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如生命 作者:梵高的日光海岸【完结】(29)

2019-01-26  作者|标签:梵高的日光海岸

  两年以后家乡的医院来了一个很不错的精神科医生禅医生,从此我就可以不用跑那么远了……

  没想到,药竟然是有用的,我稳定了下来。我开始想活了,有时候也会快乐地笑了,只是因为长期的情绪抑郁,肠胃很差,腰椎、背部常常疼痛不已。为了我的康复,妈妈每个早晨都带我去青城山锻炼,傍晚陪我去江边散步。我天天爬着家乡的山,我曾经爬过无数次的山,天天看着家乡的水,我曾看过十几年的水,天天牵着妈妈的手,已经十多年没牵过的变得非常粗糙苍老的手,走在这座慢慢再次熟悉的县城里。日复一日。我感叹,妈妈,是一个多么坚强温暖的字眼。多年以后姐姐才告诉我,那时候的妈妈多么害怕多么恐惧,害怕一不留意我就自杀了,她看着我笑,背着我哭……

  有一天,我发现我不再见花落泪,对月伤心了,我又有了欣赏美景的兴趣,而且是愉快地欣赏。我发现我又可以在车上打瞌睡,又能一个人出远门了。我惊奇地发现,我找回了她,找回了文青,我,终于变回了文青。

  又有一天,我不害怕文字了,不怕煽情的广告词,不怕声情并茂的歌词,不怕爱情诗,不怕文学作品,我,又能对文字有热情了,是心里风浪不大地有热情。

  三年过去后,我重新拿起了笔。

  四年以后,我的药停了,我可以完全不吃药了。我到市文联“上班”了,还到哥哥的启慧堂“上课”了。我认为,这是奇迹……

  大哥和姐姐妹妹他们回来过两次,我和爸爸早没有了隔阂,我重新联系我的同学好友,我去探访我的老师,我的母校。我天天在心里告诉自己:文青,她回来了。她活着,像以前那样有信心、坚强地活着。

  从N城回来以后,爸爸给我换了一部手机。病情稳定下来后,我打过辛德康的电话,就想知道安安是否好。他的手机变成了“空号”,他们家里的电话也变成了“空号”……我把安安留在了心里,那十一年是个秘而不宣的永远安睡的梦。

  没想到小玲回来了,没想到县城开了一家纯售菊花的花店,没想到,我再次失去了平静,再次无法安宁。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N城的这个海岛,为什么嫂子一说出门旅游我就想起这个海岛。这是我离开安安以后来的地方,也是触发我生命里的痛苦与绝望痉挛、爆裂的地方,我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在痛苦的时候就来这个有着最痛苦记忆的地方……

七 、 活着,要快乐

  “文青,我建议你到S城去一次。”跟嫂子讲完青叶和小英故事的第二天上午,嫂子说。

  “为什么?”

  “根本问题一定要解决,不解决问题就永远留在那里。你应该再见安安一次。现在她长大了,完全可以判断自己的感情了。如果她还像过去一样爱你,你们就应该争取在一起。如果她已经放下过去,有了男朋友或者别的女朋友,你就可以把过去放下,开始新的生活。”

  我没说话。这种想法我不是没有过,但我不敢采取行动。

  我害怕,非常害怕。

  我已经没有资格跟安安在一起。我确实老了,尤其是我有随时都可能复发的忧郁症。安安那么年轻,我不能这么自私。如果安安还喜欢我,我绝对没有力量再离开,所以不能见安安。

  我更害怕,甚至恐惧的是,见到安安身边有一个陪伴她的青春爱人。我无法接受安安爱别人,虽然我就这样祝福她。即使她爱了,至少不要让我看到。我没那么伟大,没那么无私,我有很重的私心……在坚强的表象下,我的内心是那么脆弱,已到了不堪一击的程度。我宁愿被折磨,也不愿面对现实……

  “如果她也像你一样痛苦,却无法找到你,你想过她的感受吗?你愿意她这样吗?”见我一直沉默嫂子又说。

  怎么可能没想过呢。

  “文青,勇敢一点,你一直都是很勇敢的呀!”嫂子拍了拍我的肩。

  我曾经很勇敢,现在我已经勇敢不起来了。

  “文青,积极一点面对现实吧,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啊。四十岁还是个很年轻的年龄,还可以幸福生活几十年!”

  “虹姐,你知道吗?我已经害怕了爱情,我不想再拥有爱情,连听到爱情这两个字都害怕。”我又不争气地落下两行泪,“你认为我的这种爱情会有结果吗?”

  “文青,不要这样,只要是合适的就能长久。”嫂子握住我的手,“给自己多一个机会,尝试走出去好不好?”

  “我就想安安静静终老,我已经经受不起感情的风浪……”我紧紧咬着嘴唇。

  “我知道你的心并不安静,我不愿意看到你总是这么压抑,这么沉重地委屈自己。文青,我们都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啊。”嫂子的声音哽住了。

  “虹姐……”我握紧她的手。我们不再说话,就静静看着海潮,涨起又落下,落下又涨起。曾经是追风少年,为梦想背水而战,曾经是坚韧的大地之子,弃轻生之念远走天涯,曾经是执着在钢丝绳上的舞者,就算葬身火海也要走向另一端的爱人……今天,我还剩什么呢?那个追风的少年呢?那个坚韧的大地之子呢?那个执着的舞者呢?都随海浪消逝了,“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青春和**已如东去之水,滚涌到了天之涯地之角,剩下的是兀立的石头与干枯的河床。

  “你知道我们出门前的那个晚上,我约见的朋友是谁吗?”午饭回房后嫂子说。

  “谁呢?”

  “禅医生。”

  “?”

