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只是交易 by 古木【完结】(6)

2019-05-20  作者|标签:

  “端康?”他看着暮蔼里的我,眯起眼睛,“是端康吗?”

  我背着阳,面目模糊不清,我靠着门边,我不再走近。

  “我走了。”我说。

  “什么?去哪?”他问。

  我同样也看不清他,真是奇怪,我一直以为我的心清楚就足够,但心也会被自己的眼睛骗倒,实在无能为力。

  “我不回来了。”我磨蹭,我低声,我退后。

  “端康!”他几乎要坐起身,他惊讶地、不解地唤我的名。

  我知道他站不起来,也追不过来,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只能远望即止。

  这,就可以了。

  “端康,我做错什么了?你过来,你跟我说清楚。”

  这个美丽傲慢的人在向我招手,只要我前进一步,我就可以得到幸福,虽然只是假象,但毕竟也是幸福;这么多年了,我要的,我唯一要的,今天就能够实现,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睡着了也会笑醒的;他就要承认我,他就要给我保证,他再也不会离开我,太好了。

  我叹了声气,很长很长,好象叹尽心中所有愤懑与委屈。

  叹完后,我抓住他的门边,我给他合上——

  “雷耀,我的爱已经被你磨透了。”

  我把他的门合上。我看着他,一个遥远美好的梦,拉上帷幕。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不接触和电影电视有关的任何消息,我还是怕有后遗症,所以蒙昧不清就好了;直到后来有一天,还真的突然见着了——很滑稽的场面,小飞过生日,我和馨兰抱着小飞一起去电影院想找部迪斯尼卡通片看,结果档期上的所有宣传都统统只有获得某某大奖多少多少奖项的某部大片,一家人很自然就兴冲冲买了票去看了,结果果真是一击即中,男主角的外型和演技足可以迷倒下至八岁上至八十岁的所有女性——还好,馨兰边看边笑,说端康你怎么好久没跟他联系了?该不是又吵架了吧?

  我说,怎么会?他太忙了,不好意思打扰。

  看完后,我们又跑去吃了顿火锅,小飞不能吃辣,眼睛都辣红了,还拼命嚷嚷要妈妈喂萝卜,我估计是幼儿园老师教的那个什么小兔子,白又白的儿歌,实在害我们家长,一顿饭里面,馨兰就顾着照顾这个调皮的小祖宗了。

  最后我们散步回家,儿子趴在我背上,睡着了,馨兰托着他的背,一边埋怨他怎么长这么快,衣服袜子又要换新的了。

  后来我看电影电视都像正常人一样了。看到他时,也会笑笑,和别人一起酸溜溜地评论一二他的花花世界。

  我们的生活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我有些积蓄,足够二十年不用发愁,但馨兰比我有想法,她说我们要为儿子攒钱,让他将来读好大学,最好还能出国,教育投资就是笔不小的数目了,为了不坐吃山空,我们还是各自寻找到了工作:护士与修理工。在多年前,我还没因为那部新锐导演的古怪DV片获得什么冷门的金奖前,我确实是个负责维修车辆的勤快称职的普通工人,而且我自以为我的手艺还不错,在这个小城市里,我们自食其力,满足过活,但因为我和馨兰的时间老是碰不到一起,我还是让馨兰辞了工作,专心带小飞。

  馨兰还是跟从前一样,又年轻,又美丽。她煎的蛋饼是整整齐齐的圆,上面总不忘撒上我喜欢的芝麻酱,小飞挑食,不吃葱;她晾在绳上的床单会在风里面飘啊飘,当她收衣服的时候,小飞会一头栽到桶里,做他的游戏,拎他出来,还会哇哇大叫;我们在月亮底下散步,她靠着我的肩,轻轻说话,还是像她做姑娘时的模样。

  我终于确确实实把握住了我的幸福。
端康,我想要那个弯弯的月亮。”

  “……让我想想办法。”

  “……”

  馨兰凑近我,迷雾似的神情格外专注:“想到了吗?”

