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 下——ranana【完结】(40)

2019-06-14  作者|标签:ranana

王大爷自是感激不尽,但同时也放心不下,他道:“小古啊,这荒山野岭的你要往哪里去?”

枯云不语,王大爷干枯的眼睛湿润了些许,他道:“我和二妞……算是遇上活菩萨了,小古,谢谢你,谢谢你咯。”

他作势要拜谢枯云,枯云不敢当,架住他道:“能帮则帮,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不然我……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您说对吧?”

他又遥遥望向二妞,这女孩子也正看着他,羞涩大胆,她抚摸着她那根水亮的麻花辫子。

“从前一个女孩子,她和二妞有点相像,我能帮助她的时候没有出手,她的结局……”枯云没有说完,他叹息了声,别过王大爷后转身就隐进了路边茂密的树林里。他听到二妞的哭喊,她喊着,古大哥!古大哥!你要去哪里啊!你带我一起走吧!

但那哭喊声很快就被蹄音盖过去,马蹄西去,枯云也走远了。

枯云在林子里的生活并不好过,首先是严寒,在徐州上火车前他虽添置了些棉衣,可顶不住树林里没个挡风避雨的地方,树多,晚上湿气就重,树冠高大成荫,天黑得极早,湿寒阴冷自是不必说,好不容易找了个洞穴熬过一夜,早上又是重雾,仿佛是掉进了江南的梅雨天里。一身的厚衣服都被露水雾气给染湿了,皮肤上像是结了层霜,发自内里的寒冷。再来就是要解决饱腹的问题,野菜野果枯云还是能认得些的,可光吃这些哪能填饱肚子?冻更是需要暖胃的食物来帮着一起挨。枯云想过猎兔子,抓松鼠,一个陷阱设下去,两天都没能见着一根兔子毛。树林里洞穴多,蝙蝠多,他没辙,只好试着抓蝙蝠吃。蝙蝠会避人,难抓得很,他绞尽脑汁,用树枝和树叶做了个兜把,想兜蝙蝠。可蝙蝠就是比他机灵,这没有肉吃的第五天,枯云也是破罐子破摔了,他把兜把拆了,做成了个Y行的叉子,最近夜里他睡下时,常能见到蛇,他决定去抓蛇。

抓蛇要技巧,还要胆大心细,眼明手快,直取七寸。枯云没技巧,但后面的几点要素他勉强还算能配合得上,最紧要的一点是他根本不怕被蛇咬,他不怕死。蛇冲他吐芯子,飞起身袭过来,他躲都不躲,眼也不眨。

枯云在树林里的第一顿肉是烤蛇肉。

蛇皮他扒了下来挂在树干上晒干了贴身收好,一颗蛇胆他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张嘴生吞下肚。

枯云没有固定的营地,他总是白天行路,一路上摘些果子,傍晚时开始生火,要是能抓到蛇就吃蛇肉,抓不到就啃野果,一天只吃一顿。夜里他睡不太着,睁着眼睛看火,有时木柴烧得旺,火星噼里啪啦乱溅,他会惊起。

好不容易睡着,他又发梦,梦到黑洞洞的前方,一盏油灯悬挂在空中,灯火如豆。枯云醒过来,继续赶路。

他已经摸清了周围一带的地形,有一条河贯穿着留过树林,河水很清澈,喝起来甘甜可口。近来,他总在河边留宿。林里还有许多洞穴,尽管那是蝙蝠的巢穴,但下雨的时候他也不愁没有躲避的场所。

他现在不光吃蛇肉,还有竹鼠肉吃。某天晚上,他跟着一条蛇发现了竹鼠的洞穴,竹鼠肥大,肉质比蛇肉要鲜美百倍,他经常按兵不动,一旦发现蛇吞吃了竹鼠,便立刻上去弄死那条蛇,剖开蛇肚,取出竹鼠,有时那只被吞下蛇肚的竹鼠还没死,还在挣扎。他后来也发明了比较文明的捕猎方式,他用溪水里摸到的尖石片做了把小刀,砍下一棵竹子,做了好些竹筒,竹筒装上水,在竹鼠的洞穴一头设下陷阱,再去另一头灌水进去,竹鼠逃窜,通常都会被陷阱死死扣住。