  “我跟他说了我们要旅游的事,说你要来N城,我想征求他的意见。”嫂子说,“他说没关系,说你的问题是在这里爆发的,或许还能在这里彻底结束。我说很担心你承受不了,他让我放心,还说了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

  “什么话?”

  “他说,抑郁症患者的心灵是最痛苦的,同时又是力量最强大,最坚韧的。”

  “你信吗?”我苦笑。

  “当然信。我还在你身上看到了。”嫂子微笑着,“我问禅医生拿了很多药,抗抑郁的,稳定情绪的,镇静的,安眠的。备了这些药我才敢跟你出门呀!”嫂子不禁笑起来。

  “噢,这样啊?你真体贴。”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我果然是国宝大熊猫级的。

  “现在我很高兴自己是多此一举了。你完全不需要。”嫂子是真的很轻松,“讲完青叶她们的故事以后,你还是那么淡定,在这个岛上呆了三天了,你的状态一直很好。我对你很有信心!真的。”嫂子诚恳地看着我。

  这倒是真的,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安静,跟六年前比起来完全不一样,不知是因为确实坚韧了还是年纪大了更成熟了。

  “虹姐,谢谢你!为我想得这么周到!”

  “别这么说,我们是亲人啊,什么时候都是最亲的。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走出去,你一定行的!”嫂子再次提到了那个问题。

  “我真的害怕……也不知道怎么走。”

  “就算痛也是一时的,一时的痛可以解决后半辈子的苦,值得呀!”嫂子一直注视着我,好像要等我表态似的,“至于怎么走,就像我说的那样,去找安安,先解决这个问题。至于将来是否找个伴侣,到时候再说。况且……”

  “什么呢?”嫂子很少说话不利索的。

  “我总觉得安安会一直等你,一直苦等你。”嫂子语气幽幽的,“她是一个很令人心疼的女孩。”

  她的这两句话又让我的心猛然痛起来,如果安安一直在苦等或者找我,她会多么痛苦。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在篱笆村水边的那一幕,她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从N城机场出来的时候,她的绝望的眼神,她自杀以后无比凄凉的神态,安安……可是我怎么找她呢?

  “我找不到她了。我们的电话全改了。”我说。

  “到S城,去她家。”

  “不可以。如果安安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我就不该出现。”

  “嗯,也是。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的电话你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我和她熟悉的环境是篱笆村,那里的电话也换了,当时村子里就几家装了电话,别的都不记得了。”

  “安安妈妈的呢?”

  “我不记得她的号码。”是啊,苏伟英当然很清楚安安的情况了,但她的外国号码太长了,我一直就没记。

  嫂子不再说话,我也不再说话。好像彼此都意识到牵起这个话题只能徒增惆怅。那个傍晚我们到海边散步的时候,再次躺到了细软的沙滩上听海潮,我们决定第二天到渔村买点土特产,后天就回去。在回去之前再细细感受海的博大,浪的吟哦。

  第二天清早,我们就往渔村走去,远远地被一个景象吸引了。在渔村最远的一段海滩上,有几个人在烧东西,那东西五颜六色的,在一个大火盆上蹿了蹿就消失了。我们不由得走了过去。

  原来是几个渔民在烧纸钱,那纸钱很特别,不仅有“钱”,还有衣服裙子鞋子袜子,有房子,有船有车,还有两个漂亮的灯笼,两把漂亮的花伞,两个艳丽的花冠,两个海鸟形状的风筝……它们组成的,俨然是一个温馨美好的世界,一个可以称之为天堂的地方。我不由仔细打量那四个祭奠者: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好像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文青姐——”一个少年发现了我。

  我一惊,犹疑着靠近他们。是青叶的弟弟……

  我明白了,他们在给青叶和英子烧纸钱,这天是她们的忌日吧?七月初……

  听到儿子叫我,那对夫妇都停了下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走到他们身边打了声招呼,默默看着火盆里蹿跃的火苗,仿佛看着青叶和小英姣好的青春笑脸。我拿起旁边的树枝,征询地望了那一对夫妇一眼,他们的表情很友善。我就轻轻拨动火盆里那些交叠在一起的花纸。六年了,青叶和英子,在另一个世界还好吗?

  烧完了纸钱,大家就默坐在一旁。青叶的父母我只见过一次,就是青叶和英子被打捞起来放在沙滩上的时候,青叶父亲青黑着脸呆立在一旁,青叶的母亲和英子的母亲在呼天抢地地哭号。我那时候恨透了这三个悲苦的人,他们只给我留下了狰狞的面孔,全然没有今日的安详。青叶的两个弟弟我见过几次,因为青叶热情地邀请我到她们家做客,弟弟都很爱姐姐,当然尊重姐姐的朋友……

  “如果她们还在,我们一定会让她们像你们一样。”青叶爸爸看着我和我嫂子,眼里是沉淀的悲伤和悒郁。

  我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意思。

  “只要孩子感到快乐就好了,我们明白得太晚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是从胸腔深处哼出来的气。

  “事情都过去了,别太悲伤。”我没别的话说了。

  “那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懂事,孝顺,勤劳。”青叶爸爸抿了抿嘴,他哽住了。

  青叶妈妈一直没说话,就望着海出神,这时候说:“要让孝顺的女儿安心,我们不能难过。”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这跟六年前那个悲号的女人判若两人。

  “妈妈说得对,我们要快乐,姐姐才会安心。”青叶的大弟弟接口。

  “你老婆吧?你们很幸福。”青叶爸爸突然又转向我。

  “……”我心惊了一下,简直不知道他说什么,脸上就一阵凉一阵热的。

  “不要担心。我知道你的事。”他不再看我,“我打骂青叶的时候,她说她们不是见不得人的人,说你是从大城市来的知识分子,你也喜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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