  “……让我再想想。”

  馨兰伸手穿过我的头发,撮起来,缠在手心里,和她的长发编在一起,一点一点,一缕一缕,我不动,让她满意。安静地,和她独处,和她在月亮下,躺在我们的床上,看她努力小心地纠缠我们,一次次,我的头发太硬,挣脱掉束缚,她又一次次重新来过。

  她一直都是这样坚持,于我,于我们的婚姻,为了我,隐居在这小城,嫁了我,注定要过默默无闻的生活。

  “端康,端康……”她的眸子晶亮,溢满了光彩,她举高手心,笑靥如晨间朝露。

  她又坚持编好了。宠溺地,我亲了下她的鼻尖,一手握住她攥着紧紧的拳,“馨兰,馨兰。”我只会傻瓜一样学着重复,却说不出我心里的感激。

  “昨天小飞闹着要玩橡皮泥,我找不着,好不容易在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红色的。”她翻过身,就从抽屉里拿出来什么,她递到我面前,“你看——”

  “这是什么?”我问自己,问这个红色的奇怪的三角形,“像四不象一样。”

  “明明是颗心啊!一颗红色的心。”她撒娇地趴在我身上,眼里浮出如雾的心思。

  “——啊,有了!我把它捏成弯月亮,不就有了。”我接过橡皮泥,让它冰冷地躺在我的手心。我要动作。

  她却依赖在我怀里,搂着我的腰,抬高脸:“端康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是不是?”

  我抚过她的长发,连声音都柔软:“我是你的。”

  她把手叠放在我的手里,我们紧紧相握。

  橡皮泥就自然掉出手心。

  “爸爸,我要吃那个!”

  “走,爸买给你……不能告诉你妈,知道吗?”

  “知道知道!”

  小城市的街道,不比大城市,走着走着,就能走到头,路人也都是看着面熟,擦过肩,互相点点头。

  小飞最近迷上了冰激凌,一吃就能消灭掉好几个,偏偏他又在换牙,馨兰绝对禁止他偷吃甜食,女人还是小题大做,我小时候饿了不也什么都吃,牙齿现在还是好好的,但小家伙嘴里塞进整个冰激凌后,我还是心虚地叮嘱他,千万不能被你妈知道,不然挨削的就是你爸!

  走在路上,小家伙嘴里一边咋吧咋吧,一边哼着歪歪扭扭的歌,四岁小孩的智商能这样就很不错了,我万幸地逐渐看出他遗传的肯定是馨兰的头脑,而不是他的苯爸爸。

  星期天的心情真是好啊,什么活都不用干了。只要放松就好。

  我也开始哼哼,插着口袋,踢两脚石子。小飞在前面跑跑停停,一点都安分不下来。

  等会要就近去菜场买条鱼回家,小飞要多吃鱼才能长个头,不能忘掉。

  走着,走着,路过城里惟一一家电影院,多半放的是过期的老电影,百年罕见能引进什么新片大片,我瞥了一眼,又在放回顾展,我走上去几个台阶,灰黯砖墙上面贴着七八幅招贴画,我仰视着——《海中的程》,威尼斯的景致,源于“海中的城”,异国情调的蓝夜里,广场上的建筑物,从运河中看,好象在水里,情侣坐在船上,倦而雅的情调,悄恍迷离,水如此,人如此,男人的侧脸,在夜色里,俊美得可怕,亲吻身边异国美女时,浪荡随性的本色就淋漓尽致——傍晚的天,一切都昏昏欲睡,人的每根神经都会迟钝。

  “你好啊。”我摸摸脑袋,跟他打招呼,“最近都好吧?”

  “爸爸。”小飞一级级蹦上来,牵我的袖子。“爸爸饿,肚子饿。”

  “这是我儿子。”我把小猪抱起来,献宝一样摇摇,“很可爱吧?我很好,我希望你也很好。”

  “爸爸……”

  “知道知道,回家吃饭,知道了。走吧。”

  大城市的人太忙碌了。如果住惯了小地方,突然跑到城里面来,还真是不适应。我现在肯定是满身乡巴老的味道了,见到一个四十层以上的高楼,都要情不自禁把头后仰九十度看看,还把怕生的儿子也拎上第八十九层,硬让五岁的他看清楚最高峰的风光,没准我这个已经三十四岁的老家伙,真要把下半生的期望托给这小东西。

  虽说是年满五岁的修学游,但突然把我们父子俩都丢进闹哄哄的这里,首先不适应的肯定是我,而绝不是兴奋得像只小猴子的小儿子。怎么也应该让馨兰一起出来的!连车票都买好了,谁知道馨兰过去的医院里来了连环车祸的重病患,本来我们城里就这几个医生护士,一下子忙不过来,馨兰接到电话,就连忙赶过去了,却不准我们退票,只让我们先落脚玩两天,她过几天就来跟我们回合。

