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 作者:独孤求哨(下)【完结】(18)

2019-06-12  作者|标签:独孤求哨 历史剧

  “盖某已身犯九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仿佛能听见长剑在手中厉声大笑,无数冤魂缠绕在五指之间,随着寒刃出鞘的一瞬向前方奔泻而去。

  万箭齐发。

  TBC

  

第52章 五十二

  殇之章九

  盖聂从昏厥中渐渐醒转,发觉手足又一次被镣铐和锁链牢牢绑住,吊在一间来历不明的牢室之中。身上创伤均已被包扎过,剧痛尚且可忍,却有种难耐的麻痒,沿着胸膛、手臂的肌肤上划来划去,宛如一条蠕虫缓缓爬行。他费劲撑开眼帘,只见那“蠕虫”竟是两根长长的指甲。指甲上涂着紫色蔻丹,五指白皙修长,却不失力道。他神智还未十分清明,迷迷糊糊地想到:“此人是个女子?还是男人?”

  一个赞叹的声音从近前传来:“瞧这副骨骼,筋络,肌理……确是做剑奴的好材料。”嗓音轻柔和顺,但确定是男子无疑了。

  另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从稍远处应道:“令君好眼光。据杨将军说,此人在城中肆意为虐,死在他剑下的士兵共计六十七人,百夫长两人,千夫长一人;其中有五人的爵位都在公士以上。”

  “罗网也损失了三架‘枭’,一‘蟒’、二‘虎’、一剑奴……啊对了,还有一位剑圣。”第一人又似赞叹又似讥讽地答道。“但愿他的价值,要远在这些人之上。”

  盖聂隐约觉得这二人的声音都曾在不久前听过,极想见见他们的相貌,可惜脖子上似挂着千钧重负,想要抬一抬下巴都极困难。忽然他感到颌下多了一分力道,乃是一根尖锐的指甲刺进r_ou_内。

  “哎呀,原来已经醒了。”

  盖聂被一根手指扶着抬起头来,与说话之人平视。那人戴着黑色高冠,长眉细目,红发朱唇;明明口角含笑,可他盯着盖聂的眼神,却像瞧着一块死r_ou_。

  盖聂喉头微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箭簇……”

  那人挑眉一笑。“不错,正是箭簇。当*你与剑圣交手之时,我已经密令所有弩兵都将箭头折去;最后刺中你的只有箭杆,入r_ou_至多不过二三分。但以你当时的伤势,站立都很困难,倘若你肯弃剑而降,本来也不用多吃这些苦楚。”

  盖聂此时已确定,眼前的人物就是当初舆车中的神秘人。“你是,罗网的首领?”

  “岂敢。赵高只是个小小的中车府令,职责卑微,不过奉国尉大人之命,为秦王搜寻兵器罢了。”

  “……兵器?”

  “但凡绝顶剑客,多半心高气傲,不肯屈身为人奴。”赵高敛手微笑道,“不过,若奉宝剑为主,托身为剑奴,又当如何呢?人从剑,剑驭人,心神合一,无往不利——此等境界,非庸碌之辈可及。你也是剑客,可愿一窥此境?”

  盖聂听他说到“剑奴”二字,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位没有名字、剑名“蜂趸”的对手。他的剑法迅如疾风,暴如骤雨,被刀割剑刺亦不觉疼痛。但他的神智,欲望,感情,似乎都与他面上的肌肤一同僵死了。这样的“人”,胜有何喜,败有何忧?活着,又有何所求?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剑是死物,人是活物;以死物驭活物,剑术虽精,也不过是杀人的傀儡。”

  赵高不嗔不怒,反而“哈”地一声笑出声来。“足下词锋犀利,果然不像普通的刺客。剑圣生前曾说,你是鬼谷一脉的传人,那便是纵横家了?不知你学的是合纵呢,还是连横?”

  盖聂头脑虽然混沌,在鬼谷中所受教导却是时刻铭于心内的,此刻也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合纵、连横,皆是应运而生,随势而动。我派不过精研万物之理,洞察世人,以图预先发现世事动荡的征兆,并加以推动而已。”他想了想,又道:“若阁下能令盖某入见秦王,盖聂也能令阁下加官进爵。”

  赵高目光浮动,眼中尽是戏谑,笑道:“好说,好说。鬼谷派不愧是名门大家。不过如今天下大定,七国已灭其二;纵横游说,也都无甚大用了。但你这一身剑术,若不能为秦王所用,便只能化为飞灰,岂不可惜?”

  盖聂道:“然而在下若不成为剑奴,秦王又岂敢用我这样的人。”

  “你是聪明人,否则也练不成那样天下无双的剑术。”赵高点头笑道,如变戏法一般取了一只青铜杯,置于盖聂口边:那杯中之水带着一股幽香,泛着绿莹莹的色泽。“此乃咸阳宫内收藏的好酒,名曰‘凤鸣岐山’。壮士若愿投身罗网,请满饮此杯。”

  盖聂紧抿双唇,扭头不语。赵高挑眉道:“你怕喝了此酒,会变得与蜂趸相类?然而在你昏迷时,这种酒已不知灌了多少下肚;军中医士为你清洗伤口,用的也正是此酒。你到如今才拒饮,未免太迟了些?”

