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羡客+番外 作者:慕容仙【完结】(83)

2019-05-24  作者|标签:慕容仙

灵娡敲了几回门,无人响应,今日守夜的侍人不知去了何处。一路赶来已是疲惫不堪,她一手放在潮湿又粗糙的门面上。一手拉着铜环。她凝神,听见宫里有哭声。

孟透也听见了哭声,那不是野灵的哭声。他一时间如身陷深海,整个人喘不上气来。他惊起来,嘶喊了两声“有没有人”。照旧无人应答。他敲了门,拉住另一边铜环,将破旧的木门耸动地咔咔作响。

他最终用剑气将门冲撞了开来,淋着雨,在夜色里寻找挂在各堂屋檐上挂的灯笼。他在雨帘里奔走,穿过林池,路过锁住千百野灵的地狱,径直去了言昭含的屋子。

他从未见过言昭含的屋子这样亮堂,这样的热闹。廊间挂着几十盏用朱砂画着符的灯笼。满廊里站的都是袭且宫的侍人。廊间挂着个鸟笼,小鸟儿受了惊,扑棱着被斜雨打湿的羽翼,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要进去时受到了侍女的阻拦。侍女不认得他。正巧灵娡来时,里头的薄姬听见了动静,将门打开了。屋子里女人和小孩的哭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屋子里贴满了黄符,有的掉落在地上,被侍人踩脏了。

灵娡上前问道:“少君怎么样了?”

薄姬退到门的一旁,一句话也没讲,只用眼神示意他们言昭含在里面。

孟透走了进去,雨水冻得他全身打颤。地上画着阵图。那是用来锁住魂灵的阵图。

灵娡一脚跨进门槛,听见薄姬在他们身后道:“没来得及。”

屋中皆是人,孟透拨开人群,接近那哭声,接近那床榻。侍人捧着床脚边的铜盆出去,那铜盆里尽是血水。孟透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言昭含阖着眼躺在床榻上,一只手臂垂下。衣袖是挽起的,手臂上有一道凝了血的刀痕。血水顺着手臂滑落,勾勒出纹理。他身旁的小孩还在歇斯底里地哭泣,满脸都是泪水,一声一声唤着“言哥哥”。

夏侯瑶握着言昭含的手,摇了摇他的身子道:“你醒醒啊言哥哥!你快点醒过来啊……”

一边的侍女上前要将她抱走,她拼命挣扎,嗓子已经喊哑了,扑在床榻上不肯走。侍人轻声哄道:“别喊别喊,少君睡着了,你莫不是要将他吵醒……”

一旁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流着泪的周芳姑娘和她满面忧愁的娘亲。

周姑娘的面庞上已没有可怖的疤痕,疤痕被新生的皮肉取代。容貌如初。

孟透靠近床榻边,望着那张灰白的失去血色的脸,双膝一沉,叩在了地上。他不晓得这张脸有一天也会这样的了无生气,唯有右眼底的那一点泪痣还是鲜活的。

言昭含的嘴唇泛白,身躯冰冷而僵直,神�c-h-a��逸平静。

他颤抖着去握言昭含的手,靠向自己的颊边。那手是冰冷的。他裹在双手间捂热。他将言昭含颊边的一缕发拢后。

孟透一句话也没有说,握着言昭含的手,靠在他的眉心上。他的发和衣衫皆是湿透的,水珠子滚落下来,眼泪也滚落下来。他低下头去,拇指摩挲着言昭含的手背。

孟透守在床边,守到伤情的人皆散去,守到山雨停歇、夜深人静。雨珠顺着屋檐滑落下来。湿透的鸟儿还在廊间瑟缩啁啾。他伏在床头,握着那人的手不肯放开。人宛如失去了魂魄。他感受到自己还有呼吸声。

薄姬缓缓靠近床榻,轻声道:“小年夜时,少君已是不大好了。蛊毒发作,痛至虚脱昏睡过去。少君按着方子喝药,割臂放血,却已是迟了的。”

“他今日忽地好转了,能下榻了,我想着少君确是该好了。今儿午间还有点日光,少君难得有闲情,在宫里散走了几圈,又去院里晒字画儿,搬着一张藤椅子,也不小憩,就望着那些字儿画儿的出神。”

“那个叫瑶瑶的小丫头闹着要吃糖葫芦,少君就亲自陪着下山去,傍晚回来也是好好的,用了晚膳,沐浴过就歇息,照例喝了药,放了血。守夜的丫鬟拿来金疮药,唤了几声少君都没听到回应。他人就这么睡过去了。”

“袭且宫一脉此生能豢灵,却无法被锁住魂灵。他的魂灵脉太浅。趙临一战之后,魂灵被血尸蝶与剑灵冲撞,只靠一线灵力支撑着。梦华祖师也仅能让他多活一段日子。时限到了,他的魂灵也散了。”

“他今早还对我说,要是孟公子来了,就让您带他回漓州。”

第125章 世间2

孟透握着那双永远温暖不了的手醒了一夜。冷雨落了一夜,至凌晨,雨声小去。他听见雨打竹林的声响,听见雨珠从屋檐上滚落的声响。后来那样的声响也小去了。整个世界安静地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再后来天明了。日光从窗户纸中透进。孟透仔细怀想过他的一生,将那双手放进冰冷的被窝里,吻一吻他的眉眼。