  我还是应该陪馨兰的。现在就我们父子俩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根本开心不起来。

  “你想不想妈妈?”我抱着儿子,坐在街心公园,看路边流水线一样过滤的人。

  他只知道啃他不知道第几个冰激凌,吱吱唔唔不知道嚼些什么。

  广场中心的喷泉放着音乐,小飞好奇地跑过去玩水,我跟过去看着他。

  才玩了一会,水就停了,我看表,是中午休息时间;抓过儿子,我抱他去吃饭。他开始闹别扭,死活不肯离开彩色喷泉一步,最后干脆就坐在地上,抱住了膝盖,瞪着我,鼓足腮帮,

  被那两只浸满水的小黑玻璃珠子瞪着,我不生气,只觉得好笑。

  “现在该吃饭了,小飞,水也要吃饭,它吃完饭,你也吃完饭,再一起玩。”我肚子也不饿,蹲在他面前,跟他对视着,看他不软化,我也与他一起坐着,等到他饿了,他自然要叫唤。

  坐着的时候,看看花,看看草,虽然都是人工精心培育,还是没什么生命力的劲拔。

  远远的街对面,挤着黑压压的人,明明不是星期天或大甩卖,居然也聚拢着这么多人,光看看那人潮,还有四面涌过去的,就看得惊心。

  恍然相识,隐隐有不好预感。但敌不动,我不动,和儿子一起抱着膝盖,我们都不动。

  然后音响传过来,是某位大明星给朋友新开的茶艺店剪彩,我埋头不动。

  然后明星上了车子,车子开过来,人也跟着拥过来,我维持不动。

  但儿子动了,他又发现了新鲜物,无疑就是那吵吵嚷嚷的人群和轰轰烈烈的音效,他小子敏锐地嗅出了里面有他感兴趣的新货了,腾地站起来,跟兔子一样溜过去。

  我就差差一步,脱了他的手。

  这是什么倒霉的运啊!

  我跑过去,凑近人堆,去逮儿子,在人群里穿插,引来抱怨连连,但真是没料想不到我的儿子竟会有这么好的脚程。

  但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事情挺好玩,也没有产生什么发生奇迹的念头,比如某人能从几百几千几万人里面发现某人,这是不可能的,这是只有小说里面才有的事。

  结果,我终于揪住小飞衣领,我把他抱起来,顺便拍了他屁股两下,再气哼哼往回头突破——但是很显然,陷在这么多热情高涨的人里面,举步惟艰。

  我反正也看不到里面,只管随着人流晃动,等名人走了,他人也就自然消散。
儿子搂着我的脖子,激动地也跟着闹腾,嘴呜呜地乱叫,脚不安分地踹,手乱挥,直冲我脑门上打,那傻样完全是沉浸在汹涌人海里,开心得要命!

  这时候,若是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场面就真是要命。

  我哼哧哼哧抱着小孩一点点走啊走。迎上来的一张张面孔,却是热切得能烤化一切。

  我终于突破到边缘地带,自我感觉是很了不起;又不是没发生过演唱会踩死人的衰事,我还拖了个活蹦乱跳的小孩,能在一锅煮沸的开水里安然趟过,万幸万幸。

  “饿,肚子饿了,爸爸。”一到人少的地方,小家伙就觉着没劲了,立刻转移目标。

  我把他放下来,给他擦擦满头大汗,“小猪,带你吃顿好的,去吃日本菜!”

  他立刻识相地点头,“好吧。妈妈也来吃?”

  馨兰现在肯定顾不上吃饭了。她一定很想我们。明天就带小飞回家吧。

  我拉着儿子胖嘟嘟的小手,走出这片人海,远离喧闹。

  天亮起来的时候,是这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刻,从十楼的旅馆窗户外远望,也凑巧可以看见以前住的地方,露出小小的尖顶,还是一眼看出来了,这个房子还是以前好不容易凑钱才买得下,二十岁之前我都过着居无定所,到处打工的漂泊日子,有钱的时候,可以吃几顿好的,没钱就再挨几天饿,直到跑去片场打工,居然还给个刚留洋回国的新锐导演看中,拍了部什么有关性和爱的黑白片,自觉镜头不多,摆出梦游者的神态,对镜头随便吹两句,再抽几口烟,慢慢吐出来,连女人的一个手指都不用碰,谁知道这部我根本看不懂的片子还真获了国际大奖,我这种梦游的神态还一度被奉为经典造型——太离谱了,我只是眯了眯眼睛,对着镜头想象一下拿了片酬我该怎么花。

