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三儿 作者:饮千流【完结】(28)

2019-01-25  作者|标签:——饮千流 饮千流


暮雨过,月明风细,夜爽如水。竹林中一个轻烟袅袅的美少年,修修眉尖微颦,画般娴雅,诗般惆怅。小厮抄竹林小道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小主人,外面有两位官爷要见您,他们嘴上没毛趾高气扬,小的说家主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们赖着就是不走。”
冷馥一听知道是皇上身边的内侍,立刻随小厮到前堂来。其中一位操着抑扬顿挫的公鸭桑对冷馥道:“冷公子,我们奉太守口谕请您即刻去府上一趟。”冷馥犹豫片刻,遂骑着马去了。
入夜,街上车少人稀,几家店铺挑着灯笼,七八个赶夜路的壮汉聚在露天的桌子上大快朵颐。冷馥打此经过,本没在意他们,却听一个人道:“我从新安一路走来,一路都听说了天子微服巡游的事。”另一人马上笑对:“去~去~瞎掰~老子还听说皇帝小朋友到钱塘来了呢,这里怎么没有一点儿迹象?”
冷馥突然一抽马缰绳,差点给摔下去。那几人回头看看,也没太理会他,继续喝酒吹牛。冷馥到了太守府,便被内侍太监引入书房。皇上手持一卷书在灯下冲样子,脑子里净是凤哥哥的风流姿态,一见冷馥,便笑呵呵地说:“子薰,都说你书法写得一流,教教朕好么?”
冷馥心中一疑:“微臣的书法根本不入流,皇上还是另请高明罢,皇上深夜召见微臣,就为这事?”皇上眨眨眼,回头低问内侍官:“几时了?”“回皇上,已经子时了。”皇上一惊,吐了吐舌头,身子坐正,清清喉咙:“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
冷馥等着听下文,过了好一会儿皇上也没说。冷馥问:“还有什么事?”皇上闷着头想了好久。冷馥无奈,轻叹,沉沉地说:“微臣倒有一件事想要奏请皇上恩准。”皇上转着毛笔,心不在焉地说:“准了。”冷馥先跪下磕了个头:“谢主隆恩,请皇上回朝。”
皇上的脸色变了:“冷大人是什么意思?”冷馥道:“微臣是考虑皇上的安危,皇上交待的事,微臣会不遗余力的。”皇上深深运了口气,眯着眼睛看他:“冷大人,你一直有事瞒着朕,朕给了你这么长时间,你不但不觉悟,反还嫌朕碍手碍脚?”
冷馥淡然道:“微臣不明白皇上指的是什么。”然后两人目光对峙。这时门外来了一个人,一脸清新洒脱而又意蕴颇丰的笑意,手里提着一笼金丝雀。冷馥看见他暗暗一怔。
“哟,冷大人也在。”齐凤三一屁股坐在龙案上,暗暗给皇上抛了个媚眼儿:“绫儿请了冷大人一块儿来吃夜宵么?”皇上笑着挽住他的臂:“好啊,那就一块儿罢。”冷馥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说:“微臣不会和弄小一道吃东西的。”
齐凤三咧嘴笑了笑,轻摇着头:“啧啧啧,冷大人真是个正人君子,要么,一块儿喝茶好了。”皇上眼睛弯成两条美丽的弧线:“是啊子薰,你就喝杯茶又能怎么样。”齐凤三听见子薰二字,不由得心直绞,庆幸的是冷馥没再拒绝。齐凤三微微勾起嘴角,朝金丝雀打了个口哨。
景阑夜永,莲叶叠翠乱倒,蜻蜓飞点,细剪清圆水面。月下,湖边,好风如水,一壶清茶,几碟珍馐。三个璧人凑成一席。齐凤三玩心大起,逗弄得金丝雀叽叽喳喳上蹿下跳翎毛倒竖,余光打量着冷馥的鹅蛋小脸,仿佛又瘦了一圈。
“民间传闻,冷大人曾经当过太傅,我家绫儿常常给你当众教训哭了,有没这回事?”齐凤三笑望冷馥。冷馥看看皇上,谁知皇上只和齐凤三有眼神交流。冷馥淡淡答道:“那个‘冷大人’说的是家父。”
齐凤三的重点在后面这句话:“原来两代都这么硬梆梆、冷冰冰、死板板的,真苦了绫儿。”说着用手背蹭了蹭皇上的脸蛋儿。皇上回以灿烂的虎牙式众生杀手笑。冷馥放下茶碗,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地说:“相比温吞吞、滑溜溜、嗲兮兮之辈,还怕略强些。”
齐凤三愣住,渐渐地嘴角又挂上顽劣的笑意,咂咂嘴:“冷大人这么说好像比我家绫儿更适合当皇帝呢。”皇上转眼看向冷馥。冷馥的目光不带半丝温度:“皇上,微臣请辞。”齐凤三心一紧,笑意全无,听皇上道:“你就这么走了未免显得促狭,朕又没怀疑你。”
冷馥低眉道:“皇上隆恩浩荡,微臣铭感五内,不过微臣真的有要事在身。”齐凤三不屑地夹他一眼,一边逗鸟一边顺口溜了一句:“要事~要,事……”
冷馥走时,齐凤三没回头,盯着愤愤带喘的金丝雀发了一回愣,内里颠肠倒肺,面子上还得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第三十七章

  冷馥走后,齐凤三忽觉脊梁骨一阵煞凉,失控地咳嗽起来,咳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把心呕出来,也不知怎么了,眼睛酸酸的,身子轻飘飘的,神智昏沉沉,困盹盹,耳边的说话声忽高忽低,好像隔着座山。
王太医把过他的脉,低声对皇上说:“小臣认为不是虚寒症,内虚寒虽有痰热、发烧,并不咳。”皇上锁眉,和王太医交换了一下眼神。王太医又听了听齐凤三的肺,嘴里叨咕:“像,像啊……”皇上身子微振,向后撤了一步。
王太医连忙又道:“虽则身体瘦槁、面色惨白,但侥幸不是痨疾,凭小臣的经验,他早年患有风寒湿痹但没有注意,以致毒侵五脏,如药补加食补,调养三年即可痊愈,期间不可嗜酒、纵欲或大悲大喜。”
皇上又高兴了,叫杨逊陪王太医吃饭。饭桌上,杨逊掩着口问:“有你说的那么乐观么?”王太医撂下筷子,长长一叹:“我说的那三条都节制的人也不会得那种病的。只怕到时候皇上削我职,不,只怕削我脑袋。”杨逊摆手笑道:“不怕的,过几天皇上就忘了。”王太医将信将疑,一顿饭吃得疙疙瘩瘩。
竹子。冷馥最爱南方的竹。竹修长、高雅、亭亭玉立,不以色魅人,不以味诱人,不以形侍人。竹的气质介于梅、松之间,柔中有刚,不卑不亢,堪为真君子。冷馥爱极了这片竹林。当朝阳初升,芳土清香漫遍,鸟声蛮绵啁喳,林间深处有一翩翩佳公子迎风而立,手持墨扇,回眸漫笑,眉眼间万种风情似与谁说。
刚欲走近几步,又消失在密密的竹林后,耳边,身后,左右,天空,远处,月上,云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回荡着那句温温笑语“子薰啊子薰……”。冷馥在一棵竹边蹲下,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了半天,惋惜地摇头,“啧啧,怎么就开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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