  盖聂蓦地一惊,愈发觉得头痛欲裂。他心中大骇,远胜于伤口的剧痛。

  ——莫非不久之后,我便注定要变成无知无觉的屠夫人偶?

  赵高见他仍是不愿张口,微微一笑,抬手将那满杯的酒液倾倒在盖聂的头顶。透明的水纹沿两颊、脖颈滑下锁骨,消失在渗出斑斑血迹的麻布内。伤口迸发出的锐痛令他无可抑制地浑身一震。

  赵高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我需寻一把空前绝后的好剑,方才配得上成为你的主人。嗯,太阿在儒家手里,雪霁在道家手里……天问倒是再好不过,可惜是大王的心爱之物……”他扶着下颚自言自语,双眼神彩熠熠,犹如工匠端详着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此后罗网中人陆续离开,监牢内只剩下盖聂一人。他觉得眼帘越来越沉重,意识再次陷入迷惘。昏昏沉沉中不知又过了多久,期间时而清醒,时而浑噩,但即便清醒的时候也甚是懵懂,不知为何身在此处,有时连自己是何人都想不起来。有一次苏醒的时间较久,终于记起了前因后果,并发觉一只手臂不知何时从镣铐中挣脱出来,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不喜反忧,心道:我中毒已深,似乎已经不能知晓自己的行动了。或许在不久之后,我会完全失去神智,被人cao纵着肆意杀戮,如同一件工具。那样的盖聂,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绝望,如同毒蛇一般,在内心极深处啃咬。它的毒液渐渐侵袭全身,抽干了这具身躯所保存的最后一丝气力。

  这分气力与其说是来自于血r_ou_,倒不如说是来自于骨子里的高傲与执念。此前无论遇上多么强悍的对手,置身于多么险恶的绝地,盖聂也从未产生过退缩和放弃的念头。他并非生而无畏,但在鬼谷中多年所受的教导已形成了行动的习惯,惯于将眼前的难题看做一种挑战,一种责任;他不信天命,不信卜算,总觉得无论情形多么于己不利,总有办法为之一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而此时此刻,这种对身心的控制一点一滴流失的过程,却将他送回到了软弱无力的幼年时代。耳边仿佛再次回荡起那些无人回应的凄声呼救,伴随着弥漫无际的血腥气味。

  而倘若这一次,举起屠刀的人变成自己,又当如何?

  学剑,究竟是为了杀人,还是救人?

  或许,趁着自己仍是“盖聂”的时候将“他”彻底除去,才是唯一的救人之道。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中响了起来。

  “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我的人情,便能还清了。”

  小庄。

  师弟向来不喜无聊之言、不做无谓之事。他在大战前夕,从陈地不远千里赶来邯郸,仅仅是为了躲避楚国宗室的暗算么?他所赠予的“七杀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毒药?邯郸未破时,盖聂并没有太多余闲去仔细考虑这件事。直到此刻万念俱灰,挣扎于求生不若求死的境地中,方才隐约悟到:小庄明知自己秉x_ing,绝不可能因为旁人几句话相劝便离开赵国;那么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暗示他已另有安排了。莫非他早就算到自己会深入敌营,试图游说秦国的将领、主事?的确,当年在漳水之滨,盖聂就做过类似的事,因此卫庄做出这般推测,十分符合实际。而莫非他也同样算到盖聂的说辞不会被对方接受,反而易被擒住刑求,所以赠予奇毒,让同门在不堪拷打受辱之时能够自绝于世?

  倘若卫庄的谋划当真如此,已是相当合情合理。只不过,以盖聂对卫庄的了解,他的用意往往比常人能想到的要还要缜密、深远得多;倘若常人用一颗石子打中一只鸟,那么卫庄非要打下两只、三只才罢休。

  然而,倘若师弟的原意就是如此简单呢?鬼谷弟子只能死在鬼谷弟子手里。这是纵横一脉引以为傲的传统——如果卫庄仅仅是为了维护师门的尊严,为了弥补无法亲手杀死盖聂的缺憾,才预先布置好这瓶“七杀”的呢?

  无论是哪一种,想要知道师弟的“用意”,想要在眼下的绝境之中找到一丝渺茫的机会,唯有以身试药。

  他的唇边微挑出一丝笑意,能够活动的左手忍痛摸上挂在项间的玉瓶。

  ——盖聂被擒之时,全身都被搜过,唯有颈下的“玉坠”未动。实际上,罗网的属下自然不会看漏这个玉瓶,并向其主报告。但赵高却笑道:“无妨,习武之人一般都随身带着些保命的灵药。他若是能自己救自己,倒省去我们许多功夫。”他太过看中这名“剑奴”潜在的价值,也太过相信药酒的作用,才在罗网密如抽丝般的防备中产生了一线疏忽。

  盖聂耗尽全力方才捏碎玉瓶,一整瓶粉末尽数洒在掌心的伤口中。灰白的药粉转瞬便已化入鲜血。刹那间,他觉得心口巨震,气息也仿佛猛然中断!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18/73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