  当然,红了以后,我也赚了些钱,但后来就倒霉了,一来演技本来就不行,演得片子根本没人要看;二来人长得本来就是扎在人堆里整一个没有的滥普通,当偶像派是根本没指望;再后来我自己也没有兴趣,守着足够我生活的钱就安分守己,买个房子自个玩玩乐乐,真是没动动脑子想想将来怎样,所以现在又要开始辛勤劳碌,为人生为下一代打拼。

  那房子也不知怎么样了?我前两年就托房产商把它卖了,总算收回成本。

  漫无边际地回想了一下,还追悔了当年没有好好工作,努力赚钱,顺便把房间退了。

  整理好衣服,也给馨兰打过电话,拖着不肯动的懒儿子,和一箱厚实的行李,我打着哈欠走出房间。

  ——

  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我刚想敲门。”

  我把打哈欠的嘴大大张着,我真是忘记了怎样闭拢;我挠头发的手还举在脑袋上;连我半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想我还在做梦吧?

  我是在幻视还是幻听?

  太诡异太离奇了吧?

  一个闪闪发亮的神灵突然降临到一个小牧羊人的面前,他全身都发着光,连手指头都是,神灵慈悲地对牧羊人微微一笑,那个牧羊人根本吓傻了,连祷告都忘记!

  我也不想再祷告了,我还是站着好,免得做起白日梦。

  “端康。”他叫唤了我的名,非常悦耳迷人的声音。

  我迫不得已点头,僵直的脑袋也被迫仰视这个完好无损、优雅站立的俊魅男人,他看上去——非常得好;他一身的贵气,他的两条腿也笔直,站得稳稳,我扫过他的腿,继续我平凡人的仰视,但终于想起把自己的嘴闭上,把自己的眼张开。

  “你好。”我本想伸出手,和他握握,但一手是那头小猪,一手是我们父子的行李,只有说起客套话:“好久不见,你都好吧?”

  刚说完,小飞又趁机滑开我手,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衣领,扯回来,防止他又跟猴子一样东跑西蹿,把我这个老父亲一人甩下。

  “端康。”

  他再叫出我的名字,好象是他还在做梦一样,好象他从没有叫过我。

  我傻愣愣、干巴巴地再应着:“你好,你看来很好。那就好。我很高兴。真的。”

  他美丽的眼睛非常明亮,好象有光芒一样。他直直看着我,我心里毛毛的,自然把头低下——实在是有压力,已经习惯了过无风无浪的滋润生活,被这样的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感觉突兀,感觉尴尬,感觉承受不起,感觉我原来怎么没有发现我和这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种感觉就是他是神,我是小牧羊人。

  “爸爸,走,爸爸走。”儿子难得勤快地拉我。

  我命令他:“知道了,这是爸爸的朋友,快叫人!叫雷叔叔。”

  他看了眼雷耀,一声不吭。

  “你儿子?”

  雷耀很平静地问我。

  “是啊,他平常挺爱叫人的,太不像样了,臭小子!”

  我抬头,对雷耀笑笑,他没对我笑,他灼灼的眼光好象就在我低头、抬头的瞬间,就敛起,藏深。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这么巧?”我反身把门锁上,“我刚要去赶火车。”

  他在我身后面,他用很平静,甚至冷淡的声音回答:

  “昨天看到有个背影很像你,就让人一家家旅馆酒店去找;半个小时前我知道你住这,我就来找你。”

  “……谢谢。”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收起钥匙,继续客套:“太麻烦了。我其实应该跟你联络的,但我想你这么忙,我突然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来的时候,我还想说不准又弄错了,这几年也不知弄错多少回,这次可能又错了。”

  “啊?”我听不明白,想转身。

  突然,我就被抓住,极大的猛然的冲劲迫我向前,我一下子就被按在了坚硬的门板上,我的额头几乎被撞击到疼痛,我大大讶异着,在旅馆的走廊里,安静无一人,我被男人从身后抓住了。

  他紧贴着我,用他高大结实的身体,他根本在死命压着我——

  一只手滚烫地扼着我的脖子,我的脖子好象正在被烧红的铁钳掐住,动弹不得,伸出的一只手箍紧我的腰,收紧,再收紧!我的肚子都在疼!

