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藏品 by 星火之光(下部)【完结】(12)

2019-05-31  作者|标签:


  
  上一次造访杰夫康迪的实验室时,特维尔并没有见到这扇门,事实上整个过程他都在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的景象,因此就连对这一百坪暗楼的陈设他都不甚清晰,更不用说这隐藏在橱柜后的大门了。
  特维尔站起来,他看向这扇门,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离开,可是他的脚跟又凝在原地,拔不动分毫,就好象一个刚听过鬼怪故事的孩子,在黑暗中睁大双眼,他无法控制的揣测着在这模糊不清的黑暗中有些什么,一面又惊惧不安。
  特维尔向这扇门走去,他站在这扇门前。
  不要进去。
  不要打开它!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抽搐,一种强烈的不安从脚底直窜上脑门。
  可他连这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
  这太可笑了。
  
  他略抬起头,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划过一道犀利的光芒,他伸手推开了门扉。
  房间里接有24小时不间断电源,所以里面的光源很充足,因此特维尔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见里面一长排的培养舱,它们嵌入在一个个金属底座中,呈四十五度角倾斜搁置。
  特维尔走了过去,站在第一个培养舱前。
  培养舱里,安静的沉睡着一个人,十五六的年纪,他拥有精致的样貌和少年特有的纤细四肢。
  
  特维尔站在那里,往右侧看去,一长排舱内,都躺着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年龄。
  杰夫康迪。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头颅是打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是一个黑洞。
  
  特维尔的脚里似乎灌了铅,与地板凝固成一体,他缓缓从地上拔起右脚,沿着这些舱体,一步一步挨个走过去。
  他心中的不安更剧烈了,一道一道击中他的心脏,令他几乎不能呼吸。他说不清这样的恐惧究竟来自哪里,它驱赶着他,大声怒喝,要他停下脚步。
  离开这里!
  快离开这里!
  
  他颤抖的脚终于带着他来到了房间尽头,最末端的这台培养舱它单独列开,与临近的舱体隔开了相当的距离。
  那里面,也有一个人。
  一个成年人。
  30左右,肢体残缺,只剩一只右手和左脚,他的肚腹上爬满缝合的针脚,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蜈蚣。他的头颅显然曾遭过重击,脑侧凹陷下一块,它微微斜向一边,露出从脖后一直延伸到脑顶的裂缝,这条裂缝很深,甚至能通过裂开的头骨窥探到里面的情景。
  这个头骨里,也是空的。
  没有大脑,没有脑液。
  空荡荡的。
  
  特维尔的目光从那道裂缝上移到他的脸上。
  几乎不能控制的,他的脚向后腿了一步。
  这一步之后,是更为踉跄的步伐,他仓皇的失控的向后退去,直到背部触碰到冰冷的墙壁。
  可是,他的视线仍然凝死在那张脸上,一动不动,无法动弹。
  这张脸就像是巫师最为恶毒的诅咒,从深渊底部呼啸着扑上来,它恶狠狠的扑在他的脸面上,捂住他的鼻子,塞住他的嘴巴。
  它要让他不能呼吸。
  
  “这些就是这次的实验品吗?”一个人穿着白色制服,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对面,一群孩子正蹲坐在墙壁下,他们小心翼翼的蜷缩着,惊惶的打量着四周,还有眼前这名年轻的男子。这人开始走动,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这群孩子,他们或者是街头流浪的孤儿,或者是穷人贱民为了生计而卖掉的孩子。他一个挨一个的看过去,显然不太满意。
  “看上去都不怎么样啊。好象很容易死的样子。”他自言自语的说道,然后忽然停在其中一个孩子跟前,蹲下身,“哦,这个还不错,看样子可以撑的比较久。”
  那孩子抬起脸,他在强力保持着镇定,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泄漏出他的恐惧。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蹲在他面前拍拍他脑袋的男子会对他们做些什么,他更不知道这个男子的脸,将会在他之后的岁月中不断出现,它的每次出现都与恐惧、剧烈的疼痛以及无数的死亡纠缠在一起。
  
  特维尔的双手□了自己的头发里。
  
  脑海里,那双锃亮皮鞋划出的半个圆,停止了。它们轻巧的并拢。
  “吱呀”一声轻响后,门,打开了。
  ——“今天轮到你了。”
  那人走进来。
  ——“孩子,来,跟我去实验区吧。”
  他说。
  