孟透没舍得说“好走”,还是想把他带回漓州。

可他带不走一具即将腐朽的身躯。

薄姬说火葬少君吧。

灵娡姑娘默许了。

孟透不肯。

灵娡轻声道:“孟公子,放过少君吧。他不能这样不体面地在行程里腐朽。”

他想也是。那日午后他下山买了蜡烛和灵帐,在一家瓷罐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在素胚上勾勒出菡萏。入夜后他点了火把,亲自替言昭含火葬。留了一小把骨灰,装进那口画着菡萏的瓷罐里。

周芳和周夫人终于肯出了袭且山,回到拂�c-h-a��。

照理说魂归天,骨归土。言昭含也是要葬回拂�c-h-a��的。沉皈的山上,有着言家人的坟墓。

可言昭含葬到祖坟里,也是孤孤单单的。

孟透带着言昭含回了漓州。薄姬和灵娡与他同行。

他在孟家为言昭含办了丧事。他甚至想让言昭含葬入祖坟,被父亲骂了“头脑不灵清”。

言昭含逝去消息惊动了淮南淮北,各门各派纷纷前来吊唁。丧宴那几日,孟透几乎不曾合眼,日日守在灵堂里。

孟婍端着饭菜来瞧他,劝他多少吃一点。孟透胡乱扒拉了几口,就将筷子放下了。

孟婍跪坐下来,将盘子中的碗筷重新摆整齐,偷偷抹掉眼泪,静悄悄地端着盘子出灵堂去。她在走廊尽头遇见了霍止。

霍止问:“你三哥呢?”

孟婍说完“他还在灵堂”,就落了泪。

霍止见不得女孩哭,取过她手里的木盘放到廊椅上。他想这会儿也不好去看孟透,于是带着孟婍往回走。孟婍边哭边道:“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受那么多苦的……少君一个月前还好好的,他来漓州,我让他睡在哥哥的屋子里……他好好的,一直好好的……我说明年……明年过年就让哥哥带他回漓州来过年,他答应得好好的……他忽然就走了……”

霍止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年言清衡死的时候,言妙也是这样一边哭一边同他说话的。

孟婍抽噎道:“他一辈子受了这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一道一道留在他的身上和心上。血痕累累、遍体鳞伤。血海深仇未报,耻辱未雪清。他怎么能够放下。三哥还在这个世上,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舍得离三哥而去……”

霍止沉默着听完,道:“或许,是他累极想离开了罢。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对言昭含的仇恨还未放下。他从拂莲离开时,白衣白裙的言妙骑着玉骢马来送他。她背对着盛夏的光芒,她笑盈盈地说着一路安好。他没想过那会是与言妙的最后一次相见。

尽管孟透说过多次,言妙的死与言昭含无关。可当时确实只有他在沉皈的火海中……他想,或许他只是借着恨意,让自己能够清醒地活着罢了。

他还是陪着孟透彻夜长醒,陪着孟透送言昭含离开。

霍止从没想过向来沉不住气的孟透,在言昭含死后会这样的冷静。孟透给言昭含立了块无字碑,墓室里空无一物。他问为何如此。

孟透说,他总以为言昭含会希望被这样安葬。

孟透说他留不住他了,将他的骨灰放进一只织锦袋子里。霍止偷眼瞧过,那只袋子陈旧毛糙,似乎是言昭含的旧物。

孟透将在河上放了十几盏小而明亮的莲花河灯,将织锦袋子放在十三瓣绘彩河灯上,目送着它远去,直到所有的宛如天上星星倒映的光辉都消失在河水拐角里。

孟透看着,霍止、薛夜与孟婍看着,灵娡与薄姬看着,黑夜里几双不知名的眼睛也看着。

灵娡不愿逗留,当夜回袭且宫。当夜将一个木盒交给了孟透,说那是言昭含的遗物。她从侍从中带了一个人出来。他身形纤瘦,戴着幂篱。

灵娡道:“你且撩开纱罗,让孟公子瞧瞧你的模样。”

那人闻言,掀开黑纱罗,本是垂着眼眸,抬眼望向孟透。那张脸与言昭含有六分相似。

灵娡道:“先前少君与我在骁阳的明决门,见这位斐遇公子不知为何惨遭欺辱。少君将他带回了袭且宫,命人为他修补了容颜。只可惜他的嗓子被毁,再也不能说话。少君临终前有一愿,想让斐遇公子替他陪伴在你身侧。”

孟透震惊地望着眼前的斐遇,心道言昭含果真是心狠,至死都要让孟透记着他,记着他的模样,守着另一个人也能死死地记着他。

孟透应允了,将斐遇留在了身边,带他回孟家。他路过中堂,恰巧听见孟婍同娘在说话。

他娘说话不紧不慢,话语平静温和:“我后来才想起来,‘宋景然’这个名我还真是听过。哪是上回来漓州的那一个,‘宋景然’是你三哥的徒弟呀。你就知道唬你娘亲,你真以为为娘的老糊涂了?”

屋里传来孟婍的抽噎声。

“上次来的那个就是你们说的‘少君’吧?之前情焉的事儿让我有些担忧,总觉得这个“少君”是无恶不作之徒。见了后,觉着这人倒是斯斯文文的,长得挺俊秀。看上去不像是会作恶的人。我这些日子本来还寻思着,要同你爹说一说,劝一劝你爹。要是透儿真的欢喜,下一回就带回漓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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