  我被折成三段一样用劲搂抱,快要像刑具一样地被囚禁。

  我吓呆了,我没敢动,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是个陌生的男人,他抓到我,我只听到他的喘息,伏在我耳边,就像公的野兽一样深沉地喘息,好象他就等着一口咬上我光秃秃的脖子,就等着我转过头看他的时候!

  我看不到那双漂亮的眼,我只听到这个平静到淡漠的声音,就响在我耳朵边上

  ——“端康,你这么幸福,我太高兴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让我犹如被扔在水窖里,冷到彻骨寒。
“你干什么?放开我爸爸!”

  断然大喝的,竟然是我小小的儿子,他竟然口齿伶俐、满身正气地冲过来,捶打着我的胁迫者的腿,他也只够得着的地方。

  我一下子醒过来,我马上抛掉刚才那被拽进激情旋涡的混沌感,我动我的脖子,我动我的手,还有我被屈着的腿,我歪斜着脖子,也大喝着:

  “雷耀,你放开我!”

  ——他,果真、立刻就放了。

  除了扎手的疼,我几乎以为刚刚不过是我的错觉,小飞扑到我身边,他挨近我,他在发抖,我于是拼命克制住我全身的发抖,慢慢悠悠地侧过身,转过身。

  我垂着眼睑,我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护着心口,我的心冷飕飕,我避免看到他,我怕一接触眼神,我就会为他眼中不亚于刚才言语的冷酷邪恶而拔腿就跑。

  我现在绝对不能跑,我要保护我的儿子,我不要跑,我不要害怕他。

  “我不是有意的,不要怕我,端康。”

  他突然又变了,他这个绝好的演员,一下子又变了!

  我警惕地挪开,我小心着他的紧迫,他也像觉察到了,他自觉地后退,退到一步之遥。

  “端康,我实在是嫉妒你,你成家了,你还有儿子。”

  他低沉地,带点微微的低落。

  可刚才根本不是嫉妒或失落的表现!刚刚他简直是在要我的命!

  我知道他在演戏,只是不知道他所为何演,他有千回百转的心思,他有深藏难测的城府,这就是我最害怕,最难懂的地方!

  我垂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萎着,我牢牢盯着地面,我短促摇头——

  “雷耀,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做错什么了?端康,五年前你这样对我,现在你又要走,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绞着手,我紧张听他形同悲伤的诘问,我感受到弥天大罪加身的沉重。

  “你说感激我,我偷听到你跟赵芩说的话,你只感激我,我受不了。我就走了。”

  他沉默,我也不支声。

  小飞反倒开始喳喳乎乎,挨着我,哼起颠来倒去的半调子。

  “端康,我是感激你,我难道不该感激你?”

  他又问我,他好象真的不懂。

  我也不懂,他的难以捉摸。

  “……你是应该感激我。你没错。”我还是低着脑袋,像罚站的差生等教鞭抽下,“是我误会你对我有别的什么,我自己糊涂了。”

  地上的影子屹立不动,他罩在我的身上,就像当年我背着阳,我说我走了,他没办法动弹,他的面目模糊,再也无法看清。

  “端康,感激和爱就差这么远吗?”

  感激和爱差得很远吧!

  我抬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四目相对,此刻,好象真有一个叫灵魂的玩意,它是**的,在它面前,什么相貌、什么身份、什么聪明都能一样样抛开。他的灵魂,在受着鞭笞,道德和罪恶不再作祟,那是因为无法实现的感情和思念,清清楚楚,**在我的面前。

  那就像是寄托给我的感情和思念,从来都无法传递。

  我茫然,我实在量不出我的爱和他的感激究竟相差多远!

  他只和我相隔一步,他倾过身,我只有向后退,于是他不再靠近,他只把手抬起,他把手平摊,他把手给我——还是那个印子,还是那个轻易许下的诺,无法实现。

  “你总是想要就要,说走就走,端康,从当年你逼我定下契约,到你说声再见就立刻消失不见,有哪一次你不是只凭着自己的想法就随便摆布别人的生活?”

  我被谴责,尽力忽视他张开的手,他仍然清晰的印,我瞥过眼,我不能看他。

  难道是我错了?他是肯定不会错的!但此刻,我只能懦弱地逃避,我不想再有变化,我有妻有子,我捂住脑袋,我受不了他的眼神和谴责——

  “我不知道,我这么笨,你说的话我都信了,你说是感激不就是感激?”