  杰夫?康迪
  科林?哈蒙德
  
  特维尔紧紧拽住手中的头发。
  这太荒谬了。
  这绝不可能。
  科林?哈蒙德已经死了,他早就死在第四研究所的爆炸中了。他们是两个人,康迪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
  
  手中的头发越拽越紧,他慢慢埋下头。
  
  噩梦。
  没错,这是噩梦。
  他要醒过来。
  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他猛然站起来,发足向外狂奔,慌不择路,如同被无数梦魇追赶。“哐当”一声,他刚跑出密室的门,就被椅子绊倒了,他狼狈的摔倒在地上,手腕和小腿火辣辣的疼痛。
  他怔怔的抬起头,恰好看见试验台旁的容罐,漂浮在溶液中的婴孩,没有眼皮而凸出在外的眼睛,正正对上他的视线。
  一眨不眨。
  
  这是噩梦。
  是噩梦……
  
  “啊——啊!!!”
  特维尔仰起头,发出了几近崩溃的嘶吼声。
  
  *************************
  
  杰夫康迪被通缉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昆坎城中。亚历山大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卡俄斯应该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的。但电话打过去,却没人有接,卡俄斯不会亲自接电话,很正常,可兰帕特也不在,只有管家在电话里一板一眼的说:“先生又出去几天未归,兰帕特去追了。”
  
  是的,身为伤患,总是要乖乖待在屋子里好好养伤的,可一旦伤势有所好转,甚至愈合的差不多时,你就很难指望这两位让医生都惊讶不已的伤患能足不出户的待在房间里了。于是苦命的兰帕特正在追寻途中,他指望着能尽早找到在外游荡的两位,好带回医生的监管之下。
  
  其实这两位走的并不远,只是在外停留的时间稍稍久了一些。他们就在寇安城朝东西方向过去几十公里的密林中,那里有一些珍稀植被和一些奇怪的风俗,显然这两者都是卡俄斯的兴趣焦点,至于霍克特么,他才不管是去什么地方,只要卡俄斯能把武器还给他,并且能够摆脱那群烦死人的侍从,是去热带丛林还是冻死人的冰窟,都是一样的。
  不过当然了,不比霍克特,卡俄斯总是有不少打发空闲时间的方法,像是他那些惯常的高雅活动,歌剧或是交响乐演奏会之类的——而他之所以没有选择这些,反而离开蔻安城来到这片密林,除开他那风俗学家一般的兴趣外,很大的原因是在霍克特身上。因为霍克特完全无法欣赏歌剧或是音乐会,他倒是不介意在宽敞的包厢里睡上一觉,但卡俄斯在见过他无聊到几乎吐泡泡的样子后,就不再扯他去那些地方了。
  
  ——这些,霍克特当然是明白的。只不过这片密林,无论怎么看也有点太过危险了吧?
  
