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 上——ranana【完结】(20)

2019-06-14  作者|标签:ranana

黎宝山道:“那还得问问你们东家的意思,他才是大苦主。”

珍珍和阿宏听了,膝行到了枯云身边,珍珍不停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求求您了东家,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网开一面。”阿宏也是把他当成了菩萨,诚心跪拜。

这一男一女,枯云只看着珍珍,他看到她那黑发里已经见了银丝,她的脸色暗黄,额上眼下布满皱纹,双手因为长年累月的家务而粗糙干枯,她看上去是那么衰老,那么不健康。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个姘头?”枯云问道。

珍珍点了点头,拢起了手。

“那你还愿意跟着他?你偷了我的全部家当,你一走了之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珍珍抬起了头仰望着他,仿佛是觉得问出这话的枯云实在不可思议,她道:“他是我的男人啊,没有他,我怎么活?”

“你……你当然可以活!你还能活得很好!”枯云真正是体会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滋味。另一边阿宏听他终于肯开口了,立即扒上了他的裤管,可怜巴巴地说:“小云,钱全都还你,都还你!你和宝山大爷说说,你原谅了我们吧,就原谅了吧!不然我就要被扔进黄浦江里喂鱼去了啊!小云,我知道你不忍心的,是不是??我不是有意要冒别人的名字骗你的。”

这话触了枯云的脑门,他将阿宏一脚踹开,暴跳如雷:“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懂!我不要钱,我什么钱都可以不要!我管你是宝山还是银山!我他娘的管你是谁!你欺骗我的感情,我就生气!你给我滚!”

他大手一挥,指着屋里所有人:“你们都给我滚!!”

他这个反应叫黎宝山也吃了一惊。

“滚!”

又是一声,声嘶力竭。

枯云的声势虽很浩大,可这双人间公寓里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他盛怒之下,阿宏照旧哭天抢地,珍珍的脑袋在地板上磕出了血也还没停下,那群站在公寓里的后生们一个个还都杵在原地。枯云气白了脸,跺脚甩手,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抄起手边一只花瓶砸到了地上,猛地去撵近旁的一个后生,嗔怒道:“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叫你们滚!!”

黎宝山看他是气到疯癫了,使了个眼色,挥退了一众人等,那阿宏和珍珍他也叫人给带了出去,他们两夫妻还是不甘心,扯开了喉咙求情,但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公寓里又回到了一个绝静的光景。

枯云坐到了沙发上,他看到黎宝山还没走,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来了。他的嗓子哑了。他只好冲黎宝山打手势,指指门口。

黎宝山捡起了枯云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拍拍烟嘴,给他递了过去,说:“本意是来给枯先生赔罪的,没成想叫您更不愉快了。”

枯云接过香烟,黎宝山划了根火柴,枯云看看他,没有动,黎宝山将烧着的火柴往前比划了比划,枯云一皱眉,叼着烟凑了过去。火苗跳动中,他问黎宝山:“你真要把他扔进黄浦江喂鱼?”

“枯先生不忍心?”

枯云撇嘴:“这可没有,只是毕竟是条人命……”

黎宝山不响,香烟重新点上,枯云倚靠在沙发上抽烟,他手腕上的红缎带子松开了,他一抬起手臂,这根缎带便滑落到了地上去。他没在意,只是人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他很疲倦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皆已到了一个极限。他也懒得多管黎宝山了,自顾自闭上了眼睛休息。过了阵,他听到踏踏的脚步声和关门开门的动静。黎宝山也走了。

可这事情还不算完,到了晚上阿宏又来了,黎宝山留了他的一条命,剁下了他的三根手指,他在枯云家门口扎了根。白天枯云出门,他就跟着他,嘘寒问暖,好不热情,晚上枯云回了家,他就在门口和他说话,珍珍被他打发回了老家,他和苏小霄也断绝了关系,他唯独放不下枯云,他幡然醒悟,只有对枯云,他是放了真心的。他以后是决计不会再欺骗他的什么了。他发誓,他保证。

枯云不胜其扰,和杨妙伦谎称自己是遇到了花痴神经病,硬要把他当兔子耍,他得找个地方去避些时日,幸亏从前丁阿宏没在杨妙伦面前露过脸,杨妙伦轻易就相信了枯云,在她的掩护和帮助下,枯云躲去了她的苏州姑妈家。

第3章

枯云在苏州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每日只是游园交友,吃喝玩乐。他不愁没钱花,更不缺乐子,恰恰是这样的生活让他染上了一种富贵病,那是一种魂灵层面的急症,致使他的内心变得十分空虚。这病症的根源他很清楚,在他的情感世界中,亲情几乎是没有的,而友情占的比重又很小,朋友间的相处虽然让他快乐,但这种快乐远比不上爱一个人的时候的满足,他的爱人是棵大树,那他便可以是只靠汲取大树的养分而存活的藤蔓,这大树遽然消失,他不再“酷”了,他是干枯了,枯萎了,他是一根常青藤掉到了地上,和一根麻线草绳没有任何区别了。所以,他病了。

枯云在苏州也认识了一些年轻人,但全都不合乎他的心意,尽管对爱充满向往和渴望,不过他不需要勉强的浇灌。

这天他和一个叫阿生的青年人走在路上,阿生是个裁缝铺的学徒,相貌出众,因而时常有些自得,没有分寸,这点冒失和不得体让枯云觉得他是有点可爱的。两人路过留园时,阿生下巴一抬,甩了个眼刀,老三老四地和枯云讲:“那个盛老四哇,就死在留园门口。”

好像他和盛老四有过什么交情一样。枯云笑笑,不响。阿生则说开了,由盛宣怀的四公子开始口若悬河,大侃特侃近些年上海滩的风云人物。

“还有那个黎宝山啊……”阿生吞了口唾沫,双手背在身后,转到了一条大马路上,他步子大,走得急,将枯云甩在了后头,这时才想起来要回头找一找枯云。枯云正在抽烟,悠哉闲哉地问他:“黎宝山怎么?”

阿生道:“年纪轻轻已经和杜老板,黄老板一张桌子吃饭了,你说结棍不结棍?”

枯云不置可否,阿生接着说:“你阿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阿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他看枯云摇头,这神秘里显露出了些骄傲,他道:“他啊,老早就是在十六铺弹弹棉花的啊,后来跑去了城隍庙卖花,城隍庙真是个福地,出了个杜老板又出了个黎宝生,你阿知道他卖花的时候搞了什么花头劲啊?”

枯云还是摇头,静静听着,他对黎宝山的故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别人怎么发的家与他无关,他也管不着,既然阿生愿意讲,那就让他讲讲吧,这夏末的天气已经够挖塞的了,要是身边再没个人弄出点动静,他怕他身体里的隐疾又要加重,随时随地都能叫他背过气去。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20/78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