的太阳,灯光刺穿了他眼睛上蒙着的那层纱布,仿佛将周围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冰冷的海,而他则像海面上的一座孤岛那样默默坐在一张没有扶手的椅子上,双手铐着手铐。

  两周前他才刚刚恢复意识。

  现在的他仍十分虚弱,光是静静坐着都觉得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时不时会感到一阵恶心,想干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脑子里昏沉沉的,总有一种双脚踩不到地面的错觉。

  但至少,他活着。

  人们说,他活着是因为海,和那个人的眼睛非常相似的海——海浪在狂风中将他的飞机一点点推向海岸,最终推上了滩涂,搁浅在那里。美国人的地面部队发现了他,把已经休克过去的他从驾驶舱的一堆碎玻璃和一片血水里拖出来,费了一番工夫才止住那颗7.92mm钢芯机枪子弹引发的大出血。

  他昏迷了整整十二天。

  由于他的飞机一直没有返回基地,而英美盟军间的通讯又因为天气原因严重滞后,他的名字迟迟没有报过去,指挥部以为他已经在瑟堡阵亡,于是派人去他的房间清理他的物品,以便到时候通知家属前来领取,结果却发现了许多不属于他的东西——Farrier的东西,服役证书、飞行执照、军官证、通行证等等,也有没署名但明显是成双成对放在一起的小物件,比如牙刷和刮胡刀什么的,衣柜里甚至留出了一半空间挂Farrier的衣服,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住的房间里很难解释。如果以上这些都勉勉强强能用“缅怀战友”这个理由应付过去,那么那块悄悄放在枕头底下的飞机残骸就真的是致命一击了。

  等他被美军的舰艇送回南安普顿,再辗转送回基地,等待他的是一张军事法庭的传票。

  否认一切,飞行中队的队长在把他送进审讯室之前压低声音苦苦劝诫,不管你和Farrier之间曾经有过什么,那些人问起的时候你必须否认一切。为了你,也为了他。

  但他知道,在那些证据面前,在他的心面前,他无法否认一切。

  “Collins中尉,”笔杆又在重重敲击桌面了。问话的人用他的军衔称呼他,虽然这个军衔在他接到传票的时候就应该已经不存在了,“我再问一次,你和你以前的搭档Farrier中尉是什么关系?”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已经回答过了。”

  “我建议你再仔细想想,”问话的人微微抬高声音,像在循循善诱一样给他举例某些拙劣的借口,“医生在诊断报告上说你由于头部在撞击中受伤,容易精神错乱,可能无法一次x_ing给出准确的回答,所以——”

  “我已经回答过了,”他轻轻打断对方,低声重复一遍,“我爱他,但他并不知道。这就是全部。”

  一阵窃窃私语从四周涌过来,像一群密密麻麻的白蚁在他身上蛀洞,尽管他觉得自己早已经千疮百孔,再多一些也不会有任何区别,也不会比现在更痛。纸张被翻得哗哗作响,还有笔尖在上面飞快做着笔录的沙沙声。

  他否认了一部分,因为否认一切只会让证词漏洞百出,反而有可能越抹越黑,不如牺牲自己去保住Farrier。

  他说,那些东西都是Farrier消失在敦刻尔克之后他擅自保留的,那块飞机残片也是他擅自申请到的,一切都出自他的意愿。

  他说,他和基地里的所有人一样仰慕Farrier——没有人会不仰慕那样出色的飞行员和空军英雄,只不过他比别人多了一份静悄悄的爱慕。当然,这也是他自己的问题,与Farrier无关。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缓缓道。

  并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证据和证词已经齐全,只差定罪而已。

  然而负责审查他的委员会内部匆匆吵了一架,一直无法就怎么处置他达成共识。空军基地的指挥官亲自写了一封信,委婉地指出法庭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之间发生过实质x_ing的“不道德行为”,他的证词只能构成一种精神层面上的“道德问题”,而且是单方面的。

  另外,他们都是一大批年轻空军的长官,都为国家作出过巨大牺牲,一旦宣扬出去肯定会有负面影响。

  于是委员会决定稍稍让步。

  由于他拒绝接受药物注s_h_è ,所以只剩下坐牢这一种选择。

  审判书上的刑期一改再改,由一开始的两年改成一年,考虑到他需要长时间的治疗和复健,又再改短些,最终他被判刑九个月。军职理所当然地被撤销了,空军总部把他的档案归到“因特殊情况退役”一类里,把他的名字从基地现有的飞行员名单上悄悄删除——所谓的“低调处理”。

  还有一件事是他们需要处理的。

  “我们需要把你手上所有属于Farrier中尉的东西一一清理掉,”法庭派来的人告诉他,“包括那块铁板。”

  他猛地抬起头。

  他在听法庭宣判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现在却浑身发冷,发抖,声音凄厉:“如果你们想杀我,为什么不直接往我头上开一枪?”

  对方似乎被他凌厉的语调狠狠镇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收起文件匆匆忙忙地抽身而去,没有理会他在后面发出的一声嘶吼,也没有阻止团团涌上的警卫粗鲁地将他钳制在原处,假装听不见他的声音在抽噎。

  他被关押在英格兰西南部的一座军事监狱里。

  他被判刑,以及为什么被判刑,都通过空军总部传达给了他的双亲。

  在那个偏僻闭塞的苏格兰村庄,任何丑闻都足以毁掉一个家庭,况且还是这样一个丑闻。他托人给他的父母和两位姐姐捎去口信,让他们当作没有他这个儿子和他这个弟弟,告诉周围的人他已经在空战中阵亡,已经死了。

  那个有着一片葱葱绿野和白色羊群的小村庄,他不能再回去了。

  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他也不能再回去了。

  他第一次知道眼睛看不见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医生一开始对他说那是暂时x_ing失明,只等他颅内的淤血慢慢消散。然而当“暂时”的时长从一天延到一周,从一周延到一个月,再从一个月继续无止无尽地延长下去,他就知道那不可能是暂时x_ing的了。

  二十四小时里只有黑夜,以及更黑更长的黑夜。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畏光,只能用纱布缠着眼睛,无助地坐在铁栅栏旁默默承受四周各种各样的声音倾倒而下。他是一个飞行员——曾经是——本应该依靠视觉和飞行仪表,而不是仅仅凭听觉和触觉来判断位置。身体无法适应那种剧变,动作一度跟不上,无数次在茫然摸索的过程中磕磕碰碰,无数次摔倒,弄得身上到处都是一块块的淤青。

  刚刚入狱的那些日子里他完全靠镇定剂活着,一旦药效过去他便像缓缓沉进了一片沼泽里,又s-hi又冷,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出去。

  他把自己捂到被子里,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孤独仿佛一座山那样将他压垮,压碎。

  他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想摸摸那块这些年来唯一能带给他安宁的铁板,但那里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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