  霍克特一脚踩上一堆枯树枝,用枪口顶了顶宽大的帽檐。
  这一路上,他射死了三条蛇,一只豹子,两只豺狼,当中甚至还出了一点小意外,因为尚不适应狭小的视野,所以他还额外打下了一窝马蜂。
  这真是一场多灾多难的观光活动。
  才这么想,上方又有什么东西窜了下来,直直的悬挂在他跟前。霍克特反射条件的往后退开视野,定神一看,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他舒一口气,捂住心口摇了摇头,果然是多灾多难。他当然不怕蜘蛛,但他得承认,他被这样的一次突然袭击给吓到了。
  他身后,卡俄斯不慌不忙的走过来,他的样子就像在什么花园中散步,而不是一个闷热的满是掠食者的密林。他走过去,仔细端详一下这只蜘蛛,它浑身漆黑,长腿上长有绒毛,两只绿豆般的眼睛黑幽幽的。
  “我猜应该就是她了。”卡俄斯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据说附近有一个村落,不用布匹制作衣服,而是用这孩子的蜘蛛丝。”
  “所以呢?陛下打算现在把它射下来,带回去泡在福尔马林的罐子里?”
  “你看,你对我还是有误解。我知道,你还在为我曾经要收藏你尸体的念头而耿耿于怀,可是我还需要解释多少次呢?我只是对珍稀物种感兴趣而已,并且我对‘珍稀物种’的定义很狭隘。”一边说,卡俄斯一边轻击掌心,“好了,出来吧。”
  从草丛里钻出的,是一只畏畏缩缩的黑猫,它已经躲在角落里想要不引人注目很久了,因为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那双比恶魔还可怕的红眸看了它一眼,又示意性的飘一飘蜘蛛。
  “——喵!”黑猫弓起背,它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快一点。”卡俄斯漫不经心的拉了下手套。
  “——喵!!”黑猫发出呜咽声。
  它看上去很无助,就像一只被无良主人威胁的宠物,可惜这个主人拥有的一副柔软心肠,只会在特定的人身上发挥作用。于是他走近黑猫,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揪住它颈后的皮毛,慢悠悠的说:“在我这儿装可怜是没有用的,我以为你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伴随着黑猫凄惨的叫声,它在半空划过一个利落的半圆,不偏不倚的砸上悬在半空中的蜘蛛。“啪嗒”一声,它们先后掉到地上,晕过去了,不同的是蜘蛛是砸晕的,黑猫是吓晕的。它还保持着晕倒前惊恐的姿势,浑身的毛炸开着躺在那里。
  霍克特走过去,用鞋尖蹭了蹭它的爪子。
  “用不着可怜它,人类,它不是猫,只是在这儿它只能保持这个样态而已,如果你看过它原本的样子,会为它现在这种行为感到羞耻的。”卡俄斯一面说,一面半俯下身,开始更为仔细的端详晕过去的蜘蛛。
  “这么说起来,它怕蜘蛛?”
  “可能吧,的确曾经有那么几次,它对节肢动物不太拿手的样子。”卡俄斯顺口说道,他掂起蜘蛛身上的丝,放在指间微微拉扯,“……的确比一般的蛛丝有韧性,但如果说到用来做衣服,可能还是需要什么特殊工艺。”
  “听说当地人会把采集的蛛丝泡在某种树的汁水中。”霍克特凑过来蹲下身,摸着下巴给出一些建议。他蹲下身时,T恤的领口向下垂去,露出一小片古铜色的皮肤。卡俄斯瞥了一眼,倾身过去咬一下他的喉结,在上面留下一个湿润的痕迹。
  “走吧,看来我们需要拜访一下当地人。”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被完全遗忘在原地的猫,两分钟后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距它只有十厘米远的蜘蛛,细微的挪动一下毛绒绒的肢体。它惨叫一声,原地窜起来,一路觅着两人的痕迹追了过去。
  
  于是等两人拜访过当地人,又去周边晃过一圈,终于回到寇安城时,已经是两天后了。车子停下的第一个瞬间,看见的就是兰帕特哭丧着的脸。霍克特从驾驶室溜下来,把所有的麻烦扔给卡俄斯。兰帕特孜孜不倦的跟在卡俄斯身后,把亚历山大倒给他的牢骚话再一一倒给卡俄斯。
  “先生,您下回不能这样了,至少您得跟我说一声往哪个方向去。这两天亚历山大先生担心坏了,他每天都往这里打电话,您要是再不回来,他明天就要往寇安城来了……”
  卡俄斯从大门进去,再从一楼到四楼,他始终跟着,絮絮叨叨的几乎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誓要磨破卡俄斯的耳膜。
  卡俄斯终于受不住,他边推开书房的门,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可以了,兰帕特,我已经充分了解你的意思了。”他往书房内走去,脱下外套搭在衣帽架上,“这两天我不在,我想可能亚历山大除了抱怨之外,还有些什么其他消息?”
  这是典型的转移话题。
  但既然卡俄斯问起正事,兰帕特只好清清喉咙,把那些还未倒完的规劝之语咽下去,说起了杰夫康迪的事。卡俄斯坐进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中,斜撑着下颚,听的心不在焉。杰夫康迪的倒台在他的计划之中,而当那人类向他索取文森的联络方法时,他知道这个倒台的时间又将会提前不少。
  既然一切都没有跑出他的意料,卡俄斯也就提不起关心的兴趣了。
  当然,这不代表这件事已经完结了。
  在把这简短又有不少细枝末节需要补充的事件说完后,兰帕特半后退一步,弯下腰:“还有,先生,阿黛尔小姐被康迪一起带走了。”
  很少有人知道,在巴美尔和诺尔亚之间的战争开始之后,亚历山大就往巴美尔——或者正确点说,是往巴美尔的研究总院派去了一些人。他们的身手未必是顶尖的,乔装打扮却是一流。他们的任务是潜入总院,伺机救出阿黛尔,只可惜在某些时点上还是慢了一步。
  听完兰帕特的最后一句话,卡俄斯有一会没说话,片刻后,他慢慢闭了下眼睛。其实这样的结果多少还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的,毕竟康迪怎么会放过他唯一的筹码?那么好用的东西当然得第一时间带着上路才行。
  “去吧,兰帕特,好好关注一下我们尊敬的仓皇出逃的康迪博士去了哪里。”他语气清淡的吩咐道,暗红的眼底深处,蛰伏着阴霾。
  他知道,康迪迟早会来找他,即便自己不去关注他的逃亡路线。但那会到什么时候?那得等到战争的硝烟擦去康迪的踪迹和通缉令为止,他才会站住脚跟,握着他的筹码,大摇大摆的重新露出脑袋来。可是究竟是什么让康迪以为,他会耐心的等这么长时间?
  你总要为你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的,康迪。
  