他从未遇到过另外一个人,没有人来和他说话,也没有人来不和他说话。他的听力似乎因此变得更发达,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一片树叶脱离枝头,坠入泥土的声音。更不用特意去提那些溪水潺潺,林间鸟鸣了。

冬天越来越近,白昼缩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夜晚很长,枯云也更长,更频繁地梦到那盏灯。

有一天下雨,一整天,天都是昏黑的,枯云躲在一方石窟里,他烤着火,准备了一根一头涂上炭粉末的树枝。他试着在墙壁上画些什么。

他先画了一只蝙蝠,样子很滑稽,也很抽象,把他自己逗笑了,接着他又画了狗和猫,蝴蝶,蜜蜂,蚂蚁。他画得投入,待他回过神来时,墙壁上一个“尹”字已经写下。

枯云折断了树枝,抓起一把土涂掉了所有的壁画,吹熄篝火,裹紧了棉大衣躺在地上。

冬天实在是冷,好几次,枯云一觉醒来,手脚都是冻僵的。树林里下了雪,动物的踪迹难觅,鱼也很难抓到,枯云开始睡很久,一直发梦都醒不过来。

他梦到一只猫头鹰,脚边是一盒巧克力,猫头鹰盯着他,他盯着猫头鹰。

他恨尹醉桥,恨死他。他在梦里对自己说。

尽管捕获不易,但鱼还是比蛇和竹鼠常见一些的,枯云沿着河流往下游的方向一直走,沿途捕鱼充饥。积雪在地上盖了厚厚的一层,河里也结起了薄冰,水流经过,冲开冰面几片碎冰漂浮着游向远处。河面逐渐变得开阔了。

一天清晨,枯云走出藏身的洞穴,久违地,他看到了日出。太阳正落在河对岸的一片雪原上,金光经由白雪的反射,深深地扎进枯云的眼睛里。他伸出手,挡在了额前。

枯云蹲下,他在一棵松树下发现了一颗结红色浆果的小树,他拍开浆果上的白雪,摘了一把,坐在地上,他迷瞪着眼睛看日出,张开嘴一口咬下一颗浆果。

天空蔚蓝,地面雪白,太阳像一卷金色的丝绸,尽情舒展。

枯云吃完浆果,抹了抹嘴,他又张开嘴,哈地一声往外吐出一口白气。他看着对岸,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升起炊烟,像云一样,细细的一丝。枯云站起身,他在附近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拿在手里比划了一阵。他来到河边,先将树枝伸进了水里,河流到了此处已经非常湍急了,在树枝周围打起了漩涡。枯云裹紧了衣服,往手心里哈了点热气,瞅瞅自己脚上的棉鞋,又看看天上那一缕白色。他踏进了水里。

冰河刺骨,由浅滩到深水处时,枯云还不慎崴了脚,幸好手里有一根树枝支撑,他勉强稳住,没有被水流冲走,但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又厚又重压在他身上,使得他完全迈不开步子。在水里滞留了片刻后,枯云一咬牙,脱下了外套,扔开树枝,扎进水里,一鼓作气游向对岸。他人从水里出来时浑身都在往外冒热气,方才在水里全凭着满腔的拼劲,现在到了目的地,上了岸,天寒地冻,最为保暖的外套也被他放弃了,枯云只能是抱紧了胳膊瑟瑟发抖。他四下看了一圈,实在是找不出半点能保暖的物事,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再一摸口袋,原先一直随身带着的两块用来打火的石头竟也不知去向。枯云瑟缩不止,他仰起脖子又看了看天空,那一缕白烟并没有飘远,还在冉冉往高处上升,枯云立即是加快步伐往这白烟升起的地方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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