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作者:向小舜(上)【完结】(14)

2019-05-23  作者|标签:向小舜 灵魂转换 幻想空间

第11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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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生存就是和大自然的搏斗,那是一点也没有错的。可是,人在大自然面前,时常却是那样渺小。

  爹妈付出那样的劳动做出的砖坯子,那是我们引以为自豪的“我们的砖坯子”了,就像一道道城墙一样舒展地晾晒在众多田坎地塄上,要是能把它们首尾连接起来,都可以组成一条真正的长城了,或者是爹妈付出同样的劳动做出的瓦坯子,俗称瓦筒子,在我们孩子眼中就像是一片片汪洋大海一样晾晒在一个个大坝子里,太阳热情地照晒着,天老爷却突然招呼也不打一下就变了脸,雷鸣、闪电、狂风、暴雨,啥都用上了,尽情地发泄、尽情地发作,什么也不管,于是,我们就眼睁睁地看见我的砖坯子和瓦筒子在顷刻之间就瓦解、倒塌,化成泥水滚滚而去。它们是那样经不住风雨,实在令人吃惊。

  是的,这时候会有很多邻居如救火一般地来帮忙,也有很多砖坯子和瓦筒子被及时抢运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是,我观察到,就是他们集体的力量在大自然的 y- ín 威面前也是渺小的。不过,这还是次要的。他们还有一个不约而同的固定的模式。这种模式就是一家人最多只来一个,而且在雨大到会把衣服淋s-hi透的时候,他们就相继离去了。我们实在是应该感激他们,但是,就事论事地说,他们更多地是在应付、表演,全不如大自然的 y- ín 威来得率直真心。在我眼中,抢救出来的砖瓦坯子才那么可怜的一点点,而这些好心帮我们的人们因一片混乱和也不是那么真心而踩坏摔烂的砖瓦坯子却是那样之多。转眼间这些好心的人们就被风雨赶回家去了,消失得那样迅速、整齐和一致,留下这些被他们踩坏摔烂的砖瓦坯子在雨水中化为千百条血流一样的四散而去的涓流。在我的视觉上,它们还就是血,爹妈身体里流出的血。

  但是,更大的灾难x_ing图景我们是看不到的,因为雨幕遮住了我们的视线,它们在远处野地里的田坎地塄上或那些个大坝子里,在那儿,这时候只有爹妈两人在抢救那些砖瓦坯子。爹妈冲回来了,把家里能拿去为砖瓦坯子遮挡暴雨的东西都拿走了,包括晒席、睡席、棉被、袄子一类东西,连门板、窗板都卸下来抢也似地拿走了。这时候,要是有好多晒席那样的东西就好了,这东西也家家都有,邻居们也会借给我们,但是,他们仍然遵循那一套固定的模式,一家人最多借给我们一样东西。这个看似应有尽有、一切都取之不尽的世界,在你需要它给出的时候,它却是那样少、那样吝啬。

  这时候,我们三兄弟相依蹲在屋檐下,向着把我们的视线牢牢地封锁住了的风雨呼喊爹妈。有几次,我们都忍不住大哭起来。那些好心帮我们的人们,走我们身边过,没有几个人会不说我们两句,瞪也要瞪我们两眼,那是同情和可怜,却也是鄙视x_ing的同情和可怜。他们还会对我们似乎不知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几个还蹲在这儿干啥呀,还不快回家去呀!要听话要懂事呀!”、“快回到屋里头去呀!看你们家都成了啥呀!”……有的人见了我们还要叹一口气,有的则干脆骂道:“不是几个好东西!”我们这时都还很小,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就看出了我们不是好东西了。我还听到他们在议论:“唉,几个小的也没有养好!这一家人,唉……”我不能否认,这些好心的人们来帮了我们一把,这类东西就是我们必附带得之于他们的“礼品”。面对他们这些“礼品”,我是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在灾难和他们这类鄙视x_ing的同情和可怜面前,我宁愿选择灾难,尽管面对眼前这点风雨,我也只有望着它哭啼。

  一会儿过去,就是这些看不起我们、可怜我们的人也没有了,我们三兄弟只有背后冰冷的墙和前面如一个倒竖的汪洋垂直屹立在我们面前的雨水的铁幕,我们竭力的呼喊声和哭声在撼天动地的雷声和雨声中竟然连我们自己都难听见,我感觉到不是我们在呼喊,而是小得如蚂蚁那样一个人在我的耳朵里对我呼喊,但这个小得如蚂蚁的人就是我,我也只能喊出这么大的声。这时候,我感觉到,整个世界、整个宇宙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就只是一个狂暴万能的雨水的汪洋,爹妈他们在这个汪洋的深处已经如那些我们被雨水冲毁化解为泥水的砖瓦坯子一样,被雨水肢解直到融化掉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而我们,也仅仅是这个雨水的汪洋中心的一粒尘埃、一个气泡、一片碎砖瓦坯子,这雨水的汪洋轻轻碰我们一下,我们也就什么都不剩下了,永远消失了,消失得就跟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们徒劳地哭喊着。