第六十二章
  过不两天,雨季来临了,天气闷热而潮湿,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如同关上门的烤箱,令人透不过气来。露台上放着一把长躺椅,卡俄斯躺在上面,注视着阴沉沉的天空。天际滚过一阵闷雷,有隐隐的微弱凉风扑吹到他脸上。椅子下的黑猫忽然喵呜一声,跃跳下地面,小跑着去到门边,然后蹲下身子,两秒钟后,门从外向内打开了。
  霍克特走了进来,然后一脚踩上它的尾巴。
  “喵——!”
  凄厉的惨叫声惊的霍克特连忙抬起脚,黑猫立马窜的老远,躲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发出阵阵哀戚的猫叫。霍克特的视线从猫的身上,移到猫的主人身上,顿时觉得有点尴尬。
  “没有关系,不用理它。”既然要献殷勤,就要有被踩尾巴的准备。卡俄斯不以为意的看一眼抱着尾巴的黑猫,向霍克特示意道:“过来,人类。”
  
  雨季总是特别的闷热,霍克特穿了条宽松的裤子,正卡在胯骨上,上身是一件极为单薄的黑色汗衫,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汗衫紧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他没有穿拖鞋,赤着脚走到卡俄斯身边。卡俄斯把脚挪开一些,让他在腿边坐下,然后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他汗湿的额头和紧闭的左眼。
  “热?”
  “嗯。”
  诺尔亚帝国北部的气候真不怎么样,还未到夏季已经又闷又热起来,雨季来临后更是闷热的让人无法忍受。如果闭上眼,霍克特几乎以为自己正在热带雨林出任务。相比之下,卡俄斯则从容的多,他一头长发整齐的绑缚在脑后,像是用什么上好宝石雕刻出来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燥热与烦闷,神清气爽的好像这会是深秋似的。
  霍克特看看他那连半个毛细孔都看不出的脸,禁不住去碰了一下,细腻滑爽,入手的感觉竟比自己的体温低上一些似的。这可能是因为霍克特太热了,也可能是因为个人体质问题,总之这份舒适的温度令他不由摊开手掌,整只手都贴了上去。
  卡俄斯自然发现了霍克特的企图,他没有阻止,任由那只手从脸颊蹭到胸膛。衬衫被蹭散开来,露出胸膛上的伤疤,霍克特的目光在疤痕上顿一下。
  卡俄斯身上的枪伤早就已经好了,在霍克特身体机能恢复后的第三天,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但并没有如同以前一样消失的点滴不剩,可能是由于力量的受阻,那五个弹孔最终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霍克特用拇指摩挲过离心脏最近的那一个。
  “快要下雨了,会舒服一些的。”卡俄斯的语气中带着些安抚的味道。他脱下手套,光裸的手掌贴上霍克特的腰部,手掌下身体的热度渗透出那些薄薄的料子,带着强悍而蓬勃的生命气息。“或者你先去泡个冷水澡?”他建议道。
  “哦?和陛下一起?”霍克特半带调笑的说道。
  卡俄斯洗澡时从不碰热水,不论什么季节。
  “如果你愿意,我一直是很欢迎的。”手指沿着汗衫边缘,卡俄斯挑开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是充满力量的背部肌肉,泛着微微的汗意。他用手指把这些汗意抹开,听霍克特在他耳边笑出声来。
  “这天太闷热了,还是改天吧。”
  和这家伙共用一个浴缸——霍克特可不敢期望这会是一个纯粹而轻松的消暑过程——他宁愿坐在这儿把这家伙当冰袋用,也不想像蝴蝶标本一样被摁在一个装满冷水的浴缸里。虽然后者听上去更凉快一些,但事实上,真正的降温效果很难说。
  他慢慢的摩挲着指下的枪痕:“前几天,我听兰帕特说杰夫康迪被通缉了?”
  “是的。”
  卡俄斯回答的很简短,其实他并不想让霍克特知道康迪的消息,他只是——好吧,他只是有点担心这会让他联想到雷内。他不太能够理解霍克特对于雷内的感情,但他能够感受得到他的悲伤。事实上霍克特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少有波动,正因如此,这些悲伤才更令他伤神。
  他微叹口气。
  要知道他的收藏史是很漫长的,在克罗那大路上,他曾拥有过各种各样的藏品,这些藏品不是没有过令他费神的经历,可他从来不曾为了其中某一件伤过神。不过现在,他终于遇到了特例——他为他的情绪伤神,他为他与死神的游戏操心,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能把他完全拢在自己的掌心。
  因为啊,他这头拥有漂亮皮毛的藏品,有他自己的生存方式。
  对于杰夫康迪的通缉事件,卡俄斯的回答很简单,霍克特也没有追问详细情况的意思。他沉默一会,在天际滚过又一阵闷雷时,他开了口。
  “对于康迪,你准备怎么办?”他问他。
  “我还没想好,总之得先找到他,其他的一切可以慢慢再说。”卡俄斯抬起霍克特的头,吻在他紧闭的左眼上,“无论如何,得先替你把眼睛找回来,不是吗?”
  那么,之后呢?
  在捉到杰夫康迪,找回他的眼睛——之后呢?
  战争已经开始了,已经开始了的战争,将会有它自己的意志,不需要插手,不需要烦心,只要在正确的时点添一些必要的柴薪即可。这件事亚历山大会做的很好,事实上自从战争打响后,卡俄斯就已经很少插手相关事宜了。
  所以,在这以后,你还准备做些什么呢?
  霍克特的喉结动了一下,舌头与声带却没有能够按照他的意愿发出声音。
  