  他冷冷地笑,他把手收回,握成拳头。

  “端康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你总在为我做事,你总在为我付出——就在我什么都来不及做的时候,就在我什么都来不及付出的时候,你就给我决定了我的命运,我的爱,我的恨。”

  我再一次全身发凉,是因为这次轮到我变成了犯罪的人;这么多年来,我本来不觉得我有做错,但突然我发现其实我重重伤害到我曾经深爱的人,可能还给他带来莫大的痛苦,我虽然是个糊涂人,但在他混杂着悲伤的语言、眼神和动作下,不知怎的,我开始慢慢、逐渐、彻底觉得是我李端康对他雷耀干下了最坏的恶事!

  我被他蛊惑了,毫无疑问,但可能蛊惑也是事实。

  我可能真的是很狡猾很任性很自私的懦夫!

  馨兰不也这样骂过我?

  我揉着自己的脑袋,把头发揉成鸟窝,我想不到今天会见到他,我想不到他会对我说这些,我已经不能像当年的欣喜若狂,我只能谨慎地拒绝:

  “我对不起你,雷耀,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放弃去追悔,我不能去追悔!

  馨兰,馨兰,馨兰!家,家,家!

  我咬牙,弯身拎行李,牵儿子。

  ——“这个印记是你五年前留给我,你跟我许下什么十年,你还说什么永远不要忘了你——李端康,你一定会有报应。”

  在他初初流露的狠毒面前,我彻底呆愕,我只知道我绝不能让他这么恨我!

  我僵硬地看着他的手——

  “怎么会这样?”

  我盯着他的手心上,不敢相信我见到的——那道赤红色的疤痕,那道贯穿整个手心纹路的疤痕,绝不是当年我咬下的小伤口;它已经完全如同扭曲蜈蚣一样深深重重叠叠,已经完全如同被火烧、被刀割的丑陋与可怕,它根本是常年累月积下的新旧印记,哪怕是最高明的医生也根本无法修复。

  他连弯曲手指都好象在费力,究竟是谁能伤了他?

  他拿他的那只左手摸我的脸,短促,瞬间滑落,我只闻到淡淡的血腥,从他的手传进我的身体,我的思想。

  他用那么黯淡的眼睛看我,却还是用那么狠毒和冷酷的语气:

  “你以为五年的时间很短吗?五年就可以把你的那道小伤口磨得一点都看不见;李端康,我跟你已经定下了十年的约,在践约前,这伤疤要是这么容易就消失了,你不就可以赖帐?”

  “你自己把它弄成这样?”我牙齿都在发抖,我料不到埋藏在这外面优雅冷俊男人心底的不知道是什么疯狂的人性。

  我知道他这次没有演戏,这让我简直失去逃跑的力气,我几乎又要软了骨头,我几乎走不了了——不能,我不能!什么都晚了,什么都完了。

  从我关上门那刻起,我们就错过。

  我昏乱得摇头,胡乱得开口,我颠三倒四,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为我这种人不值得,我什么都配不上你,我又老,我长得也不好看,我又只为自己着想,我没钱,我也没本事让你更红更有名,我又是个男的,喜欢你的人这么多,比我强的多的是,我也娶老婆,我也有孩子——”

  他把我的脸拉过来,我没有反抗,他却没亲吻我的唇,他把吻落在我的脸上——

  “别哭了,端康,求你,我的爱。”
他说——我的爱?

  我打了个激灵,有种东西开始在身体蠢蠢欲动。

  高大有力的男人移动着他的唇,他陌生又熟悉的味道笼罩着我,他想亲吻我,他就快亲吻到我。我拒绝不了。

  “爸爸!——”

  魔障突然就打破,我听到儿子的喊叫,我突然扭开我的脸,他的亲吻突然落空;小飞以为我在受欺负,他扯着我,他推着雷耀,那一瞬间,我看到雷耀的眼——遮掩不住的凶狠和残酷!他在看着我的儿子!

  是的是的,他还是雷耀,他的心里还是住着那头残忍冷酷的野兽,他为了达到目的,一向不择手段,他想要的,他一向都能得到——我明白过来,他不是温柔安静的原,他也不是躺在病床上任我摆布的假象,他是完好无损地、高高在上地、与我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雷耀,他好好地站立在我面前,他完全有能力伤害到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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