  过了那么长的时间,直到风雨的势力都减弱了,爹妈他们才回来了。他们已经尽了全力了,其余的一切都只能交给上天了。爹立在屋檐下面对着还没有停下来的雨,脚下是一大滩从他身上淌下来的水,他的头发上挂满了大滴的雨水,如闪亮的珠子。他动也不动沉默无声地站在那里,一只手在肩胛处无意识地也是神经质地搓着汗条,这是他习惯x_ing的动作之一。妈一次又一次地叫他换衣服,别着凉了,我们也一遍一遍地叫他,他都像没有听见,最多只是唔一两声。我观察到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今天这样的灾难,我们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就是我们的砖瓦坯子像今天这样被雨水毁掉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已经特别熟习爹这种颤抖了。今天,看着他这种我熟习的颤抖,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已经被分解为无数条小虫子,所有这些虫子都因极度的紧张、焦虑、恐惧而疯狂地蠕动着,他不再是一个人,也不是我爹,而是一堆在密闭的、绝对没有什么可以从中逃出去的热罐子里的蚂蚁,一堆在越来越热的粪水里没有一条能逃出去只能挤在一起作疯狂的垂死挣扎的蛆。我忽然是那样心碎,感觉到爹已经被生活和生存毁了,他已经战胜了生活中的无数困难,他还将战胜生活中的无数困难,但他作为一个人已经毁了。我感觉到那样的责任,那就是“救”他,但我更感觉到自己如何可能承担如此沉重巨大的责任。

第12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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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晾得干干的、也全都搬运到安全的地方贮存起来的砖瓦坯子已经够多了,这就面临着俗话所说的“烧窑”了。砖瓦坯子不经过烧窑这道工序,就变不成再也不怕雨水冲洗的青砖青瓦,更不用说还要用它们来修大瓦房了。我们前后一共烧过四次窑。要烧四次窑,砖瓦才够修四间大瓦房,但我们家原来那房子实在不能住下去了,烧了两次窑后我们就把新房子,四间大瓦房修起来了,砖瓦不足的那部分是向别人借的,承诺到什么什么时候归还,后两次烧窑是为还别人砖瓦。

  烧窑和晾晒砖瓦坯子一样,最怕的也是暴风骤雨突然来光顾。成千上万的砖瓦坯子搬到窑上了,堆得到处都是,装窑最少也需要三四天时间,这期间要是遇到了暴风骤雨,这些砖瓦坯子多数都会变成一滩泥,前功尽弃。窑装好了,火点起来了,就更怕突降暴雨了,特别是窑正烧到某个火候的时候,如果暴雨来了平地起洪水,水冲进窑里,就会发生俗话说的“窑崩”,一发生窑崩,一整窑的砖瓦就毁了。再说了,像一座山一样麦桔杆堆在窑前,这就是烧窑的燃料,这么大一山麦桔杆也不可能把它遮挡起来,暴雨来一洗礼,它们也就s-hi了,不能用着烧窑的燃料了,而要准备起这样多的麦桔杆,可不是一句话。

  我于电脑前打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想到了为什么爹妈他们当初不选择在冬季那种不会有什么暴风骤雨的时候烧窑呢。不过,我已经不可能去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了,也没有这个必要,只能说,爹妈当初在那总是有暴风骤雨的季节里烧窑,一定有他们万般无奈的理由。

  我们烧了四次窑,两次都遇到了暴雨的“洗礼”,有一次还发生了最令人担心、最让人不愿意看到的“窑崩”。两次也都是晚上。我们还太小了,严令不准到窑上去,但是,外边黑夜里的风雨,使我们能够想象我们那窑上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我们三兄弟相依在灯下为它紧紧揪着心。烧窑就必需得雇人了。不时有人十万火急地冒雨从窑上跑回来取窑上必需的东西,他们总要顺便到我们家里来对我们三个把窑上事情渲染夸张地说一通,又是一番你们要听话懂事呀的饱含那种可怜甚至鄙视的说教,我们只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你们快去窑上吧,你们快去窑上吧,那里才是需要你们的地方。

  发生“窑崩”那次,据事后人们和爹妈的描述,暴雨中平地而起的洪水冲进了烧得正旺的窑里,窑里传来巨响,随着窑前部就裂开了一条缝,众人四散而逃,怕窑爆了,只剩下爹妈在那里保他们的窑了。红了眼的爹妈还不要命地冲上去紧紧顶住看样子行将崩塌的那一块,众人呼喊他们赶快逃开,他们没有理睬,有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见。爹还冲进窑门前那团浓烟里去了,这团浓烟就是因为水冲进了烧得正旺的窑里而从窑里涌出来的。没人看得见爹在这团浓烟里干什么,众人只在远处不要命地喊他快逃出来,窑要垮了,保命要紧。但是,爹却凭他的无畏截住了那股洪水,保住了我们的窑,也保住了一窑的砖瓦。事后人们都在夸爹,而听爹妈他们所说,则是他们感到那样后怕。爹说:“窑要是真垮了,那就是我们真的完了!”说这话时脸上的肌r_ou_都在抖。妈说:“是天老爷在帮我们。”爹是不信什么天老爷的,但妈这么说他也没说什么。

  也许,人的不幸,要在被人可怜的时候才会真的变成一种不幸。但是,不幸的是,仅凭小小年纪的我的经验也已经看出来了,人这东西的本x_ing,至少是我们沟里的人的本x_ing,就是他们是那么喜欢去可怜他们认为不幸的人,或者说去可怜他们认为很可怜的那些人。这是那种歧视x_ing和鄙视x_ing的可怜,看不起人的可怜,践踏人的可怜,甚至于可能是心怀叵测的可怜,只是他们可能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心怀叵测,他们甚至于真相信他们是那样富有同情心,那样善良。

  我们烧窑遇到了“窑崩”的这个晚上,我们烧窑遇到“窑崩”了,这消息比暴风雨的到来还快地传遍了家家户户,至少是我们生产队的家家户户。那两位好心的大婶又打着一根手电筒戴着斗笠到我们家来了。其中有位大婶的男人是一般所说“国家干部”,所以,她有一根手电筒。像以前几次一样,她们坐着不走,说尽了她们似乎非说不可的那些话,说尽了还有说不完的。这一次她们更是这样。其中有一位还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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