  天际闷雷阵阵,乌云滚滚,黑沉沉的压下来。半缕风也不透的闷热中,有零星雨滴从天空降落,一滴一滴,安静的砸落在露台地板上。
  “怎么了?”卡俄斯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没什么。”霍克特摇一下头。
  雨水更多的落下来,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圆形湿痕,这些痕迹很快互相重叠,模糊了彼此之间的界限。越过这逐渐细密起来的雨滴,霍克特看一会卡俄斯,然后他倾过身去,吻上对方的唇。他的吻立刻得到回应,唇与舌似乎有它们自己独立的意识,在接触到的刹那,便开始了自我的纠缠。
  雨越来越大,从黑沉的天空中,雨水毫无顾忌的倾泻下来,渐渐的,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唰唰”的雨声和永不停歇的雨幕。
  以及在雨幕中拥吻的两人。
  椅背不知何时放下了,他们躺在放平的长椅上,细腻的长吻中,湿透的衣物逐渐解开。雨水是冰冷的,然而彼此接触的皮肤,却有着滚烫的温度,在紧贴的一瞬间,它令灵魂感到颤栗。
  霍克特固定住卡俄斯的肩膀,一个翻身用力把他摁在长椅上,自己则撑起上半身,俯视着这个不知如何便闯入自己生命的克罗那人。在他身下,这个克罗那人的头发已经散开,并且湿透了,这些湿透的长发有些蜿蜒在椅面上,有些则垂落下椅子,余一些发梢拖到地板上。雨水不停落在他脸上,又沿着他的脸颊向下滑落。
  霍克特用拇指轻柔的扫过他浓长的睫毛,落在睫毛间的细小雨滴纷纷滑落。
  
  曼珠沙华,传说中的地狱之花,常年盛开,却不为任何人。
  
  霍克特的手腕被握住了,卡俄斯直起身,他察觉出霍克特的异常,开口想问,霍克特却已经再次吻了上来。细密的吻和雨水一起,在每一寸皮肤上铺散开来。
  无尽的雨幕,遮掩住这两道互相交叠的身影。
  
  一个星期后,亚历山大送来了杰夫康迪的下落。
  
  战火的逐渐蔓延,令边境地带的几个小镇,人去楼空。死亡和鲜血渐渐覆盖了这些土地,枪炮声烟火味笼罩着它的上空,随着每一枚子弹的射击和每一发炮弹的降落,土地在人们的脚下颤抖。这种颤抖让离边境带更远一些的人们也开始不安,他们纷纷离开自己的家,带着所有财物往后方撤去。
  城镇,一个接一个的空落下来。
  
  就在其中的一个小镇里,蒂娜正坐在一栋三层平房的屋顶。这个小镇并不处于诺尔亚帝国、巴美尔帝国和古兰国的接壤处,它也位处于“三不管”地带,但更靠近东边的乐安国一些,因此暂时还未受到战火的波及。饶是如此,这小镇里的人也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但在三天前,蒂娜来到了这个小镇中。她每天不做些什么,只是花很多的时间坐在屋顶上,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一坐就是一天。她的年纪、装束和行为,本该引起许多揣测的目光,但在这个自身不保的战争年代,只要不威胁到自己,已经没有人会去关注其他人的存在了。
  
  而现在正是傍晚五点,太阳落山的时候。
  那轮红日渐渐沉入远处的山峦间,天边层层叠叠的云,似火烧一般。蒂娜凝望着那个方向,她的脸庞也被镀上一层桔红色,晚风吹起她宽落的长袍。一只麻雀飞落下来,停留在血迹斑斑的袍角边,蒂娜低下头看它一眼,随即又把目光移了开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安静的味道,她让那些味道沉淀在肺部,虽然她的胸口因为这样一个动作隐隐生痛。
  她的状况并不太好。
  正如同霍克特所感觉到的,她的身体已经走入末途,它好像变作了一口沙化的泉眼,无论怎么用力挖掘,也无法寻出一点水来。违反自然的力量,生搬硬套在一具脆弱的女孩身上,那扭曲的强大吸取着她的生命之泉,过早干涸只是迟早的事。
  她想,她就快要死了。
  
  或许那一次,她该见见他的。隔的远一些,应该不太要紧,再说蒂娜已经发现,只要那人愿意,他可以让他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低到几乎感觉不出,就像在柏林多城那样。
  可是当时,蒂娜退却了。她害怕会在那人眼中看到厌恶,毕竟她的存在会提醒他什么呢?都是些糟糕的事情罢了。但是现在想想,蒂娜多少有点后悔。
  她只是想看一看,他睁开眼睛的样子。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了威尔森身边,服用各种各样的稳定剂,以为之后的实验做准备,从十二岁开始,她正式接受实验。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渐渐的,她连母亲的脸都想不起来了。她每天见到的就是威尔森和研究员,还有他。
  她刚来的时候,天天都会跑去看他,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的身上会穿着铁链子,还有为什么这个人从不睁开眼睛。她甚至问过威尔森这个问题,可是没人能回答。再后来,等她长大一些,她就不再问了,因为她渐渐开始明白,自己在这场实验中扮演了一个怎样不堪的角色。而等她再长大一些,她连走到近处去看一看他的脸,都成了不可能,她只能远远站在门口,眺望着那幅静止的画面。
  她是折磨他的成果,而他是她的护身符。
  无论她痛苦还是哭泣,只要抬头,他一直在那儿。在无数次的眺望凝视中,她偶尔也会想,这双合拢的双眼,如果睁开,会是怎么样的?
  
  蒂娜拢了拢身上的衣袍,不再去想。
  她看着天边浓重的红,她的身边,麻雀蹦跳着,伸嘴啄弄她的衣角。在这布满火烧云的天空下,她一动不动的身影犹如一抹静止的剪影。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直坐到麻雀飞走,太阳完全下山,月亮又在头顶划过半个圆,她对自己说,我该去休息一会了。
  她站起来,像是一部老旧的机器,带着满身随时都会松动的零件。她不经意的朝远方看了一眼,月光下,一部二手货车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这个小镇只有人离开,从未有过人来访。
  
第六十三章
  颠簸的土地上,这辆货车一路摇晃着,发出吭吭哧哧的声音。它驶进镇子,停在镇子里唯一还剩下的旅馆前。货车门打开了,有人从里面下来。
  他看上去很狼狈,曾经柔顺黑亮的头发现在满是灰尘,抖一抖就会掉下细小的尘土。他的脸上粘着油污,曾经游走在精妙仪器上,记录下各类数据,探索无数奥秘的手,在动荡的逃亡生涯中,被磨砺的如同一张老旧的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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